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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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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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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

我到海边的时候,潮水已经退了很远。

这是大连七月的下午,暑气尚未收尽,海风裹着咸味一阵一阵地来。沙滩忽然变得宽阔——比涨潮时宽阔出不止一倍——像是大海把什么东西还给了陆地,又像是陆地本来就有这么大的地方,只是平日被水盖住了,无人看见。

退潮后的沙滩是另一种地貌。它不再是那个被浪花反复改写的版本,而露出了一副更老的、更真实的面孔。湿沙凝成深褐色的平面,上面布满细小的纹路,那是水流退去时留下的笔迹——不是一行一行有序的,而是漫无章法地铺开,像某种急于完成的书写,又像某种不急于被任何人读懂的书写。我蹲下去看,发现这些纹路里藏着更小的世界:一粒沙压着另一粒沙,一层水痕覆盖另一层水痕,时间就这样叠起来,安静地沉积在脚下。

退潮把一些东西留下了。碎贝壳散落各处,白灰色的、淡粉色的、纹路细密的、光滑如瓷的——它们被海水打磨了多少年才变成这样,此刻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海草的残段,深绿色的、卷曲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像是大海随手撕下的一页书稿,扔在岸上不再收回。石头也出来了,大小不一,表面挂着干涸的水渍,像是刚从某场漫长的浸泡里起身,还没来得及擦干自己。

而我注意到的是那些小水洼——退潮后在低洼处留下的浅浅的水面。它们各自独立,互不相通,像是一群被遗弃的小小的海。每一个都平静地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偶尔飞过的鸟。它们那么小,小到一只手掌就能盖住,却又那么完整——有水的味道,有光的倒影,有微微颤动的波纹。退潮制造了它们,但它们并不觉得自己是残缺的。它们是整片大海的一部分,但此刻它们是自己。

我忽然想到,人也有这样的时刻。

一段潮水般汹涌的生活退去之后,留下的不是空无一物的平坦,而是这些小小的水洼——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完整地映照着天空的日子。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个清晨,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光慢慢照进房间;久别重逢时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真实;深夜独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没有旁人可以分享,但整个世界在那个瞬间变得通透。这些时刻不会轰轰烈烈,不会被记录,不会被传颂。它们太小了,小到容易被下一波潮水重新淹没。可它们是真的。

我们这个时代,潮水几乎不退。信息的浪、事务的浪、情绪的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来不及消化、来不及看清,下一层就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从早晨到深夜不间断地涌进,像一片永远不会退潮的海。我们被推送、被通知、被提醒,被一种大于个体的节奏裹挟着往前走。生活的底部——那些安静的沙纹、碎贝壳、小水洼——被永久地覆盖了,不是它们消失了,而是我们再没有时间等水退去,去看一眼。

我们习惯了满潮。满的时候觉得充实,觉得忙碌即意义,觉得被覆盖即安全。却忘了,那些被覆盖的东西才是最扎实的。覆盖只是加上了一层水,水是流动的、临时的、不确定的。底下那一层沙和石,才是海岸线真正的骨骼。可惜我们往往只看水,不看底。

退潮教会我一件事:满与空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条海岸线上的两种状态。满的时候,海覆盖一切,你看不见底下的石头、贝壳和纹路——它们都在,只是不显。空的时候,海退开了,你以为一切都被拿走了,但其实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那些碎贝壳,那些水洼,那些细密的沙纹——它们不是退潮的"后果",而是涨潮时就被携带着的真相,只不过此刻才被看见。

所以退潮不是失去,而是呈现。

古人讲"虚实相生",讲"计白当黑",讲的是同一个道理。一幅画里,空白不是没有画,而是画的一部分。一首诗里,停顿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的一部分。一段生活里,间隙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意义的一部分。我们总习惯把生活填满——填满日程、填满关系、填满情绪——仿佛空是一种缺陷,是一种需要被弥补的匮乏。但退潮告诉我,空不是匮乏。空是另一种满。只不过那种满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你站在湿沙上什么都不做地看一会儿,才能看见。

我站在这片退潮后的沙滩上,忽然觉得脚下格外踏实。不是因为沙滩变宽了,而是因为我看见了它本来的样子。涨潮时我在岸边走,脚下踩的是水覆盖下的沙,我知道沙在,但踩上去总有一种隔着什么的感觉——踏实但不够直接,稳定但不够清晰。退潮后我踩在裸露的沙上,每一步都落到实处,没有中间层,没有缓冲。这就是看见真相的感觉:不比覆盖时更舒服,但比覆盖时更真实。

天色渐暗了。远处的浪声变得低沉,像某种遥远的提醒。我知道潮水会回来,沙滩会再次被覆盖,那些碎贝壳和水洼会重新沉入水下,一切会回到涨潮时的样子——辽阔的、统一的、看不清细节的大海。但此刻,我记住了退潮时的样子。那些纹路,那些贝壳,那些映着天空的小水洼——它们会在我下次面对满潮时,成为某种隐秘的参照。

也许生活的智慧就在这里:不必等到退潮才去看清脚下,而是在涨潮时就记得——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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