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

菜市场

1

打开冰山的记忆，鱼卵

在案板上醒来，试着校正倾斜的公平

鱼鳞反射铜臭的光

摊主伸出六根手指，生锈的剪刀

剪开清晨的脐带

将生活养成缺氧的困倦

写诗的人，缺少讨价还价的语言

我把一尾死鱼放生银河

换几根小葱装饰堤岸芦苇

法码是铁锚。当秤杆拉起塑料的帆

我提着捆绑的氧气，离开水世界

去另一个，拥挤的陆地市场

2

秤砣是哑巴铁

不要指望，它为谁翻盘

塑料袋，落下及时雨

滑倒的西红柿，漫游到天际

被揭穿的淤青

总有人在反复擦拭招牌

摊主将食指弯成象牙

谎言重新在果皮上打蜡，保鲜

而生存的刀刃，从未生锈过

3

她习惯把西红柿垒成童年的山头

第三层缺少了一颗

——那个穿开衫毛衣的老头

以前每次来，挑最圆的

土豆表皮发青，有个地方凸起

她忽然想起某个孕妇，抚摸的样子

似乎在倾听尚未出生的心跳

二十年足够腌制很多事

比如几张熟脸孔

或过期菜，消失在回收筐

或洋葱的年轮，产生淡褐色斑点

这时，有人来买几只冬笋

她剥开最外面一层时

看见，候鸟把远山犁出一道淡绿

4

砧板纹路，是座躺平的森林

刀刃垂直切入时，年轮发出不平的叫声

摊主用指节敲打骨头

——某些沉睡的雷声隐隐

剖开羊肚，抖落一片未融化的雪原

买肉的人反复指点油脂的厚度

像是在翻译甲骨上的族谱

铜钩悬挂着，来不及发声的喉舌

肋骨不断被剔出，像我不厌其烦的修改

文笔依旧偏执，仿佛是下一只羊

还在寻找最鲜嫩的青草

当我轻轻说出：就这样吧

所有的春天都涌向山谷

冰面上，只留下陈年蹄印的归宿

5

铁钩上悬挂，清晨的起笔

野生露水沿标签，排向清明上河图

定语打对折

已无人用砝码宣称，天空的重量

鳞状的云修辞，被鳃循环论证

名词在滴血

而现代诗歌，在生鲜灯下面分行

像一枚枚鱼骨，拒绝格律

没有摊位，提供达芬奇的解剖图

6

到处是刀

握在手上，藏在心里

明的，暗的

结局无非：宰与被宰

我们来到世间

终究都是，生活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