1942年6月30日,莱州湾畔一个叫曲家的小村子里,一农户家继长孙之后,迎来了第二个孩子——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在哈尔滨当账房先生的父亲,望着窗外攀援的花藤,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高兴地说:“就叫花藤吧。”这个叫花藤的小姑娘就是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外祖父当时的深意,只觉得“花藤”这个名字,象极了母亲的一生。花藤无骨,却能顺势攀援,无论风雨多烈,它只管生长,不言放弃。
三岁那年,这株稚嫩的花藤便遭受了人生的第一场霜雪。还没来得及记住生母的样子,母亲便成了没娘的孩子。我记得母亲提起过,十二岁的大舅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街坊的婶子大娘哭着“盘根儿娘”, 三岁的她也跟着哭“盘根儿娘”,年迈的祖母一把抱住这个三岁的小闺女儿,老泪纵横:“苦命的孩子啊,没了娘,你可怎么活啊?”三岁的孩子 ,哪懂生死离别?哪知道没了娘是什么概念?
好在继母进门,给了她些许温暖。但随着姨妈和小舅的降生,继母病倒,身为党员的外祖父在村里担任村干部,工作积极,家里的大小事务便落到了母亲这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身上。从此,教室里的有个座位常常空着,因为要回家生火做饭;庭院里多了一个喂鸡喂猪的身影,因为要贴补家用;井台边,总能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孩,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费力地提水。井台结了厚厚的冰,大人走在上面都心惊胆战,她不敢靠近,只能站在离井口一米多远的地方,把水桶甩下去,再一点点把绳子拽上来。那绳子勒进肉里的疼,她从未喊过。
十七岁,花藤刚要伸展枝叶,厄运再度降临。继母病逝,十二岁的妹妹和九岁的弟弟揪着她的衣角嘤嘤地哭泣,从此,她活成了弟弟妹妹的娘!
真难啊,哥哥在哈尔滨工作,弟弟妹妹还小,父亲又很忙,还有一个年迈的祖母需要照顾……母亲是怎么扛过来的?我不知道,母亲只是说了两件事,轻描淡写地,我却听得惊心动魄。
那年修房压屋脊,本是成年男人干的活,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在地下负责把和好的草泥团成团扔给屋脊上的那个人,屋脊上的那个人接住草泥,再把草泥用双手均匀地码放到屋脊上。母亲是个姑娘家,身子单薄,力气有限,成团的草泥扔不到屋顶,外祖父就负责在地上扔,母亲负责在屋脊上压。邻居都说:“这个闺女真能干。”可我知道,这能干的背后是怎样的艰辛,又是怎样的倔强和坚韧?寒风中她跨坐在屋脊上,接住的岂止是一团团沉重的草泥,更是在接住一家人的生计。
还有那个冬天,一家人的棉衣无人缝制,外祖父抱着早已准备好的布料和棉花去找邻村的姑姥姥求助。天阴沉得厉害,姑姥姥面露难色:“二哥,不是我不帮你,我实在是顾不过来……”外祖父没有多说话,他体谅妹妹的难处:妹夫在青岛工作,妹妹一人拉着四个孩子,还得伺候婆婆。他知道妹妹的不易,只好抱着布料往回走。天更阴沉了,刚开始的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落在头上、肩上,也落在怀中那沉重的包袱上,回家的路并不远,但他走得很慢很慢……。母亲说,外祖父到家时,已变成一个雪人,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那是雪水,还是泪水?母亲没说,但我知道,那一刻,她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母亲是倔强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对着油灯学针线。也就是从那时起,母亲练就了一手好针线。小时候我和弟弟穿的衣服邻居都夸板正,爷爷奶奶穿的鞋子老人都说周正。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春天打壳子,秋天纳鞋底,灯光下,她的手指上总是缠着胶布。
后来,在哈尔滨兵工厂担任车间主任的大舅,给母亲找了工作,但她放心不下家里,只上了两个月的班就回了老家,也就是这次回来,她遇见了我的父亲。那是母亲这辈子最明媚的日子。父亲是代课老师,儒雅帅气,外祖父很欣赏他。两人相爱、结婚,生下了我和弟弟。花藤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树,开出了最美的花。
可是,上天似乎总爱嫉妒这株花藤的生机。弟弟不满周岁时,母亲突发腰腿疼,卧床不起。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母亲奔波在求医问药的路上。母亲说:“不管遭多少罪,我都得活下去,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妈妈。”西药一把一把地吃,中药一碗一碗地喝,针炙拔罐加推拿,都不见效。当时 ,我们村里有一个回乡的老中医,姓林,是个右派,父亲找他说明情况,他偷偷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父亲,说:“放到中药里,一起煎。”
说也奇怪,母亲喝了以后竟然有轻松的感觉,林大夫说:“腰肌劳损,需要补。”然后开了方子:熟杜仲一斤,补骨脂半斤,核桃仁一斤,研末炼蜜为丸。母亲吃了一个冬天,竟能下地,来年春天,母亲竟康复了。此后的每个寒冬,母亲都会服上一整个冬天的“大补丸”。那是大舅从哈尔滨买回的野生杜仲,一粒粒药丸,盛着全家人沉甸甸的希望。这个方子救了母亲,也救了我们家。
病愈后的母亲,又一次焕发了无限生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她带着我们还清了生产队的赤字,有了存款,盖了新房,买了村里第一台电视机。日子像藤蔓上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来。
母亲的生日是农历五月二十八,母亲的六十大寿,是父亲张罗的,那时父亲已退休,我和弟弟也早已结婚生子,三代同堂,其乐融融,那天母亲笑得象个孩子。可谁曾想那年腊月初八,父亲突发脑溢血,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临近年关,她强撑着说:“炸点鱼,炸点丸子吧。大人孩子得过年,你爸也不愿看着我们哭。”我烧火,她掌锅。油锅烧热,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偶尔抬头,看见一滴泪从她脸颊滑落,“嗞”的一声,在滚烫的油锅里炸开一朵小小的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掉进油锅里,是会响的。
之后的二十多年,母亲独自生活,她把自己的心思都放在了我和弟弟身上。她在院子里开辟小菜园,只为我和弟弟能吃上无公害蔬菜;她编着玉米皮小绳卖钱,只为晚年能少花点儿女的钱。在她眼里,我和弟弟永远是需要被她呵护的孩子。小白菜包子给我们包好 ,大馒头给我们蒸好,小院的菜给我们摘好,只等周末我们回家去拿。
朋友们都说我心灵手巧,我知道我是遗传了母亲。母亲是花藤,我便是那藤上延展出的叶;母亲是花藤,我便是那藤上开出来的花;母亲是花藤,我便是那藤上结出来的果。在妈妈眼里,我是最好的那个,我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母亲说“好吃”;我织了毛衣,母亲说“好看”;我写了文章,读给母亲听,母亲说“写得好”。
我的倔强坚韧来自母亲的遗传和教导,我受伤骨折,母亲照顾我一百多天,她告诉我:“这是硬伤,不是生病,过一天就好一天。”我生病手术,她守在床边,对我说:“年轻人有点小病小灾是正常,挺过去就好了。”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乐观豁达,顽强坚韧。在我的心里,那株属于她的花藤会长青不衰,一直在我生命里,枝繁叶茂。她八十三岁,耳不聋眼不花,我总天真地认为,还能陪伴她十年八年。直到那个诊断书砸下来——胰腺癌。
武警医院、齐鲁医院、省立医院、省肿瘤医院……我疯了似地到处跑、到处咨询,只想从死神手里把她抢回来。可医生的话冰冷得像刀:“年纪太大,不能手术,只能引流。”
手术后的母亲起初还很乐观的,她说:“我会好起来的。”我也幻想她会好起来,有时看着她和我家孙女玩乐的场面,我不相信她是生病的;可看着她腊黄的脸,我又不得不相信她是病着的。
渐渐地,母亲吃不下饭,开始腹涨、呕吐,她说:“我这不是好病,哪有天天吃药不见好转的?”从此,母亲再也没说过她的病情。她说:“我不怕死,这个岁数了 ,够本儿;儿女都孝顺,我知足。” 。”
接下来就是不断地嘱咐:
“院子里的菜该浇了。”
“天井自来水的塑料布该揭了。”
“柜子里有五千六百块钱,给我办事用。”
“存款你俩分开。”
……
最后几天,母亲已不能说话,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这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皮包骨头,冰凉得像冬天的井台。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却又极力聚焦,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八十四载光阴在藤须间流转成河,藤枯了,光尽了,母亲的生命定格在2026年3月26日下午4时30分!
那一刻,我才惊觉:原来,母亲就是大地上最沉默的那类人。她用一生的劳碌侍奉娘家,供养婆家;她的爱从不喧哗,只藏在针线与灶台的光阴里,藏在场院地头的汗水里。她对待公婆的孝顺,对待弟弟妹妹的关爱,对待父亲的扶持,以及对待我和弟弟无尽的疼爱,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冰冷的定格,让我不得不重新拼凑母亲的一生,让我真正读懂了外祖父给她取名的深意。
花藤,母亲!她没有伟岸的身躯,却有着最顽强的根系。无论风雨如何肆虐,她只管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哪怕被压弯了腰,也绝不折断。
母亲院里的菜又收了一茬,弟弟每周回家打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