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久到我总错觉她明天就会回来。
然而并没有。晨雾漫起时,山间的云依然缓缓移动,却少了从前那种恣意的姿态,只有冷雨不请自来。雨水敲打着玻璃,山风在谷底掀起无声的波纹。虽是仲月,寒气里却已掺进了飞雪的气息。
后来,通往学校的路渐渐被杂草覆盖。我不再看窗外变换的风景,也不再看那几株伶仃的夹竹桃。不论清晨还是日暮,我总站在从前我们一起听雨的地方眺望峡谷。关于她为何离去,我想了无数次,始终没有答案。我试图像归巢的倦鸟衔住最后的光那样,将这无解的问题吞咽下去、扼死在心底,可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醒来,戳破我的梦境。
母亲见我状态日渐消沉,说我大概是病了。但时间过去,情况并未好转。小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她带着我搬离了这座半山的小镇,住进城里。中学时期,表面上看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独,可每当夜幕降临,凝望窗外层层叠叠的楼影,一种虚无便如冷雾般渗透我的身体。我常梦见那个久违的晴朗黄昏,夕阳下飞舞的风筝。然后突然惊醒,在黑暗中环顾四周。记忆被尖锐地勾起,才发觉过往正不可挽回地远去。
成年后,我留在这座城市工作。
独立生活的第一年,我在南湾租了一间屋子。搬去那天正值一月中旬,天空阴郁低沉,竟与童年山谷的天气有几分相似。出租楼外墙爬满青苔,墙皮斑驳脱落,楼道昏暗,采光很差。我踩过积水,几乎摸着黑爬上楼梯。推开房门,尘埃在稀疏的光线中浮动,窗玻璃也蒙着灰,房间比想象中更加晦暗。
我花了半年时间慢慢打扫、整理,开春后才正式投入工作。每天上下班,我都步行经过公寓对面那个小公园。每年春天,总有孩子在那里放风筝。
为了给生活添一点温度,我后来养了一只小狗。刚来时它只有我手臂那么长,尾巴总是翘着,耳朵却软软地耷拉下来。从此我的开支里多了它的一份。逗它玩的时候,我常故意把拳头塞进它不大的嘴里。日子久了,每当我向它伸出拳头,它便扭头走开。走远了唤它,又会蹦跳着奔回来,这时给它几颗冻干,它便开心得什么似的。等它再长大些,我们便常常一起去公园散步。黄昏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一个矮小,并排印在地上,那光景让我感到久违的平静。
两年后,母亲去世。第三年,小狗也死了。
屋里那活泼的节拍戛然而止。那天我独自蹲在公园亭边的水洼前,看着水中倒影,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在这个没有他人的世界里跳着无声的独舞。
起身,拍去裤脚的灰尘。
如今的我确实比从前沉稳了。那么多纷杂的事物堆积在脚下,堆积在身后,构成我迄今为止的人生。虽然仍会不时叹息,却很少再轻易流泪。若要说这些年的经历,大抵只是不断地失去,几乎失去一切。但我也因此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此刻依然紧握着的东西——那些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的什么。
下午,我开车回到山脚。在公路转入小径的岔口旁稍作停留,微微抬头,就能看见童年居住过的地方。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注视那个家。没想到初次看清它时,一切的喧哗都已落幕。四周寂静,只听见山林平稳的呼吸,和我自己低微的吐息。我长久地望着凝滞的峡谷,又回头看向那条向远方延伸、通往学校的路。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坐在草地上静静看着风筝升起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暮色渐深。
原来你在那里。
你一直在那里。
是我太天真,以为躯体的离开就是终结。
你在那里。
在深夜里,注视着我所注视的山谷。
在虚空中,怀念着我所怀念的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