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端午节前十来天,雨开始有一阵没一阵地下,有时候磅礴,有时候细绵,青黄巷湿漉漉的,夹杂着一日浓似一日的粽子、菖蒲、艾叶的香味儿,引诱着韦涵筱的味蕾。
接近中午,韦涵筱关了直播,从直播台前的靠椅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趿拉着木拖鞋,往女装店前一坐,才发现雨竟然停了,三四百米长的小巷子,平时一眼能望到头,今天却弥漫出一股仙气,菜市场、杂货铺、海鲜坊、小诊所,都是朦朦胧胧的。正前方的回雁峰、左侧的中山南路、右侧的岳屏公园,也云山雾罩,仿佛成了仙人聚集的世外仙境,别有一番韵致。
童建英发来微信,告诉韦涵筱,童家饭店推出了每年必备的粽子,盐蛋黄粽、肉粽、腊肉粽、蜜枣粽,应有尽有。韦涵筱回复:不去。童建英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韦涵筱说:你这是在我胸口扎针。童建英发来语音:我记得你爱吃盐蛋黄粽,酥酥糯糯、不油不腻。
韦涵筱心里一颤。
犹豫了一会儿,韦涵筱往巷口巷尾扫视一圈,确认不会有客人上门,半掩了店门,径直往童家饭店去了。韦涵筱慢悠悠走过去,半条巷子的距离,她却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
几分钟的时间,韦涵筱就到了。童家饭店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一些食客,点菜的、猜拳的、招呼服务员添水倒茶的,场景热闹。韦涵筱站在饭店门口,给童建英发信息:我到了,你呢?童建英秒回:我在外面送餐,你找我哥。还没等韦涵筱回信息,童建刚就招呼上了:“韦总,吃点什么?”韦涵筱心虚,低头说道:“一个盐蛋黄粽,一瓶豆奶,打包。”童建刚笑得一脸褶子:“好咧!”韦涵筱扫二维码付款,蒸腾着热气的粽子和冰豆奶旋即过到了她的手上。
韦涵筱拎着吃食,袅袅娜娜走进蒙蒙雾气中,木拖鞋敲击着地面,“嘀哆嘀哆”的声音在青黄巷响起,捶痛了童建刚的心坎。他半眯着眼,在心里叹息一声,转身忙去了。
韦涵筱推开半掩的店门,侧身坐到柜台前,麻利地剥开粽叶,撬开豆奶瓶盖,一口粽子一口豆奶,让粽子的软糯和豆奶的香甜与味蕾充分接触,融和,慢慢品,慢慢尝。
“怎么样?这味道熟悉吧!”童建英骑着电动摩托车,一只脚点在地上,一只脚支在踏板上,一脸坏笑地盯着正在吃粽子的韦涵筱。
韦涵筱将粽叶朝童建英扔过去:“你不在店里,诚心让我尴尬吧!”
“这么短的距离,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想和我哥老死不相往来呀!”
韦涵筱的泪倏地流了下来。
童建英把电动摩托车支好,走过来递给韦涵筱一张纸巾:“和好吧!你未嫁他未娶。”
韦涵筱将纸巾甩在童建英脸上:“胡扯!”
“那好,我不跟你扯了,还要送餐呢!”
“滚——滚得越远越好——”
2
十八九岁的年纪,韦涵筱来衡阳读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一间寝室,十个女生,土生土长的城里姑娘有三个,其余的都是和她一样从外地考过来的。一个学期不到,韦涵筱和童建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也是端午节,寝室同学有的回家,有的出去玩儿,韦涵筱无处可去,一个人蜷缩在寝室。早几天,父亲捎话来,湘江河涨大水,轮渡停了,让她端午节甭回家。百无聊赖,看雨成了韦涵筱打发时光最好的消遣。透过窗户,看倾盆大雨黄豆般砸进湘江河,在河面激起一个个水圈,砸在路上,行人、车辆都淹没在密不透风的雨线之中,心里涌起一层层叹息。
母亲早年去世,父亲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耕地,她很担心,原本打算趁端午假,回家看看,没成想,这雨阻隔了她回家的路。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韦涵筱吓了一跳,本能地从床上弹起。
“韦涵筱,吃粽子!”
童建英撩开滴水的雨衣,将一袋粽子扔在寝室中间的桌子上。
韦涵筱赶紧起床,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童建英:“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你看看,头发、鞋子都湿透了!”
“还不是你!要你去我家过节,你死要面子,就是不去!”
韦涵筱心中暖暖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咱俩是姐妹,谁跟谁呢!”童建英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边擦头发边说,“告诉你,这些粽子都是我哥亲手包的,好吃得很,我一次可以吃三个。”
韦涵筱冲童建英笑了:“这么大个的粽子,你能吃仨?吹牛吧,我一个都吃不完。”
“不信你尝尝!”童建英把滴水的毛巾扔给韦涵筱,拿起剪刀剪开一个粽子,“我哥是厨师,红案白案是一把好手,做菜可好吃了!”
“那你有口福!”韦涵筱羡慕地说,“有哥哥多好,有人疼,不像我......”
“你看你看,又来了!”童建英把粽子递给韦涵筱,“尝尝,盐蛋黄粽,加了五花肉,酥酥糯糯、不油不腻。”
韦涵筱接过粽子,轻咬一口,一股酥香的感觉顺着舌尖弥散了整个口腔,继而滑向全身。她闭上眼,感受这种从未有过的滋味儿。
“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我家,让我哥给你弄几个菜,尝尝童家饭店大厨的手艺。”
“我才不去呢!”
“为什么?我哥能吃了你!”
“不是。”韦涵筱的脸倏地红成了一朵绚烂的荷花。
“哦——”童建英故意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的样子,戏谑道:“你是怕我哥看上你吧,哈哈哈——”
“童建英,你怎么说话呢!”韦涵筱捂着脸,推开寝室门,跑开了。
3
端午节这天,湘江河上举行一年一度的龙舟比赛。童建英一早就敲响韦涵筱的店门。韦涵筱昨晚直播到凌晨,听到敲门声,知道是童建英,打着哈欠,一脸慵懒的样子开了门:“这么早!”
“还早啊?我都送了十多单早餐了。”童建英伸手要牵韦涵筱,“走走走,我们去看龙舟赛。”
韦涵筱后退一步,说:“不去,要看店。”
“告诉你,我哥今天也参加龙舟赛,他在衡州美食队。”
“不去。”
韦涵筱坚定地拒绝,童建英脸色沉下来。
韦涵筱又说:“看店呢,大姐!你家门面是自己的,歇业一天没有关系,而我这店,关门一天就损失一天的租金。”
“谁问你要租金了?”童建英没好气地说,“韦涵筱,你有点良心好不好,那特殊三年,我是不是一分钱租金都没收你的?”
说起这事,韦涵筱一直心存感激。那三年,韦涵筱有时半个月卖不出一件衣服,吃饭都困难,童家不但免了租金,换季的时候,童建英的衣服都是在她店里买的。韦涵筱想打折,童建英表面不说,暗地里把钱塞到她枕头下,有时还多出一百两百。童建英还经常介绍亲戚朋友来店里买衣服,韦涵筱在心里领情,但她不能总是靠别人的接济过日子。
“建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陪你去,行吗?”
童建英脸上荡起笑容,拉起韦涵筱往电动摩托车走。韦涵筱抽出手,说:“等我一下。”
童建英嘟囔一句:“臭美。”
折腾了半个小时,韦涵筱才提了一把太阳伞、捏了一把折扇出门。童建英看了韦涵筱一眼,说:“你对庄志强还是念念不忘!”
韦涵筱转身锁上女装店的大门,跨步坐在童建英电动摩托车后座,说:“走吧。”
童建英迟迟不动。
韦涵筱说:“不去我回店里了,刚好怕晒黑。”
童建英这才启动电动摩托车,俩人无声离开青黄巷。
韦涵筱看了看阳光下的回雁峰,悠悠叹息一声:“人如果能像山峰一样矗立千万年都不老,该多好!”
童建英笑了,回道:“幼稚。”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庄志强,我的人生该不一样吧!”
“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不一样的。”
童建英没有再接话,默默驾驶电动摩托车。经过沿江路,韦涵筱又说:“湘江河一如既往守护着回雁峰,而我,一辈子都没人守护。”
童建英心里无尽思绪。不说话,不等于没话说。她也常在心里说,韦涵筱,有人对你好,本来可以有幸福的生活,你却始终没有回应。童建刚苦苦地等着你,你还死守杳无音信的庄志强,何苦呢!
驶上衡州大道,向东跨过湘江,再向北,抵达龙舟赛出发地——合江套。这里早就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锣鼓声声、彩旗飘扬,韦涵筱很久没有把自己置身于热闹之中了。这几年,她把自己囚禁在店里,除了直播卖衣服,几乎跟外界断了来往。在短短的青黄巷,寄寓着自己的青春,生活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4
世界一片明媚,大地燥热,课后,童建英递给韦涵筱一把折扇。折扇上,画了一片硕大的荷叶,低处有积水,一只青蛙趴在荷叶上,抬头,张嘴,似乎在呼喊同伴,又像是在仰天高歌。几朵红艳的荷花探出荷叶,有的盛开,有的含苞待放。韦涵筱被这生动的画面吸引住,看了老半天,仿佛沉醉其间。
童建英说:“涵筱,一把扇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韦涵筱认真地说:“昨天,我也看到一幅大同小异的画,很眼熟。”
“你是说,这把折扇的画,和你昨天看到的画,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韦涵筱若有所思,说:“两幅画的运笔、线条、光线运用几乎如出一辙。”
韦涵筱昨天参加学校举办的画展,一下子唤醒了她的青春记忆。荷花、荷叶、青蛙,她被这幅荷叶图表达的祥和意境打动。六月荷叶连天碧,小荷才露尖尖角,这些诗句,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她的心中埋下了种子。她常常对着荷塘发呆,枕着“呱呱”蛙鸣入睡。
小时候,她家在村子里还算上乘,父亲是小包工头,母亲在乡下务农。不赶工的时候,父亲那台捷达车上总是带着茶油、茶叶、卤菜、樱桃、蓝莓,全是高档货。偶尔,父亲还带几个朋友回来,喝茶、聊天、钓鱼。她的身后,总是跟着一帮孩子,垂涎她的水果和零食。她也不小气,分给大家一起吃。
父亲的朋友里,有一个画家,姓庄,她叫他庄叔。庄叔到村子里,就背着画板,到田里、山上到处画画。荷塘里荷花盛开的时候,他就画荷花,不厌其烦,一画就是大半天,父亲招呼他吃饭,他也不理。每次画完,都把自己的画作展示给大家看。父亲和朋友评头品足,竖起大拇指,她也觉得画得好,她不懂画,“很像”是一个孩子对画作最高的评价。庄叔“哈哈”大笑,偶尔教她画画的皮毛知识。
韦涵筱十五岁的时候,庄叔带来自己的儿子。还是六月,还是画荷。父亲画,儿子也画,父亲作画干脆利落,儿子作画飘逸灵动。
韦涵筱更喜欢小伙子画的荷,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亲近感。
父子俩在村子里待了三四天,每天早出晚归,中午就吃烧饼,喝白开水,晚上就住在韦涵筱家里。韦涵筱从庄叔和父亲的对话中,知道小伙子叫庄志强,十八岁,刚参加完高考。庄志强白白净净,腼腆,见到她还脸红。有次,韦涵筱给庄志强添茶水,他赶紧起身,慌乱中,碰倒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得烫,惊慌失措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茶杯碎片,待她反应过来,也蹲下身子,没成想,跟他撞到了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她感觉身体里的血瞬间就会冲破天灵盖。
这一撞,在韦涵筱心里种上了一颗种子。每次想到这一幕,她身体里的血就蠢蠢欲动,仿佛要冲破血管,浑身不由自主悸动。
后来,工地的活计一年不如一年,父亲被迫放弃了这个营生。不久,母亲又得了肾病,每月要到县医院透析,女儿一年年长大,父亲家里家外操劳,挺拔的身板佝偻了,家里来访的朋友越来越少,韦涵筱再也没见到过庄志强。
没过多久,母亲终于油枯灯尽,走完了没有掀起任何波澜的一生。她常常想,母亲就像春天大地的野草,春绿秋黄,带不走一点春光,只在自己心里刻下一道道印记。她有时候想,父母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爱情?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是不是母亲连春天的颜色都记不清?这些问题,困扰了韦涵筱整个青春。直到来衡阳读大学,直到参加学校的画展,直到看见今天童建英给的折扇上的荷,庄志强的名字再次在心里升腾,身体里的血,一次次汹涌澎湃。
“我要去找他!”韦涵筱喃喃自语。
“谁?你要去找谁?”童建英莫名其妙地问。
“庄志强。”
“你认识庄志强?”
韦涵筱没有回答童建英,感觉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打湿了六月明媚的天。
“他是我哥哥的初中同学,我们中文系学生。”
“啊?”韦涵筱拔腿就往中文系跑去,全然没把同学们异样的眼光放在心上。
童建英追上来,喘着粗气说:“韦涵筱,你去哪?”说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瞪了一眼韦涵筱。
“找庄志强!”
“人家实习去了!”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在韦涵筱心里炸响。过了一会儿,她问童建英:“你知道他去哪里实习?”
“很远。”
“很远是哪里?多远?”
“大云山林场,全程国道、县道、乡道,还要坐半个小时摩托车。”
韦涵筱冷静下来:“我暑假去找他。”
“他欠你的钱还是欠你的情?”
这句话确实把韦涵筱问住了。她不能确定庄志强是否记得住自己,但在十五岁那个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夏天,他就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他。”
韦涵筱坚定的态度,让童建英觉得好笑:“女孩子一点也不矜持,让人莫名其妙。”
韦涵筱铁了心要找到庄志强,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一点音讯。她要一个答案,就算在别人眼里是猪八戒,也要照照这面镜子。
5
合江套是湘江、蒸水、耒水三水交汇的地方,旁边有合江亭,山上有来雁塔,与珠晖塔隔河而望,构成衡阳的地标。传说,先祖为了镇住河神,不让大水把财富带走,修筑了一亭一塔。这是古人的智慧。而赛龙舟,战国时期就开始了,也算是传统智慧。
童建英和韦涵筱把电动摩托车停好,龙舟赛就打响了冲锋的发令枪。一组五条船,在湘江水面奋力争夺,每条船由三十个身着黄色短打、系红色腰带的健壮男子组成,船首摆着大锣鼓,密集的鼓声与木桨击水的声音相互咬合,说不清是鼓声还是桨声激发了水手们的斗志,木桨在河面激起一道道波澜。岸上观赛的人也没闲着,很多人奋力敲击手中的脸盆、木桶,手舞足蹈,只要某一条龙舟赶超自己支持的龙舟,人群中就会响起一阵阵尖叫声,喊自己支持龙舟的名字,“清泉队,加油!”“雁峰队,加油!”“蒸湘队,快加油!”童建英则高喊:“美食队,加油!”加油声、锣鼓声、敲击声,把湘江两岸的激情点燃。河面上的龙舟,在一浪盖过一浪的加油声中,整齐划一地挥动木桨,湘江河成了沸腾的海洋。
赛龙舟这一幕,把韦涵筱也看呆了。夹在胳膊里的伞不记得撑开,手里握着的荷花折扇也没打开,直愣愣瞪着眼,盯着水面疾行的龙舟。
童建英看到韦涵筱的脸上泛起细密的汗水,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瞧你这几年,自闭了吧?喝水!”
韦涵筱回过神,接过童建英递过来的水,浅浅地抿了几口,又踮着脚尖观看龙舟赛。
童建英从韦涵筱手里抽出那把毛边的折扇,“噗嗤”地打开,猛地扇了几下,嘟着嘴说:“一把扇子,用烂了也舍不得扔。”
韦涵筱夺过折扇,说:“破扇子,你别扇。”
童建英撇撇嘴,说:“这把扇子是我送给你的吧,小气!”又抽出韦涵筱胳膊下的伞调侃韦涵筱,“可以撑伞吧?”
太阳渐渐升高,湘江水面荡起的水花,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阳光下散发出迷人的光芒。韦涵筱伸出一只手,挡在额前,明晃晃的太阳温柔起来。
龙舟赛接近尾声,恍惚间,韦涵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韦涵筱。韦涵筱使劲擦着眼睛,眼前依然是热闹的场面,突然的幻境,让她心里生出一股惆怅。
童建英感觉到了身边韦涵筱瞬间走神。她用肩碰了碰韦涵筱:“怎么了?”
韦涵筱揉着酸涩的鼻子,试图掩饰童建英的疑惑。
童建英心里马上就明白了,斜了一眼韦涵筱,说:“你就作吧!”
韦涵筱不敢想象,自己用整个青春,编织了一个千疮百孔的谎言,像一只被层层老茧捆缚的虫子,动弹不得。
6
童建英想韦涵筱当嫂子的心思从大二就开始了。她跟童建刚介绍过韦涵筱,童建刚以给妹妹送餐为名,来过她寝室几次,见过韦涵筱,被韦涵筱的气质深深吸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童建刚到学校看望妹妹,送餐都是双份,童建英有的,韦涵筱也有。韦涵筱刚开始不愿意接受,在童建英的软磨硬泡下,她接受了这份“心意”。多一个哥哥关心自己,韦涵筱的感觉很好。
又一个端午节,童建英硬生生把韦涵筱拽到了自己家里。她当然知道,韦涵筱心里住着庄志强。
这日,童建刚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肴,还煮了盐蛋黄粽子,韦涵筱天真地接受来自哥哥的热情款待。父母细细观察韦涵筱,看她言谈举止得体,问了她家庭情况,觉得这个女孩子可靠,心里也乐开了花,把韦涵筱当成未来的儿媳看待,临走时,还拿了一个红包。
韦涵筱隐隐察觉童家父母的意思,扔下红包,红着脸仓皇而逃。
等童建英返回学校,韦涵筱把童建英拉到操场上,说:“建英,你家人对我产生误会了。”
童建英并未正面回应韦涵筱,而是说:“人与人能否走到一起,看的是缘分。”
“我和你哥不合适。”韦涵筱说,“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
“庄志强?”
“我对你没有隐瞒任何秘密,”韦涵筱走在童建英身后,低低地说,“这几年,我一直想忘掉他,但无法摆脱,他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忽然跳出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韦涵筱,你这是单相思。这么多年,庄志强给过你承诺吗?你们见过面吗?”
童建英的话戳中了韦涵筱内心隐秘的痛处。确实,这么多年,他没有再见过自己,也没有给她任何承诺。甚至她长途跋涉,去他实习的大云山林场见他,他都没与她见面。但她不愿意放弃,他身上散发着画家的气质,飘逸的长发与他飘逸的画风完美融合。他就是常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是让自己想爱却够不着的那个人。
“我承认,他对我没有感觉。但是,追求爱情,就是追求自己爱的人。”
“韦涵筱,你真可笑!人家对你没感觉,何谈爱情?”
韦涵筱想起暑假时,她费了不少口舌,说动童建英陪自己去看庄志强的情景。长途客车加摩托车,韦涵筱胃里翻江倒海,蹲在地上一阵猛吐。反而是童建英这个城里姑娘,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她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韦涵筱,戏谑道:“我说你受不了,你偏要来。”
胃终于消停了,韦涵筱冲到村民家,舀一大瓢井水,咕噜咕噜漱口、噼噼啪啪洗脸,然后,向村民打听大云山林场的具体地点。
韦涵筱奇怪,一个中文系的学生,为什么会申请到林场实习?专业完全用不上。村民顺手指了指,告诉她们,顺着这条羊肠小道再走十分钟。
韦涵筱和童建英面面相觑。还要走十分钟?韦涵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像个硕大的火盆,将无尽的炽热播撒人间。
俩人精疲力尽的时候,迈进了林场的大门。一进林场,浓荫蔽日,新鲜的木香、花香和细微的苔藓味道隐匿在空气中,流水从林间淌过,湿衣服黏在身上,微风轻轻拂过,路途的劳顿被一点点挤出身体,冰爽的感觉让人精神一振。
走了不一会儿,闻到浓郁的荷花香。韦涵筱看着手中折扇上的荷花画作,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
满塘的荷花在微风中随风摇曳。韦涵筱强烈预感到,庄志强一定在附近,说不定自己已经闯进了他的视野。她仿佛看到了他飘逸的长发,闻到了他独特的气息。韦涵筱不顾路途劳顿,拉着童建英,一路小跑来到荷塘边。这正是她梦中的场景:蛙鸣声此起彼伏,荷枝嫩绿,荷花红艳,荷叶上,还残留着雨水。
行不多久,他们发现了一个画架,画板上是一幅即将大功告成的荷叶图,荷叶随风摇曳,荷花饱满飘逸,蜜蜂、青蛙、蜻蜓点缀,夏被小心隐藏。
韦涵筱太熟悉这种画风了。她四处张望,寻觅庄志强的踪迹。除了她们两人,硕大的林场除了两三个护林工人,没有见到庄志强。
询问护林工人,才找到庄志强的宿舍。
让韦涵筱失望的是,庄志强不在宿舍。同宿舍的另一个男孩告诉她们,真不巧,昨天,他随带教老师出差去了,要一周后才回来。
韦涵筱脸上挂着失落、不甘。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猴子,被单相思戏耍了一番,颜面全失。她转身跑出庄志强的宿舍,踟躇在荷塘边。一切美好的想象、期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成为了别人的笑柄。
童建英跟在韦涵筱身后追。她推测,庄志强一定正在作画,看到了韦涵筱,才有意躲了起来。韦涵筱不是说那份爱很美好吗?
所谓的美好,不过是她个人的想象。现实才是残酷的。
童建英追上韦涵筱,说:“我们回去吧!人家不愿意见呢!”
韦涵筱不相信:“一定不是的。”
“醒醒吧,韦涵筱!你见过画家不收拾好自己的作品,就去出差的吗?”
“他一定是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
“这都是你的个人幻想,经不起推敲嘛!放弃幻想,正视现实!”
韦涵筱残存的一丝幻想,被童建英击溃,她捂着脸,缓缓蹲下去,坐在荷塘边,低声啜泣。
7
童建刚一身黄色短打出现在童建英和韦涵筱面前。他刚参加完龙舟赛,就来寻人。
人群逐渐散去,湘江归于平静。童建刚拿着几个粽子,扔给童建英:“尝尝,这是咱美食队的奖品。跟我的手艺比,看谁的更好吃。”
童建英自信地说:“肯定是我哥做的好吃。这个我才不吃呢!”
韦涵筱不愿直面童建刚,拉着童建英就要走。
童建英不动,看着韦涵筱,故意说:“哥,你给说说,庄志强现在怎么样了?有人到现在还不死心。”
童建刚蹙蹙眉,岔开话题,问韦涵筱:“怎么样,龙舟赛看得过瘾吗?”
韦涵筱又拉了一把童建英,示意她赶紧回去。
童建英脸上写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斥:“童建刚,你们俩到底要哪样嘛!父母一直盼望你们能修成正果,但两位老人等到现在,你们还在僵着!”
“呃——”童建刚清清嗓子,看了一眼瞥向远方的韦涵筱,为难地说:“我把庄志强的微信推给你,你们自己聊吧。”
“他们有联系方式。”童建英曾经把庄志强的微信推荐给韦涵筱,也把韦涵筱的微信推荐给庄志强。她一直相信,韦涵筱和庄志强是微信好友。
“没加上。”
童建英愕然看着韦涵筱:“为什么?”
“我提交了微信好友申请,他一直没通过。”韦涵筱噘着嘴,满眼含着委屈。
“这就对了!”童建刚说,“庄志强曾经跟我说过,让韦涵筱一定要对他死心,早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什么理由?”韦涵筱抹了一把眼泪,“难道我的存在,影响到他的家庭了?”
童建刚拿出手机递给韦涵筱:“你自己看吧!”
犹豫了一会儿,韦涵筱接过手机,翻看童建刚与庄志强的聊天记录。
2025年1月3日
童建刚:志强,快过年了,你今年回衡阳过年吗?算来我们有七年多没见了吧!
庄志强:不回。
童建刚:韦涵筱一直在等你,能抽空见见吗?
庄志强:不能见。
童建刚:有什么事,你们俩当面说清楚。童建英和我夹在你们中间,不好做人。
庄志强:记得那年我在大云山林场实习,她俩去找我。当时我正在荷塘边画画,看到她俩,我赶紧躲起来了。
童建刚:为什么?她那么牵挂你,你也那么爱她,为什么不见?又为什么不说清楚!这样下去,你会害了她一辈子。
庄志强:你知道的,我当年报名去拉萨支教,不想让她跟我一起吃苦受累,所以,一直回避着她。现在,我也成家了,有了孩子,不能牵牵扯扯。
童建刚:你还是在当初的那个高中当老师?
庄志强:一直都在呢。现在教高三年级。
2025年1月29日
童建刚:志强,新春吉祥!
庄志强:刚哥,蛇年大吉大利!给你拜年了!
童建刚:拜年拜年!身体健康发大财!
庄志强:发财就算了,能多教出几个孩子,回来建设雪域高原,是我最大的梦想。
童建刚:我知道,你一直有一个教育家的梦。祝你梦想成真!
庄志强:谢谢了,也祝你心想事成!
童建刚:韦涵筱的状态很不好,你还是抽空回来,跟她见一面吧。
庄志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你和韦涵筱挺合适的,抓紧时间成家吧。告诉韦涵筱,不要来找我。
童建刚:自私!她心里一直只有你,哪有我的位置?
庄志强:兄弟,跟你说点不自私的吧,我的梦想是把我们学校建成最好的高中。
童建刚:你的理想还可以再大一点。
庄志强:建刚,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牧民,喜欢这里的孩子,喜欢糌粑、酥油茶、青稞酒。
童建刚:祝你梦想成真!
2025年5月10日
庄志强:童建刚,我要走了。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人就是韦涵筱,替我照顾好她。请不要告诉她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就当我从来没在她的世界出现过。
童建刚:怎么呢?
庄志强:扩张性心肌病终末期。
童建刚:你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
庄志强:其实,我一直在骗你,我没成家,更没有小孩。两年前,我就患上了扩张性心肌病,医生说,心功能四级。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双脚肿得厉害。
童建刚:你们学校不知道吗?
庄志强:知道。他们想让我去北京大医院治疗,可是,我哪有那工夫去耽误?孩子们马上就要高考,就一直拖着。
童建刚:我去见你,兄弟!
庄志强:赶不上了......
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赶不上了”。看到这四个字,韦涵筱只觉得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8
青黄巷的雨,下在初夏的夜空,下在韦涵筱的心上。这一夜,韦涵筱迷迷糊糊,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哭泣,一会儿说着含混不清的话。折腾了半宿,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看着她由焦躁转为安静,童建刚和童建英兄妹才放心离开。
世界宁静下来。
庄志强向她走过来。他的脸上绽放着飞扬的神采,额头上,留下十八岁那年碰撞的淤青。
他与她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多少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为青黄巷一层薄雾,将两个火热的身体掩映在仙境中。
她内心的炽热被拥抱点燃,她一次一次抚摸他额上的淤青,一遍遍说“对不起”,一步步滑向荷塘中央。荷叶像雨伞,荷花像青春,荷叶上仰头的蛙、荷花上纷飞的蜂,烟雨朦胧中,相互交织、洇染。
这是她十五岁种下的种子爆发的宏阔的发芽声,散发着炫目的光芒,冥冥之中,电光火石凝聚的光影在她的生命中裂变,如超音速飞行器的音爆,如汝窑定窑的窑变,如惊雷,如暴雨。她中邪了,着魔了,一辈子都走不出他的笑。她摩挲着他飘逸的长发,他的肌肤散发着火的温度。她一遍遍陶醉在青黄巷的雨夜。她一遍遍宣泄着世间最美的享受。他们就像荷塘中的青蛙,水中的鱼儿,交缠、交织、交融。这一刻,爱恨、幽怨、迷失、彷徨消散殆尽,烟熏火燎的日子终于淬炼进人生的进程,她的焦躁、等待、柔情与他的痴情、狂热、野性一点点重合,化作幻影,悬在青黄巷的上空,久久不愿散开。
《烟雨青黄巷》,首发于《北方文学》2026年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