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至上世纪90年代初的金秋,我在母校上良中学任教已逾一载。彼时身兼班主任与语文教师,日子就在粉笔灰簌簌飘飞的晨昏里,过得波澜不惊。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竟将一个少年推到了命运的聚光灯下,也让我真切读懂了一位教育者的襟怀与温度。
那是个初冬的清晨,晨曦还凝着薄霜,寒风裹着塬上的土气,刮得人脸颊生疼。因学校场地逼仄,全校师生只得借用隔壁闲置的乡剧场出早操。广播里的进行曲在风里打着颤,师生们踩着节拍,在剧场空旷的青砖地上一圈圈奔跑。
忽然间,我察觉到队伍里的异样。几位老师停了脚步,交头接耳间,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高处的舞台。正纳闷时,身旁的同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神色复杂地低语:“杨老师,你上去看看吧,那是你们班的学生。”
心头猛地一沉,我三步并作两步蹬上台阶。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舞台中央,一个背着半人高麻袋的少年,正机械地、踉跄地跑着圈。麻袋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勒得他身子微微佝偻。一旁的乡文化站站长满脸怒容,厉声呵斥的话语,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撞来撞去,格外刺耳,仿佛要刺破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
那单薄的背影,我再熟悉不过。是班上那个平日里腼腆内向、甚至有些怯懦的男生。他读书格外用功,就在这周,我推行的“轮流当班干部”活动里,他刚被大家推举为学习委员,不久前的班级日记小作文比赛,他还拿了一等奖。
“这是咋回事?”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气喘吁吁的他。
站长的数落混着少年滚烫的泪水,渐渐还原出令人唏嘘的原委:为了践行我在语文课上反复叮嘱的“博览群书”,这个爱书却买不起书的农村孩子,趁着夜色翻窗进了存书颇丰的乡文化站。他并非贪图钱财,只是想把那些书悄悄“借”回去读,却不想被深夜巡查的站长逮了个正着。
那半麻袋书,此刻像千斤重担,压弯了少年瘦弱的脊梁,更碾碎了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自尊。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传遍整个校园。一夜之间,“学习委员”成了旁人嘴里的“小偷”。少年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指指点点,那无声的议论,比寒风更刺骨,足以压垮一个少年的所有勇气。他红着眼眶找到我,声音哽咽着哀求:“老师,我不上了,我去南方打工吧。”
望着他黯淡失神的眼眸,我心如刀绞。我知道,这是个好孩子,这不过是一场因贫而起的意外,是对知识太过急切的渴望,才让他慌不择路地走偏了方向。我绝不能让他就这样,背着污名离场。“转学吧,”我沉吟半晌,一字一句地郑重提议,“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第一个跳进我脑海的人,是时任龙门中学校长的景颢。
我与景颢先生的交集,始于上世纪80年代末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那时我还是十八九岁的师范生,他已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教师。因着共同的文学爱好,我们虽未深交,却早已彼此惺惺相惜。此刻,我需要的,正是这位“书生”校长的古道热肠。
那个周末的午后,我蹬着自行车,怀着忐忑的心情,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向西而行。秋风萧瑟,卷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漫过一程又一程的田埂。抵达龙门中学时,晚霞正燃红了半边天,给古朴的校舍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见到我,景颢颇感意外,只当是文朋诗友登门,要与他煮茶论诗。待我吞吞吐吐讲完少年的遭遇,又鼓起勇气请求他接收这个“有污点”的转校生时,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竟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坦荡,瞬间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就这事?”他重重一拍大腿,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这分明是个好孩子啊!爱读书是天大的好事,不过是一时糊涂,走岔了路。”
我急忙解释:“作为班主任,我有推脱不掉的责任。而且这事,也间接因我而起——我只想着叮嘱他们博览群书,却偏偏忽略了山里孩子买不起书的窘迫。”
景颢摆摆手,止住了我的自责。他细细打听了孩子的家庭情况,得知少年在龙门镇恰好有位叔父,离学校不远,日常起居也算有个照应。“让他来吧,”景颢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满是笃定,“我信这孩子的本质,错不了。”
事情谈妥时,已是华灯初上。那晚的路灯,似乎比往常更暖了几分,把我归乡的路,照得一片清亮。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弹指一挥间,便是十几年的光景。
2005年的春节,一位西装革履的帅气小伙,辗转打听到我的住处,执意要请我和景颢老师聚上一聚。望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我竟一时没能认出——他正是当年那个背着麻袋,在剧场舞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
原来,在龙门中学读完初中后,他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顺利考入大学,如今早已在南方的城市安家落户,事业小有成就。席间,他紧紧攥着我和景颢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感激:“杨老师,景校长,当年若不是你们拉我一把,我恐怕早就困在老家的土塬上,一辈子迷茫打转,或是在某个角落里苟且度日。是你们,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饭后,我们仨漫步在红旗街的夜色里。晚风温柔,灯火可亲,街边的店铺透出暖融融的光。景颢先生望着远处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感慨:“做人呐,要多看人长处,多帮人难处。十四五岁的孩子,人生路才刚起步,若是那时真让他辍学了,这辈子或许就真的毁了。”
那一刻,我忽然豁然开朗。
人生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剧场,没有永远的主角光环,也没有预设的完美剧本。我们都是行色匆匆的演员,在命运的舞台上,难免会踩错节拍、念错台词,甚至在迷茫中跌跌撞撞,弄丢了来时的方向。而真正的教育者,从不是端坐台下的评判者,更不是手握剧本的导演——他们是暗夜舞台边,悄悄递上一盏灯的人。
当那个少年背着沉甸甸的麻袋,在乡剧场的舞台上被羞愧与恐惧裹紧时,是景颢先生用宽容织就的台阶,让他走下了那座满是难堪的舞台;又用信任铺就的新路,引他走向了更辽阔的远方。
那场初冬清晨的风波,终究成了少年人生剧场里,最惊心动魄的伏笔。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善意与悲悯,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客串,而是点亮了他迷茫夜色的星子,让后来的人生一路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