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发来微信,有人看中了父母的老屋,有意购买,约我次日回矿上收拾老屋。
这栋老屋坐落在中埠镇工人新村,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是金岭铁矿的职工家属住宅。房屋产权改革之后,单位分配的公房转为个人私产,我们一家人也终于拥有了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家。自从父母迁居城里,我便再也没有踏入过这老屋,一别便是十余载。
前年,听同学说,我家的院落里树木丛生,多半是桑树,长势葱茏繁茂,树梢高高探出,几乎触碰到二楼的窗沿。我心中一直疑惑,当年家中庭院从未栽种过桑树,这些树,究竟是从何处悄然生根、肆意生长?
隔日,我与兄长一同回到老屋。尘封多年,门锁早已锈蚀卡死,怎么也打不开。幸好邻里热忱依旧,纷纷上前帮忙,为锁芯注油除锈,又取来螺丝刀、钳子,忙碌许久,沉寂多年的家门终于开启。
屋内光线幽暗,初秋的日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沙发上盖着一方旧花布,床上被褥尽数卷起,一室安然寂静。屋子里的桌椅橱柜的静默伫立,仿佛在等候故人归来,又似在与悠悠岁月默然道别。
地面积着厚厚一层浮尘,如初秋凝结的霜露,又似一场无声落下的灰雪。脚步轻踏,便留下一串串清晰崭新的脚印。卧室、客厅仍旧是十几年前的格局与模样,只是无人打理,灰头土脸,也寻不见一丝温度。厨房与餐厅已不复规整,是前些年供水、燃气管道改造遗留的斑驳痕迹。橱柜歪斜凌乱,一截废弃的L型铁管横亘餐桌中央,厚尘层层覆盖,将原本清晰的木质纹理彻底掩埋。
老屋电表早已更换,没有电卡也就没有昏黄的灯光。拉开窗帘,秋日柔光穿窗洒落,斑驳光影铺满全屋,眼前的一切,依旧熟悉得刻入骨髓。纵然厨房餐厅凌乱破败,却丝毫没有冲淡我归家的暖意。这阔别已久的安稳与踏实,是漂泊半生的游子,终于停靠故土、落岸归乡的温柔。
转瞬之间,一股醇厚绵长的岁月气息漫溢全屋,驱散了心底的微凉。这不是潮湿发霉的浊气,而是满屋老物件沉淀数十年、封存十余载的光阴味道。是旧床、木桌、衣柜,所有陪伴父母半生的器物,沉寂岁月里无声的喘息,还有弥散几十年的樟脑球味道。
我轻轻抚摸陪伴母亲近半个多世纪的鹰轮牌缝纫机。机身黝黑锃亮,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温润,只是板面漆色斑驳、痕迹深浅。耳畔依稀回荡起熟悉的咔嚓缝纫声。我缓缓坐在裹着厚厚包浆的木椅上,恍惚间,父亲宽厚的后背与我紧紧靠在一起。
起身四顾,倍感怅然。再也看不见父母慈和的笑脸,再也听不见父亲案板剁馅的清脆声响,再也不见母亲日日清扫屋舍的忙碌身影。曾经满室温热的笑语欢声,早已消散在泛黄的四壁之间,寂然无声,再无回音。
“多好的家具啊,这木料、这样式,在当年最是时兴。”我轻声呢喃。
眼前的枣红色实木大立柜,是五十多年前父亲请本地木匠在家里,一锯一刨、一凿一铆,耗时月余手工打制而成。精工细作,是母亲珍爱半生的物件,当年也引得邻里交口称誉。柜体敦实厚重,柜门正中镶嵌一面椭圆形磨花梳妆镜,镜上刻传统吉祥纹饰梅竹双鹊,双鹊落于梅竹枝头,取“喜上眉梢”之意。黄铜拉手历经年月,泛出温润旧光,一柜收纳全家四季衣衫被褥。如今物是人非,我只能默然抬手拍下照片留念,这陪伴家人半生的老柜,只能交由新房主处置了。
老屋藏有两只旧箱,各载一段岁月温情。
一只柳条箱,是父亲早年的随身行囊,平日也用来收纳衣帽衣物。我初入职场、奔赴城里工作的那年,母亲将崭新的被褥衣衫满满装箱,伴我奔赴新的人生。后来我成家,总觉箱子老旧难看、无处安放,一次搬家便打算丢弃。母亲执意留下,我便遵从母命,骑车将它驮回老屋安放。这只质朴的柳编箱,在我家辗转留存六十余载,静守老屋四十余年。
另一只桐木箱,是母亲的婚嫁陪嫁。箱体漆纹古朴罕见,正面烫印一枚鲜红双喜。特殊年代破四旧之际,木箱险些遭人损毁,母亲悄悄用油墨涂黑喜字纹样,才让这箱躲过劫难。如今老屋即将易主,旧箱再无归处,我也唯有拍照留存,留住这一份专属的念想。
我逐一打开尘封的柜箱,满满当当皆是旧日衣物。毛衣、棉衣、外套、长短袖衫、贴身内衣。还有叠放整齐的被褥、床单、枕套,大多是父母生前,盼我们归家团聚,早早备好、细细叠放的物件,历经数年封存,依旧整整齐齐、干净如初。如今,天各一方,父母所有的期盼与温柔,皆寄于云天之上。
母亲生前常对我说:“破家值万贯。”直到此刻伫立空屋、抚遍旧物,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老话的深意。所谓万贯家财,从不是金银细软、珍稀旧物。是一户人家血脉相连的牵绊,是一家人朝夕相守的温情,是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深爱。世间所有物质器物,终会随岁月消散,唯有亲情长存,家便永不落幕。
我目光茫然,缓缓打开每一扇柜门,拉开每一只抽屉。满目旧物,皆是绵长思念,每一件器物,都承载着父母半生的辛劳与骄傲。我的故土、我的根,都扎根在这一方老屋之中。
数十年来,父母点滴积攒,从针头线脑到桌椅沙发,从床底布鞋到四季衣衫,无一不用心珍藏。柜中甚至还躺着一件打着补丁,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起毛的旧上衣,历经数十年光阴,父母始终爱惜留存、不曾舍弃。可如今,我却只能亲手告别、忍痛舍弃。
取舍之间,缘由简单也复杂。
简单而言,屋老物旧,再无实用,亦无安置之处;复杂想来,即便我今日尽数留存,数十年后,我的子女是否会珍惜守护?子孙后代又是否会悉心珍藏?能否代代相传、绵延不息?
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父母,若执着以旧物留存延续传承,无论当下或是未来,终究太过不切实际,将给子女带来许多麻烦。看透此间道理,更加知晓,世人对物质的狂热追逐、贪念执念,何其虚妄可笑,又令人心生唏嘘。
我曾看过一段短视频,说:矿山的孩子,没有故乡。
身为矿二代,我曾提笔撰文,笃定这片矿区便是我的故乡。却有读者反驳,矿区算不上真正的故土。想来所言有理,矿区非村非镇,只是一片生产生活的区域,而非籍贯归属的乡土。至此,我愈发茫然。我们生于矿山、长于矿山的孩子,故乡究竟在何处?
说是矿山,资源枯竭、矿场关停、人员迁离,转眼人去楼空、风物凋零;说是属地乡镇,乡镇向来将矿区视作国家直属单位,从不管辖、亦不接纳。我生于斯、长于斯,父母将毕生青春与汗水都奉献给这片矿山。如今双亲离世、老屋变卖、旧物尽舍,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还算我的故乡吗?我终究没有答案。
世人的心境,总被繁杂文字扰乱。有人说,放下过往、遗忘故人,生者方能安稳度日;也有人说,铭记思念、常怀感恩,方能懂得珍惜当下。列宁曾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可这沉甸甸的“过去”究竟为何意,我始终未能彻悟。
数月前,我专程奔赴父亲的故乡。山耩前的小村庄,明代立村,十几代辛苦劳作,如今早已无人说得清,太祖爷祖辈最初的故里究竟何在。父亲旧时居住的海草老屋,也早已翻修换顶,天然海草换成了彩钢瓦。世间日新月异,唯有身临其境之人,能深切体悟其中的沧桑与无奈。
我在老屋的楼前楼后、里里外外反复徘徊,满心茫然。不知该挽留什么,又不知该告别什么,更不知如何交代,只是心中万般不舍,总想再多驻足片刻,再多凝望一眼。
两日后,房屋售价终于敲定。我再次踏入父母的老屋,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万般滋味难以言说。父母一辈子省吃俭用、勤俭持家,点滴积攒的全部家当,终究要就此舍弃、尽数别离。
我深知,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走进父母的老屋,最后一次回家。心里想留住一点念想、一丝寄托。于是翻箱倒柜,找出母亲常年摩挲翻看的影集,一张张泛黄老照片静静安放其中。方寸相片里,定格着父母数十年的笑颜,记录着我们兄弟姐妹一路成长的岁岁年年。还有那儿时总爱凑上前摆弄的“宝”字牌马头座钟。此物是父母成婚之时置办的,钟顶骏马昂首扬蹄,玻璃面板之上牡丹簇拥着大红喜字,是当年十分金贵的家当。往日每到整点,“叮当叮当”的钟声便会在老屋回荡,伴着晨昏朝暮,见证父母数十年烟火日常。如今久不上弦,早已静默停摆。
父母此生视若珍宝的一切,此刻都静静陈列在老屋里。我怀着满心眷恋与不舍,与这些陪伴家人的旧物,郑重告别。
我收拾起两把父亲常年久坐的木靠背椅、相伴母亲一生的缝纫机,还有历经七旬的马头座钟。后备箱被旧物满满填满,匆匆上车,仿若仓皇逃离,不敢多做停留,亦不知该如何道别。千言万语,尽数无言。恰似秋风落叶,岁岁飘零,无声无息,悄然落幕。
车行归途,路途颠簸。忽然之间,沉寂已久的座钟骤然响起“叮当、叮当”的浑厚声响,清亮而沉缓,熟悉的声响环绕,落进心底。
一声钟鸣,唤醒万千回忆。我又想起了温暖的老屋,想起了老屋烟火氤氲的日常,想起了父母伴着钟声起早贪黑,操劳一生的身影。
昨日遇到同学,问我:“听说你父母的老屋卖了,那房子不值钱。房子卖了,以后还回来看看吗?”我闻言默然迟疑,终无答话。
2026年8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