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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建波笔名建博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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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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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耩前的小疃

耩前殷家村是一个小疃,地处荣成朝阳山北麓余脉。站在坡顶往下看,橙瓦、蓝顶、灰墙的屋子错落着,还有海草房,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每次回来,总爱在村口的坡地上伫立片刻,凝望这片一垄一垄的土地,聆听海边吹来的风,闻一闻流淌在血脉中的味道。

几十年前,爷爷、奶奶住过的老屋还在,只是换了模样。石基砖墙,铁皮屋顶被海风吹着,被暖阳照着,闪烁哑光的灰。门敞着,门两边那对“福”字褪了颜色,被风揭开了一角,像是在点头问候。窗边空调外机默默无声,水桶静静地立在门口,桶沿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泥。我伸手摸了摸门框,铝合金凉凉的,银灰色抹去了岁月的沉淀,明亮的玻璃窗,折射出时光的影子。我仿佛听见奶奶唤我乳名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微响,大大的铁锅溢满地瓜干的清香。

二叔家的海草房,屋顶厚实得能挡几十年风雨。海草发黑发亮,压在“虎皮石墙”上,像披着一层沉甸甸的旧时光。西厢房的窗子不大,玻璃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房上的太阳能热水器,阳光里见证着生活的安逸与清新。熙熙暖风把晾在院里的蓝布衫吹得轻轻摇晃,所有的被又纯又真的乡土气息包围。

叔叔坐在屋里马扎子上,蓝秋衣外的马甲,扣子系得齐整。当年结婚时的梳妆镜,红红的“囍”字,依然鲜亮。桌上茶气袅袅,他端起杯子,吹一吹,慢慢喝一口。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听什么——听风吹进庭院的唏嘘,听院里青苗生长的呼吸,听风从海那边推着云,一寸寸漫过屋脊。

我和二叔边喝茶边聊天,绿色塑料壳暖水瓶,保存着久违的温度。冰箱贴着墙,存放着收获的喜悦,玻璃杯中琥珀色的红茶温韵香甜,茶太浓,带着丝丝的甘苦。叔叔讲起合村的事,声音平平的:“苑家、南夏,连同耩前殷家,三村并一村。地还在,心没有散。”三村的村委会已合并为一了,名为朝阳村委。将来我们村何去何从,在我脑海打了个大的问号,心头一紧,使我眼角湿润。二叔抬手指向大门外,不远处山峦起伏,“山上的朝阳洞向阳而生,九顶朝阳山在,老家就在。”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只要还有人记得这名字,耩前殷家就还在。”

他拿起毛笔,铺开宣纸,墨汁是自己研的,有点涩,笔锋却稳。“耩前殷家村”五个字,横平竖直,挥洒自如。我站在旁边看他运笔,墨香混着屋里陈年的烟火气。忽然明白,有些传承,不在祠堂匾额上,就在这一撇一捺的耐心里,在平平凡凡的守候中。

中午,二婶做了香喷喷的花蛤打卤面,那是纯正的老家味道,和着咯嘣一声碎响,那是细小的沙粒或花蛤的碎壳,我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后 ,二叔、二婶,还有我和妻子走出院子。午后阳光下,影子随着脚步在水泥路上晃动,路边墙根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不知何处反光一闪,像有人悄悄眨了下眼。二婶子掏出手机想拍照,二叔摆摆手:“别拍,人老了,站直溜了就好。”指了指说“侄媳妇在拍。”我知道,他站得比谁都直,从年少站到白头,站成了一棵不老松的样子。

他指点着周边房屋:“现在村里三十九户,好多门上挂锁,人去了城里,可地没荒,租给种粮专业户,一亩一亩,还是耩前殷家的地。”他说话时,手指没抖,目光也没飘,就落在那片田上,仿佛数着每一垄麦苗,也数着每一户人家的来路与归途。

三叔家的院子十分敞亮。手推车靠台阶停着,车上蹲着两只水桶,仿佛在等待下地干活,墙角斜倚着一只白泡沫箱,不知装过多少回新摘的瓜果、刚刨的花生。院里没种花,收拾得随心所欲,正午的阳光把淳朴的小院照得透亮。

那天我不期而至,三叔喜出望外,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相互揉搓着,憨厚的笑容分外亲切,和蔼的目光一直打量着我,埋怨我没有提前打个电话。急急忙忙,把椅子上杂物推到一边,我赶忙上前接过椅子,三婶子把桌子胡拉一通,捧出黄澄澄的柑橘。屋子里有些凌乱,墙上“福”字映着光,告诉我,叔叔婶婶在忙乱中的辛苦与满足。“乱点没关系,只要自己方便舒坦就是最好。”

妻子举起手机,我和三叔、三婶靠在一起,那笑容是从骨子里流出来的。我剥开橘子,一缕清香扑鼻而来,我把一瓣放进嘴里,甜甜的有一点点酸,嚼着嚼着,不经意嚼碎了核,伴着淡淡苦涩,嚼出了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起锅的滋味。

二叔、三叔做了一辈农民,吃苦耐劳,珍爱土地。古铜色皮肤,眼神倔强刚毅,背微驼,说起话来意味深长。他们依然在田间忙碌,不是为了生计,而是怕荒了土地,怕糟蹋了粮食。一提“耩前殷家”,眼睛就亮起来,像刚点着的灶火。从来不说自己多辛苦,只说:“地认人,你待它实诚,它就给你长粮。”“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有种就有收,老天不负种田人” 。现在的人都懒了,机器收割完庄稼后,掉在地里的“棒棒”,没人要也没人管,都烂在地里。村里勤快的老人骑着电动车满地去捡,一个秋收下来,能捡上几千斤。

山耩边小疃的村民,勤劳朴实。500多年筚路蓝缕,世世代代躬耕不辍。年逾古稀的小婶,终年劳作,佝偻的脊背弯曲,走起路来身体前倾,背部像一张拉弯的弓。二婶、三婶告诉我,地里的活快干不了了,平日里整整自家的菜园子,腰不着力,有劲使不上。腰也直不起来,人快不顶用了。“能干点,就干点,在家闲着干么个?”三叔平静地插话,讲到他在坡地饲养的九只奶羊,每天打草、挤奶、送奶时,眼里闪烁着温润的光。

那扇红福字的门,门框上镶着鲜红的共产党员户的牌子,年逾八旬的二叔叔,五十多年的党龄,三十年的村党支部书记,无怨无悔,把每一滴汗水都洒在家乡的沙土地上,大门楣上的两个红底墨字的福字中间写着“心想事成”。叔叔婶婶们,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几十年饱经沧桑,守护着家园。岁月牵绊 ,面颊黝黑,笑容却是自在坦然,充满眷恋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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