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美,总在将晚未晚之间。
这么多年了,暝馨浦还是那样。
浦岸的石阶永远潮湿,被江水磨得发滑。我像一只过于小心的猫,蹲在边缘向下看,看江水无休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久了,竟生出一种人去楼空的错觉。仿佛身后那栋刷满白漆的小楼里,所有临窗眺望的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风还在窗边徘徊。
晚风骤起,我有些恍惚。
草甸上有个孩子在跑,手中的风筝越飞越高。孩子最终跑远了,风筝也成了黄昏挂在远天里的一点黑影。
原来又是黄昏。
日落最擅长撬开回忆。
我最初想来暝馨浦生活,是在很久以后了。那时我已经离开原来的城市,像一粒被风刮走的灰尘,只想找一个看起来还算美丽的地方落脚。听说这里有江,有草甸,有漫长的黄昏,我便来了。
城市吃人的性质没有变。在路上,我仍揣着那样的念头:或许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结束,也不算太坏。我不必急。时间对于已经像幽灵一样活着的人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我拿出大半积蓄,在浦岸边租下一间小屋子。
搬来的第一晚,我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江浦的全貌,便毫无征兆地晕倒在潮湿的楼道里。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不,不是天亮,是第二天的下午。
我倚着扶手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乏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墙面斑驳,光线很暗,我盯着那一块污渍发呆,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那样,正在一点点洇开,变淡,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时我知道,自己的余生已经不多了。
走马灯似的画面在眼前翻涌。我多想像儿时那样哭一场,然后躲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等一切重新变好。可是这一次,没有阳光,也没有谁的手会轻轻拍我的背。只有心脏深处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像潮水,缓慢而坚决地漫上来。
往昔的画面一翻而过。
再睁眼时,斑驳的墙还在,我也还在。
我没死成。
或者说,又多活了一天。
出了楼,走几步就是江浦风光带。
我自然面向江水,坐在潮湿的石阶上。余晖落下来,像被水打湿了一样,贴在我的侧脸。我无意识地抬头,眯眼看那轮将落的红日,忽然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在亮。波光粼粼的,分不清是江水反光,还是眼泪。
我很快转开脸,望向彼岸的草甸。
晚风来时,我蜷缩起腿,把头自然地垂在膝盖上,轻轻合眼。
草叶被风吹得伏倒下去。
江水在耳边一声一声地拍岸。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来到这里重新开始。
我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安静地目送自己一点点结束。
之后接连许多黄昏,岸边并不只有我。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的,起初,她总是隔着几步远站在草甸上。渐渐的,直到这种现象成为平常。后来我借着夕阳,侧头望向她去,我的目光被揉在明媚的光线里,她静静站着,带着细框眼镜,看向彼时我望的方向。此刻她大半张脸隐在落日的阴影与镜片反光之间,晚风很频繁,只有风吹动淡棕色发丝的时候,我才能隐约看清一点神情,淡淡的,混着草木的清新。
抓不住。
此后我们就这样。我侧坐在余光能看见她的地方,她站在不远处的光里。时而我感觉到她目光的注视,又觉得不真切。我自私地认为,我们在橘色的日落里,无声共振着。江风穿过起伏的长草,带着湿气漫上来。我心底荒芜的寂地,颤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耗掉了许多个黄昏。
我本早已看淡世间所有鲜活,却偏偏贪恋上这转瞬即逝的暮色。守着一场落日,守着晚风里缥缈难寻的暝馨,守着那短暂到近乎幻觉的暖意。
可黄昏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露面的时辰一点点消融在暮色之中。后来大多数傍晚,整片草甸只剩随风倒伏的野草。我总来得很早,独自钉在潮湿的石阶上。不抱有说辞,不怀揣约定,只是枯坐着望向草甸尽头。
日复一日,落日反复沉入江水,那道身影彻底消融在暮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一切退回最初的模样。
风依旧穿梭整片江岸,浪声重复着永无止境的起落。江雾漫上来时,草甸上会浮起一道极淡的幻影,一眨眼,又散进茫茫暮色。
没有人来过,没有人道别。
只有我,永远滞留在那段曾经有过微光的黄昏里,无声地空等。
抓不住,暝馨浦岸黄昏。
江风猛地吹回,我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