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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荼瑜琳, 家境本是衣食无忧,许是为了那份年轻气盛,在二十五岁那年初冬,远行。不得不承认,离家带着一半是赌气,憎恶这个家除了赋予生命,别的一无所有。这块土地,因为赋予了我生活,就要榨干我毕生的荷尔蒙,在朝夕的重复中,等待生命的消失。另一个原因就是不服气,不相信人海茫茫,天地洪荒,竟然没有容我的栖息乐园?他自问自答:你可以选择认命的无奈与堕落,也可以选择坚强与改变,敢为天下先。当然,你还可以大声呼喊,即便只有自己听得见:“在这个世界上,我来过!活过!经历过!哪怕生命就此终结!”
他姊妹两个,母亲身体患有慢性病。父亲并没有因生活的诸多无奈而消极,他感觉,过去了就不再去纠结,未来的交给未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沉淀和压抑,沉默的呐喊便以各种方式和情绪显现出来。每天,给他带来的是酒后的随性而发,和信由唠叨的自我宣泄。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每日必喝半斤酒的习惯,酒后总抱怨自己的力气太小。孩子们凑过去看着眼前这个大山说,你的力气在咱村上无人能比呀,你要是嫌自己的力气小,那我们不是更加无法长大嘛。父亲看看他们,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双手啊。”他斜躺在竹椅上,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和他们说话,但是他们并不是很懂。
在孩子们的眼中,他们家也是衣食不缺,其实却过着拆了东墙补西墙的那种负债式生活。每年青黄不接,他父亲就东奔西走,借粮度日,更不要说手里有余钱了。偶有醉酒时,听见他不知道是不是说胡话:“照这个样儿,就算少活二十年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得有些含糊,也许是酒后乱语,也许是酒后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无奈。
时光流逝,他已长大,看着那几间草屋,墙体有些脱落,里面除了锅灶桌床,更是四壁空空,谈女朋友找对象,也只有幻想的奢望。年龄相仿的邻里小伙儿,在喜庆的迎亲队伍里,满面红光地接回自己心爱的女人,掀起红盖头,新娘子那幸福与娇气,让他又愧又恼。那不是羡慕和嫉妒的简单,而是说,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和思维,来追上属于自己的人伦婚嫁之事。一个人的夜晚,和自己拥抱。一声叹息,包蕴多少无奈,正所谓:他人洞房花烛夜,自愧孤单一伶仃。
晚饭时看到他父亲拿起酒杯,就怨气横生,说着命运不济与家里的潦倒。他父亲一口酒下肚,立马说道:“不论家里怎么样,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有本事自己去闯!你就是把我大卸八块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钱。”他不再说什么,万物有万象,唯有生死不是自己所能左右得了的。
有时会莫名感觉,土地就是一种细微的胶状物,或者说人就是一种会移动和思考的植物。要不,为什么只要在任何一片土地上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在感情上被粘住或者自我生根。世代春种秋收的庄稼汉,离开了这片土地,就好像离开了这个世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像是又一次转世。
临走之前,他有所牵挂。她叫桔儿,同村的,高挑俊秀中透露着一种莫名的韵味。肌肤本是白嫩,不知何时,却被太阳调和成了红褐色,让人感觉健壮中透露着一种张力。在简单而又懵懂的年龄,对她别有印象。小时候,一次有位同学的笔盒找不到了,老师让没有笔盒的同学到讲台上来,因为有笔盒的同学,是不会随便拿别人的来用。桔儿没有,但为了避免难堪,一把拿过了他的笔盒,无奈之下,他走上了讲台。老师说,对没有笔盒的同学表示鼓掌,赞扬敢于承认的勇气,这下子,让站在讲台上的同学不知适从。老师看到几个孩子都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所畏惧的正气凛然,就让他们回到座位上,几位面色羞红的留了下来。老师说,几位同学中,不排斥有人误拿了同学的笔盒,咱们把手翻过来,用手背手的欢迎方式来惩罚犯错的同学,希望不要再出现第二次。台下的同学们都笑了,然后用力地手背手鼓掌,他的脸马上红了,甚至有些出汗,瞬然有一种尴尬至极的感觉。台下在讥笑中掌声更响了,他内心几乎崩溃,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此时汗已经挂至两腮。终于憋不住了,说:“我也有笔盒,只是放在家里了。”
“嗯,好,同学们都回到座位上吧。”老师看着满脸尴尬的孩子,大概是怕伤了自尊,后而给大家说:“需要,回去可以让爸爸妈妈买,贵一点便宜点的都一样用,千万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有人说,从小偷人家的铅笔头,长大了就要偷人家的大黄牛,有这样的行为和想法随着年龄的长大,最终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他回到座位上,看着她两只手牢牢地握着他的笔盒,几近流泪,一个十来岁的毛蛋孩子竟然思绪如麻起来。
时间飞逝,几年的光景转眼即过,她长成了一个落落大方而又高挑漂亮的大姑娘,或许是仰慕她的人太多,故而自信豁达。他也长成了一个朝气轩昂的小伙子,只是因为家庭的拮据而自卑。
玉米开始吐须,方圆十几里,一阵风吹来,更是碧海波澜。清理草坝时,两个人相遇。她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半旧的汗衫中透着隐隐玉肌,凸显的酥胸嫣然轻颤。荼瑜琳瞟见她的一瞬间,感到有一种莫名的亲,挚爱的那种。心里想:咱们若在一起,我会为你倾之所有,包括我这一辈子。荷尔蒙的躁动,让心跳如榔头般,狠狠砸在自己的头上,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走过来,体味和汗味交织,从衣不修边里撒发出来。劳作卸下她脸颊与身材的美,只留下女人绽放的本色。荼瑜琳动物的本性被视觉瞬间激活,浑身燥热,顿然有些失态。他想立刻冲上前去抱住她,就像用大荆绳,把两个人牢牢捆在一起,永不分开。她显然看穿了他的想法和尴尬,潮红由后耳根挂到了脸上,急促的心跳并没有让她离开,或许在等着他的举动或者表白。
荼瑜琳想迈开步子走上去,但是脏而破旧的鞋子把他钉在原地,被劳作揉捻的双手,又怎么能去拥抱自己心里的女神?于是说了一句:“你走吧。”说完又钻进了玉米地。她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或许是在等他给一个如烙印般的拥抱,或者一次野蛮的举动。但是他没有勇气,如做了亏心事般,灰溜溜地钻进玉米地,除了风吹玉米叶哗哗的声,再没了动静。
收获了玉米,种上了小麦,初冬的脚步也在寒风中假装温柔。斜阳下,树林里,高大的乔木落叶残喘,偶有几片枯叶,在树梢刻绘着风的样子。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上面,在鸣叫中归巢,那是在为冬日斜阳而写序。叶儿飘然而下,在不舍和眷恋中燃尽最后的激情,飞舞着残留的灰烬。地面上,落叶缤纷,各种树叶,各种颜色,也有人赋予了诸多美好,但是,一个季节的更迭,任你如何遐想和感受,都代表不了落叶本身。
走出家门,路过树林,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那沙沙的声音在提醒他:远行不易,好好照顾自己。不一定有出息,但要有志气。看看孤寂的树梢,为了苍穹宁可折枝,叶儿一生即便短暂,耗尽了毕生的精力,也会无憾地说一声,向阳而生,化骨为泥。
初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满眼迷茫,除了路费和生活开支,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眼看着囊中已然羞涩,只得和朋友暂住在一起。为了解决生存,一大早赶到零工市场,想找一份日结的零活,无关乎多少,只要来钱快就行。但是有经验的工友们,以犀利的眼角抢先一步谈论价钱,自己则愣头愣脑地傻坐在角落,一坐就是一天。
没办法,在朋友的介绍下,找了一家工厂上班。进厂后才知道,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自己一窍不通,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不仅仅是辛苦,更多的是,拿着没有多少薪水的同时,身后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这份工作。工资支付上,一般来说是月底结账,租住的房子及水电煤则是先付钱后居住,这就意味着自己要先拿出一笔钱做缓解期。无论挣钱多少,对于荼瑜琳来说,没有选择,只有工作和薪资,坚持吃苦耐劳和廉价的力气,以解决燃眉之急。几个月后,让他有了放弃打工的想法,想过去学一门技术或者特长,但时间和机会的赋予已经很少,剩下的也只有靠闯荡后的自我命运了。
2
城市里,从菜市场到沿街店铺,任何一个行当,需要的不仅仅是本钱,更多的是入行的技巧和门路。他有些茫然,实在是老虎吃天,摸不着头脑。经过几天的观察,选择了修补鞋包的行当。经打听,一个是本钱小利润大,另一个是技术含量低,简单明了。
没有几天,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处多了个修鞋摊儿。进货单记着每一笔明细,也是他身上所有的钱做了一个货与币的转换。小摊儿上,钉头线脑和胶水榔头旁边,摆放着零零碎碎的脚跟脚掌之类的小物件。装作很老道的样子背后,心里却忐忑不安,谁也不知道第一个客户会是怎样的,只能靠自己在摸索中揣摩,硬着头皮模仿。模仿到忘我境界的时候,就是重复学练,后而大胆细心地尝试。如果没修好,不是说把人家的鞋子修坏了就不修了,而是在这同时,还要担负着赔偿人家的损失,当然自己也不一定赔得起。他知道,自己没有试错的机会和成本,故而学得很快,也很成功。
街巷里,一个新的修鞋摊儿得出现,引来大家的目光,但并没有人光顾。就在路灯亮起,要回去的时候,过来一位在工地上班的小伙子。他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脱下露脚趾头的一双鞋子问:“你看还能修吗?如果能修,得多少钱?”“能修。”他还没细看,直接肯定。要知道,一天没有做到活儿,临收摊了有人来修鞋子,心里自是感到一丝欣慰。泥瓦工脱下鞋子递给他,还没接过就已经闻到一股汗臭味。敷着水泥的鞋子底部,脚掌也已磨穿。
“要是不能修就算了吧。”泥瓦工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其中也怕多收费用。
“没事,没有我不能修的鞋子,你这双就是费点事。”他拍干净鞋子上的灰土,用剪刀剪掉多余的碎絮忙活起来。说起来容易,但修补中却很是麻烦,补丁加跑线,上胶钉脚掌,让忙活和专注驱走了紧张和拘谨。大半个小时的时间,终于修补好。泥瓦工接过,重新穿好试了试,感觉很不错,问多少钱。他看着自己第一次修好的鞋子,很是满意,但也不敢多要,说,给五块钱吧。泥瓦工迟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买过来不过十几块钱,修补也要五块钱,有点贵。再看看鞋子上的布丁和脚掌,修补得确实也很用心,就从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钱递给他。他接过钱,算算,自己还有钱赚,就是耗用的时间太长。不论怎么说,自己的用心,换来客户的舒心,提升了自己的信心,选择这个职业也算是安心了。
几天下来,利润可观,本钱也没有多少,可是他并没有赚到多少钱,总感觉有些问题,具体在哪个环节自己也不清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在想:整日辛辛苦苦,连本带利也就这么一点钱,勉强混个温饱,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不知什么时候酣然入梦。
得空时,他经常去别的修鞋摊儿偷看、观察、琢磨。原来,同一个螺丝,装在自行车上,有可能只需一块钱,而装在汽车上就是几十块钱,如果装在更奢侈的物件上,价格则更高。同一个配件,因为安装位置的不同,而产生的价值也不同,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螺丝就是螺丝的钱,为什么因服务对象不同而收取不一样的费用?或许是承担的责任有区别吧。想到这些他有些心虚,但为了生存下去,也只得在尝试中重复了。
“老板,帮我修一修多少钱。”一位顾客说着话递给他一双鞋子。他叫萧骞,从国外留学回来在一家外企工作。
荼瑜琳拿在手中看了半天,要出了很贵的价格,那顾客不服。
“首先说你这鞋子是国外产的,并且是纯手工制作。我就是收了你的钱,也不知道能不能配得到和你这鞋子材质一样的材料,就算有,修补再达到原来的工艺,说真话,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尽量。”显然,他不是说自己的手艺如何,而是更加抬高鞋子的质量和奢侈性。
“那我还是到别处看看吧,太贵了。”萧骞拿起鞋子要走。
“我给你说,不同材料,不同工艺,价格肯定不一样,相信我。”他想尽力拉住这单生意,毕竟这样的客户还是很少,哪怕给他便宜一点,价格还是高出普通的一次修补,赚到的也更多。
“那就再便宜点,我就是宁愿多花一点钱,也不想再四处找修鞋的,但也不能瞎胡来,乱要价啊,毕竟是有行情的。”萧骞回头看这他,真诚中透着几近祈求的表情,又转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像你这款有一定价值的鞋子毕竟不多啊,不怕你笑话,我还是在学手艺时师傅教过,但真正米兰进口的纯手工小牛皮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哩。”他带着欣赏的眼光审视那双鞋子,当然,不排除在奉承中让顾客感觉花钱也值了。
“那好吧,只要帮我修好就可以了,毕竟你这费用太高,我买一双新的也不一定要花这么多钱。”
“这样,你后天来拿,我要去找跟你这款一样的料子,然后再修好,都需要时间。”他在怀疑中选择了相信,荼瑜琳压住内心的兴奋,表面装出实在和倾力。
收摊儿后,来不及吃中饭,他直奔皮革边角料市场,寻找鞋厂退下来的那些边角料。在挑拣自己常用的一些零皮钉铆之外,寻找着心仪的那块零碎皮料,如果颜色和材料匹配,大一点小一点都可以,毕竟也没有多少钱。在拐角的一个旮旯儿,他蓦然瞅见在其他杂物之间,有一块色材相似的边角料,上面布满灰尘。他二话不说伸手拽出来,问老板多少钱。老板眼光扫了一下,挥手示意拿去,不要钱。毕竟一块小半个巴掌大的废料,在持续光顾的老客户面前不值一提。
回到住处,他顾不得吃中饭,赶快拿出鞋子,琢磨着如何修得更好,毕竟是收了人家高昂的费用。打开鞋底,他意外发现,竟然是两层鞋垫,里面那层好像从来没有拿出来过。第二层鞋垫上有一串英文,他不懂,就细心收拾好,到时候一并给他。隔天后,如期而至,大老远就看见萧骞骑车赶过来。
“修好了吗?”
“你看看怎么样?”他满眼自信。
“嗯”萧骞拿过鞋子,仔细检查后,表示满意。离开时,小鞋匠告诉他,鞋垫上还有一串英文,自己也不懂,可以回去看看。
到家后,他拿过鞋子,想起了小鞋匠的话,鞋垫里有手写的英文。翻开鞋垫后,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沉默不动。
他年过不惑,还是单身,任由父母为他的婚事操碎心,可就是不找对象,问起缘由,他也不说。原来,在十几年前,他在国外留学时,认识了一位米兰的漂亮女孩,从事文化艺术研究。记得在图书馆,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被苗条身材上镶嵌的蓝眼睛,金色头发给迷住了。想靠近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想搭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青涩而又失态中,透露着本无彩排的尴尬。她的形影渗透于他的每一个细胞,让他着迷,脑海里遐想:即便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语言,任何举止,只要在一起也是幸福。
女孩子看了他一眼,想:一个东方面孔的小伙子,如此痴情于我,本就是纯情的最好表达。于是走过去以互相问候的方式,没有彼此的试探,敞开心怀。一段时间后,他红着脸,鼓足勇气向她表白,她被他拙劣而又憨笨的举动逗笑了,但也接受了。一个男人甩掉面子,甩掉告白的方式,去求爱,还有比这个更真诚的吗?怎奈两个人的事儿,遭到她家人的拒绝。
他在失落中买了回家的机票。让他意外的是,女孩突然出现在机场的一个角落,并送给他这双手工订做的鞋子,并让他打开看看。随着飞机将要起飞,他收下但没有打开,甚至没有勇气去拥抱她,吻她,只是说了一声“谢谢”就踏上了回国的航班。回国后,他假装忘掉过去,一切重来。把这双鞋子当作留念,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别人问其缘由他也不说。见物思人,他相信,穿上这双鞋子便是和爱的人在一起,有爱的陪伴,总会有好的运气降临。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往日浮在眼前,一双老旧鞋垫,如洪海巨浪般,唤醒了那份痴情与爱。
如今,看到这鞋垫上的信条,仿若又续接上了飞机起飞得那一刻。鞋垫上的英文字字如刺,刺痛着他的心,也刺醒了那段烙印般的记忆。大意如下:“我是鞋子里的一粒沙,不要感觉它是你远行的致命,要把它捧在手里,放在心里,陪你朝夕,伴你行走于世界的每个角落,彼此不离不弃。来吧,大胆地抱紧你想拥有的这份无价的爱,就是现在!马上!立刻!”
3
日头透过窗叫醒他,是一个努力的开始。路灯亮起,把他赶回家,无关收获多少,那也是一天的辛劳。时间长了,荼瑜琳有了一个外号叫“小鞋匠”。当然,他也很乐意别人给的这个称呼,一个是不觉中给自己打了一个广告标签,另一个就是随着外号的叫开,也扩张了自己的知名度,增加了亲和力。
“嗨,你看我这鞋子,帮我修一修。”就在他收拾,准备回去的时候,过来三位穿着时尚的小姑娘,其中一位一瘸一拐地赶过来,原来高跟鞋下面的鞋掌坏了。
“我都要收摊了。”小鞋匠停下收拾,直起腰:“脱下来我看看。”他知道,虽然换个脚掌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太晚了,碰不到修鞋的,穿着那是非常不舒服,并且在工作中也很是尴尬。
“谢谢老板。”她显然很幸运自己,碰到了小鞋匠,要不然,即便是回家再换一双,那也很耽误时间影响上班。
“这么晚了,刚下班哈。”
“哪里呀,我们去上班。”
小鞋匠以闲聊打发她的等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随便问了一句。他也理解,或许光亮的背后都有着不容易的一面吧。她给另外两位小姑娘说:“你们先走吧,等会儿修好了再过去,另外给领班说一声。”两个人说了一句“先走一步”而离开,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小鞋匠的娴熟。
小鞋匠毕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眉宇间的张力透露着青春的颜色,半新不旧的衣衫里透露着年轻的荷尔蒙。女孩叫陆涵清,来自偏远山区,在一家酒店上班,因才色出众,在前台做迎宾工作。很快修好,小鞋匠只收了两块钱,她很是感谢,怕是上班迟到,然后急匆匆离开。过了几天,陆涵清又过来,修理背包,说着那天晚上修鞋子的事情,谢意中透露着好感,默契也在不觉中占据着对方。
两个人在隐隐约约中互相寻找碰撞,聊着住处相邻,或者街巷的流行,虽然不是同事,但却彼此说着遇到的各种记忆深刻的事情,也希望一种美好会莫名降临。这种若有若无,若近若远的感觉如云,来去不觉,也只得祈求天若有情了。
小鞋匠再看到萧骞时,已是两年后的事了。一个金发女人和他一起走过来,老远看到荼瑜琳,就笑着冲他打招呼:“还在这里修鞋子啊。”话语里包含着一种老朋友相见的感觉,又有一种亲友的味道。旁边的那个金发女郎随着他的话语,也停下来,以微笑给他一个友好的问候。
原来,萧骞看到鞋子里拿出的信条,就直接买了机票,想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十几年前已经发车了得遗憾。再说那金发少女,她在家人的撮合下,也谈了一个男朋友,没多久便分了,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接下来,她相继和缘分擦肩而过。感情不能将就,青春毕竟有限,时间和爱的错位,怜得多少红颜叹。古老的街道,一如从前。偶然的一个蓦然回首,她如做梦般看到了十几年前的他,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信条,有些迟到哦。”他轻轻抱住她,还是像初次相识时一样,冲她一个鬼脸:“世界上有一种永不过期的东西叫’爱’。”两个人走在一起,家人们也不再干预,得到的是接纳与祝福。两个人在一起后,萧骞找了一份国际公司工作,没两年就有了孩子,生活更是幸福安乐。公司在国内有分部,于是趁着业务的档儿,就顺便回来看看父母家人。
当然,小鞋匠知道这是和他打招呼,点头示意。萧骞和她用英语说着什么,后而和他叙旧。她看着小鞋匠的修补工具,连说很棒,并坐下来尝试他工作的样子。他连忙摆手,通红的脸上有些难堪。萧骞笑着给他说,修补也是一种行业,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价值也越会得到体现。他在苦笑中点头认可,但心里时刻想着自己的生活处境,为了讨生活而穿行风雨,根本就没想到行业、职业,或者说价值体现。萧骞两个人离开,继续散步,日子归于了平静。
“嗨,这包能修吗?”一个老大爷走过来。
“能修。”荼瑜琳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儿,直接回答。因为像这样的小活儿,根本不需要太费事,无非就是缝缝补补。他接过,是一个褪色了的军用帆布包,从褪色了的痕迹来看,用了至少十几年,在包的角边有一处漏洞。
“都破成这样了,已经没有修补的价值了。”
“能用就行,和新旧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都岁数大了,不太讲究。”
“好吧。”
小鞋匠答应下来,由于没有相匹配的布料,就从一块皮料上剪下一颗小星星的样子,给镶嵌上去,反而在沧桑中显得更加苍劲。那大伯很是满意,因为他清楚,这个包陪伴自己十几年的军旅生涯。转业回家后,看见维修站里的电瓶着火,他本能地跑过去,抱回惊慌失措的小朋友。随着“啪”得一声响,其中一枚小螺丝轴正好飞向十来米远的他,正是他本能地扬起这个包,挡住了螺丝轴,保护了自己。随着长时间使用,螺丝轴击打过的地方棉线起絮,磨出一个洞,他也舍不得丢,在小鞋匠的手里,又一次赋予了使用价值。
小鞋匠看到他的满意,也为自己的工艺而自信。
“多少钱?”
“你看着办吧,都是随手的事。”
他说了一声“谢谢”直接掏了五块钱。小鞋匠接过钱,连声说着“谢谢”。因为让他要价得话,也就是两三块。
岁月如梭,阳光依然,小鞋匠空下来的时候一个人呆坐在摊儿上,生活的蹉跎磨掉了过往,也磨掉了未来,尽管短暂几分钟的邂逅便感觉,这就是生活真本的样子。
“你看看我这外套上的拉链坏了,换一个要多少钱。”一个时尚的体面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非常时尚的外套,并小心蹲下来。
“这个……”经验告诉他,是什么品牌不敢说,但从材料和工艺上看甚是扎眼,他猜测,肯定是有品牌的外套,想着如何要个高价。
“你这个属于高档品牌,我能修,但是你要三天后再来拿,因为我要找到和你的一样的款式的配件。”
“那好吧,我后天来,具体多少钱,到时候付你。”
“就这么说了,但是我要给你说清楚,价格要比普通的贵一点。要知道,一个高仿的没有多少钱,但你这个买过来价格不菲。”
“就一个拉链,相信你也不会多收我钱。”
“这你放心,良心价。”
临近中午,小鞋匠收摊儿,带着那件外套,直奔批发市场。批发老板只是瞟了一眼就说,是高仿货,如果是真品,他也没有。他配好自己需要的布料和针头线脑后,按老板说的拿了配件回去,但一路琢磨,心里总有些不尽人意。
4
回去的途中,路过一个废品回收站,他不由放慢了速度。
“老板,这些衣服都还是很新的,有几件是人家从国外带回来的,给俩钱,一起收了吧。”他大老远就看见一个衣履褴衫的拾荒者,把捡来的废旧物品卖给收购站,并恳求老板把一蛇皮袋旧衣服也回收换钱。
“衣服我们不收的,卖不了钱,不要。”老板有些不耐烦,继续撂了一句话:“我们要的是可以回收利用,你这个没有价值啊。”拾荒者很无奈,转身准备离开。
“给我吧,给你两块钱。”小鞋匠一眼看到其中一件外套和自己要修的外套是同款,或许是放得太久而过于陈旧,但是那上面陈旧的的拉链却像新的一样。拾荒者看看眼前的小伙子,接过钱高兴地说:“这是从别墅区收回来的,肯定不会差,这些你都拿回去吧,可以买个好价钱。”
“名牌?哈哈,垃圾桶里的东西也是名牌?那可真的是名牌烂大街了。给你说吧,什么都不是,给你两块钱算你赚了。”小鞋匠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甩下一句话:“只要这一件当擦脚布,这么多我拿回去当饭吃?”说罢,骑车远去。
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把线头拆开,细心缝好,回想自己的巧遇和修复缝制,自夸运气,一切又如此完美。
两天后那体面人如期而来,小鞋匠不急不忙地说:“算你运气好,人家老板老早进货时,进了少量的真品配件,由于基本没人要,正要退回厂家,被我觅到了。一般来说,普通的就是几块钱或几十块钱,你这个不一样,是款高档货。”一大通吹次后,收了贵出几倍的钱。
体面人听了价格,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说,买过来也没有这个钱,真的太贵了。仔细看了后,倒不说什么,试着来回拉了两下,并讨价还价,说能不能再便宜点,毕竟外套已然老旧。
小鞋匠说:“算了,我也是赶巧碰到了,算你运气好,否则还真的没法给修换。这样吧,就给个半价吧,全当交个朋友。”
体面人舒了一口气,掏出钱递给他,看着他熟练地继续手里的活儿,就聊了起来:“小兄弟,你这样一天能挣多少钱?还没结婚吧。”
“还没呢,像我这样的穷光蛋,也就是讨口饭吃,混个生存。”
“说真的,看你这么年轻,这样也不是你一辈子的饭碗啊。”
“那还有更好的路子?都是命啊。”小鞋匠一脸无奈,但又有一万个对自己命运的不服。
”是啊,命运给你无限选择。比如,为更好的未来而梳妆自己的人设,为自己想要的而创造更好的条件。”说完离开。看得出,体面人很乐意和小鞋匠聊天,根本没有在乎是否多收了他的钱。小鞋匠被他的赞美感觉浑身有些充血,想着自己未来的天马行空,叱咤风云,感觉干活更有劲儿了。但转念又一想:自己一个小小的修鞋匠,又能做些什么呢?财富、知识、背景都没有的情况下,只有静候奇迹了。闲聊中得知,那体面人是做生意的,为了脸面和排场几年前买了一个高仿外套,拉链长时间磨损坏了,是小鞋匠给配了一个真的拉链。听说是为了去见一位很重要的客户,幸运的是,那笔生意谈成了。一段时间后,两个人又在一起见面聊天。体面人告诉他,在另一座城市,有一个公司要上市,去帮他买原始股,包吃包住,并给了双倍的钱。小鞋匠也不懂,只知道出去帮他买股票,比修鞋子多赚双倍的钱。在钱的诱惑下他答应了。这次尝到了甜头,和那个体面人走得更近,也认识了更多朋友。有时候回来还聚个餐,互相认识后,聊着各自的事业生涯。大家都想让小鞋匠换一种营生,摆地摊修鞋子,风吹日晒,辛苦还赚不了多少钱。
小鞋匠苦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谋生办法。其中有个小伙子,告诉他,可以做房产中介,主要以租赁为主,另外就是在买卖交易时,跑跑腿,赚点服务费。
“那得多少本钱啊?我一个摆摊谋生的小混混,根本不敢想那种体面而又赚钱的行当。”小鞋匠连忙摆手。
“你这个傻瓜,只要租一间市口相对好一点的房子,再装一部电话就可以了呀。”这个小伙子外号都叫他“好面子”,虽然口袋没钱,但每天都会把自己收拾地干净利亮。
“那即便是便宜也不低啊,再说,客源怎么办?”
“那就挑面积小一点的店铺,我们有几百人,都是一起的,平时帮房产大佬们发传单、印广告,遍布在地铁口、公交站台。你想,这偌大的城市每天的人口流动量是多少,终归是要住房、租房、或者买房的吧。即便是一个人两天找一个客户好了,那生意也非常火爆啊。随便往你这里带几个客户都够你赚的了。到时候只要给帮你的哥们一点点提成就行,以后做大了咱们就按股份分红。”
小鞋匠相信了他们的话,但没有直接肯定:“那看机会吧,真要成了,大家就是我拜把子的铁兄弟。”
爱面子直接拍拍他肩膀:“说干就干!你这样,一个星期内必须把店面搞定,我们这边再留心,立刻行动!必须!”他开玩笑的话语中,带着一大部分真实。小鞋匠心里不信,在犹豫中还是点了点头。他感觉,做生意如垂钓,甩鱼竿是甩鱼竿的事,不一定就能钓上鱼,但是,如果不甩鱼竿,那肯定和鱼没有任何干系。即便是钓不上来鱼,做一次垂钓也是一种摸索和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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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小鞋匠在忙碌中顺便打听,附近有没有房租便宜点,适合做点小生意的小店铺。几经询问才知道,在金钱面前,房东们早就把房租算到骨头,把租客们的经营行当,生意客流,都算得清清楚楚。店主们有钱赚,房租则适量上涨,如果店主生意不好,则是优胜劣汰。这让开店的如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得让房东坐收渔翁之利。
一个阴雨天的下午,曾经找他修过鞋子的萧骞走过来,告诉小鞋匠,他有几间店铺,档口位置都还可以。其中有一间市口相对一般的店铺,可以价格优惠给他,前提是要帮他管理其他几间店铺的水电煤,以及下水道等日常维系,因为他要和爱人一起去国外。小鞋匠听了这幸福敲门的好事甚是悦然,于是,两个人直奔目的地,了解一下具体位置和面积之类的情况。时间不长在,两个人一家大型超市的不远处停下来,道路不是很宽阔,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吃店、杂货铺的生意断断续续。拐角处,有一间店铺没开门,萧骞告诉他,就是这间了。推开店铺的卷帘门,里面宽阔大气干净利亮,再看看门口,即便是挂一个招牌也是明显。小鞋匠在满意中签下合同,接下来筹划着店铺的运营。
时运如浪,不来的时候,任你如何也是空忙活。巨浪乘势,哪怕是一块巨石,也会在空中飞翔。自他做起了房子租赁的业务后,生意异常繁忙,房子的价格也是逐步上涨,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有人说,你要找一位专业理财专家,帮你规划财富如何升值。他笑笑,还是拿出老家的初始思维说,除了我自身这一百多斤肉,是我的本钱,剩下的都是利润。只要有成交量,别的都不是问题。但是说归说,他心里清楚,豪爽、大大咧咧、抓大放小的背后必然要有一个小气、精打细算、思虑清晰的女人来守护。他找了陆涵清,说是帮忙,实则是高薪资、高待遇来做一线业务,待全部熟悉业务和流程后,又安排到后勤。她当然知道,待那账务打理得清清爽爽之后,更多的是对他的关心,生怕在外面吃亏。两个人都懂,也都没有遮掩,但是荼瑜琳好像总有一丝放不下。难道是有更喜欢他的女孩子喜欢他,还是他有暗恋的女人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很多,谁也说不定,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喧嚣而又拥挤的城市里,一间小房子住三代的困境,在自由交易的情况下,都尽一家之力,换上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流动人口也在工作或生活的地方,把积蓄换成了固定的不动产,虽然小,但是在城市意味着是一个家,也是时间付出和身心努力的结晶。买卖交易在持续拉高的时候,让小鞋匠和伙伴们赚翻了天,于是名下有上百家门店,购置了大量房产。就在财富中驰骋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老家突然打来的一个电话让他如晴天霹雳般,掉入了冰窟,他母亲有可能得了不好的病。
听到消息后,他连夜开车往家里赶。十几年没回家,母亲的病情让他思乡的念头瞬然萌生。他开的是几百万的豪车,身上穿的是高档休闲衣服,在飞驰中直奔老家。
此时的季节,秋冬交汇。一路向北,眼看着公路上由南向北,叶儿由绿变成老青,继而落叶,让参天白杨显得孤单成行。到了生养之地,落叶就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战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显得疲惫不堪。还是还是乡村的土路,还是参差不齐的老旧房子,只是池塘岸边长满了荒草。
大老远就看看生养自己的老房子,还是依然陈旧,破旧的木门锁着。隔壁的葛大爷刚巧走出门,看到他。
“大爷,吃过晚饭了哈。”荼瑜琳赶忙下车打招呼。
“你这孩子,这些年也不回来,不想家?你娘去医院了,估计也快回来了,到我家等会儿吧,估计也快回来了。”葛大爷是老警察退休,听父亲说,自己小的时候经常去他家蹭饭。
“不了,大爷,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开车快的。”
“那行,你去吧,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你到医院里问问医生。”
“行,你忙哈。”荼瑜琳和邻居打了招呼,上车就直奔医院。
来到医院,看见斜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和他脑海里的她完全不一样,或许是被年龄的增加所洗礼吧。那脸上的憔悴和皱纹,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更是劳碌和沧桑。医院的被子她没有用,还是盖着家里带来的破旧印花老棉被,这和医院里干净的白色被子格格不入。或许是血缘的一种本能反应吧,许久未见的亲人,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让他瞬间弹出了眼泪。他转过脸,强加忍住,因为看到了他母亲的眼眶也发红,或许是十几年没见的儿子突然过来,这意外的惊喜太让她激动。
叙家常之后告诉他,挂完吊瓶每天都回家睡觉,说是在外面过夜睡不着。小鞋匠要扶她下楼,她装作很麻利地站起来,或许在孩子面前展示自己没有大碍,过一阵子就会好的。
他母亲坐上他的车子回村,邻居和近房的家人都过来看望,顺便也看看十几年没回家的小伙子有什么变化。大家看他开着都不熟悉的车标车,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估计也就一般般,根本不像一个有钱人。也有人说,什么都不懂不能乱说,万一被他笑话。
晚上一起吃饭时,大家一半是夸奖一半是讥笑:“你在外面都发大财了,连家都忘了。我就想知道,你这熊孩子是什么样的身价。”
他经年未归,见到家人,甚是亲热:“都说有钱,其实也难,市场是大鱼吃小鱼,竞争都冒着火药味儿。”
有人接过话茬:“有人说你的钱就像这秋天的落叶一样,走路都能被票子绊倒,真的假的?”
“那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小鞋匠笑着看看他。
“还真吃不透,你小子小时候整天瞎混,谁说得清。”旁边的是他堂哥,透露着不确定的眼神。
“那多少钱才算是有钱啊?一块钱的纸币,堆满这一屋子也没有多少,要是一百块一张的那……随你想象是多少。”
“那废纸回收站有!”旁边他二叔,半斤酒下肚,满嘴酒气地看看他:“你小子就别吹了,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外头为了面子而吹牛,在家和老少兄弟爷们儿一起,就别说那些虚的。”
“在外面装有人给钱,在家里装,没人给你钱,更没人看。”他堂哥看看他:“不论做啥,脚踏实地,你母亲身体不好,家里生活都需要钱,钱又不好赚。哥给你说,好好攒点钱,看看找个对象,过份安生日子,别在外面整天瞎混了。”
“你看看,这车子要几百万哩。”小鞋匠指了指门外的轿车,继续说道:“你再看我这身衣服也是名牌。”他想辩解。
“好了,你就别吹了。”有人特意想激将他,让他说出个道道来。
他在家里的毫无拘束和畅言可以想象出,在外面的戒备心和求生欲的强烈。现在回来了,可以像以前一样,说着没有任何用处的话语,和发小随便咧咧。但他却发现自己和大家已经在本质上有了不同的概念,也没有共同话语,就不再多言语,即便让人砸两杠子,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少喝点,难得来一回,吃过饭再到东西两院,婶子大娘家坐坐。”他父亲从外面走进来,怕大家抬杠,说了一句。大家也都知道,他回家是看望和解决他母亲的病情,适可而止,各自回去。荼瑜琳看大家散去,心情如夜晚的晦暗,低沉而无奈。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母亲检查。医生只看了影像一眼,避开他母亲告诉他,具体情况在前几天,就已经告诉了他姐姐,是肺癌晚期,时间也就是几个月的样子,一切都是很无奈的事。小鞋匠听了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想着,母亲去世了,如碎了的茶壶,即便还可以修好,抚平内心的遗憾,那家的意义也是大打折扣。他昏头昏脑地回到病房,看着母亲对自己亲昵得笑,他更加伤心,同时也在想,这个眼前人有一天不在了,自己又该如何安放。心如乱麻的思绪和难以开口,让他把病情避而未谈,最终他告诉母亲,是年轻时吃了太多的苦,导致肺部恶化,并且肝部也不是很好,需要慢慢调养。她看看头上的吊瓶没说什么,按她的意思,输液完了还是回家休息。
在回去的路上透过车窗,他看见了桔儿。她风韵依稀,抱着孩子走在路边,从她的眼神看出来渗到骨子里的倔强和好强。脸上的化妆,可以看出内心向往着优雅和美好,但正是装饰,掩盖了最初的那份纯真与烂漫。
6
荼瑜琳看到桔儿的那一瞬,就像断了十几年的时空胶卷又重新接上,即是一如从前又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重逢。尽管母亲的状况如千斤重压在他心上,但是曾经心仪的故人,如一丝柔润,撬开了压抑,浴洗雨后的艳阳。
“到哪里去了?回家啊?上车,我捎你一段。”荼瑜琳按下车窗,赶忙打招呼。
“哎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是昨天晚上回来的,你家大娘身体没啥事吧?。”桔儿看到他很高兴,想多说几句。
“是的,这从医院回来。”说罢停下来,打开车门。他母亲看着桔儿抱着孩子,邀她上车,其中带着一丝孩子有出息的炫耀,和自己并无大碍的状态。
“就这两步路,不了,你忙去吧,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可得好好过一段时间。”
“上来吧,我来抱抱小家伙儿。”荼瑜琳把小孩子接到手里,让她上车,待她坐好再把小家伙放在旁边座位上。但小家伙莫名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里,吓得哇哇哭了起来,她刚坐好,忙接过孩子笑笑说,这孩子认生。
此时离村口不过一两公里的事,桔儿哄着孩子,看着车内豪华的装饰和松软的座位,没说什么。涨红的脸上没有掩盖住内心的羡慕和认可,她相信他在外面赚到了钱,脸儿变得白嫩,只是在皱纹里夹杂了一丝沧桑。路过她家门口时,她抱着孩子下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看看手机说:“我走了。”话语中有欣赏,有自卑。荼瑜琳想说点什么,但是只回了一句“下车注意安全”就启动了马达。他清楚,一个是母亲在边上,也不能说什么,再说也没什么好叙聊的了。此时的桔儿,身心对孩子的呵护而变得邋遢,身上散发着孩子吃奶的味道,不再有曾经的那份纯和少女特有的韵。
他母亲说,十年前她就结婚了,现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老公在外面打工,家庭过得有些拮据。荼瑜琳没说话,但是清楚记得十几年前,在玉米地头的那一幕,自己自卑到无地自容,说了一句“你走吧”其实是感觉自己不配。而刚才她坐在车里的感觉又是什么呢?或许一句“我走了”包含了多少无奈和不可更改的命运。
趁着他母亲躺在床上休息,荼瑜琳一个人走到田间,看着青绿的麦苗如碧海般和天际接壤,和儿时看到的一样未曾改变,或许时空在此而静止了吧。又到村后那杂木丛生的树林看看,地上的枯叶一如从前,偶有几声鸟儿的叫声而显得更加冷清。斜阳如金,秋叶演奏着萧然,踩在落叶上,仿若回到了学龄时期。脚印重叠着往日,追忆着烂漫少年,有一种美好,也只可追忆,不会重来。他俯身抓起一把落叶想;若这落叶全是金钱又能怎么样?老人的健康,曾经的遗憾,任你用什么样的万能工具也是徒劳,这又蕴含了多少无奈和枉然。细思眼前,在各种先进的科技化验单上,一切都是事实,遗憾,或许就是生离死别中,不可或缺的一种离殇吧。
路过村口,看到几个人在一起打牌,就凑上去相互打招呼。
“回来了哈,都十几年不回来,把老家忘了。”年龄长他几岁的发小,手插裤兜,看他走过来说道。
“是的,回来看看,都在这里玩哈。”他回应。
“你他娘的,出去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这回来了,带了什么好烟给大家散散。”他同村的大叔看到他,还是以毛孩子的口吻,算是见面问候了。
“抽烟伤肺,喝酒伤胃,玩这扑克牌不是很好?关键还可以预防老年痴呆。”荼瑜琳笑笑,调侃。
“你这熊货,什么时候学了鸭子嘴,说话巴巴的,谁像你?在外面发了大财。”
“这个,你也可以有啊,得肯干,整天瞎混得话,钱就是像树叶一样,泛滥成灾,你不弯腰手里也没有啊。”
“哼!怎么干?本就不缺钱,去做生意,结果亏了个底朝天,不做,就是在赚钱;拼命努力赚钱,结果身体垮了,不努力,就是在赚钱;大富翁培养孩子上学上班,结果拿的工资还不如自家的管家拿的钱多,结果浪费了家里的金钱,浪费了自己的时间,说明,躺平就是在赚钱。”他的发小嘴里叼着烟深吸一口,笑了笑。
“那……吃了饭最后都会排到茅坑,那你直接把吃的饭菜倒到茅坑好了,那不是更省事?人吃的粮食是施大粪长的,那直接吃……”
“我要不是看你是大人,看我不揍你!你信不信?”围观打牌的他一个邻居长他几岁,是个暴躁脾气,看他说话不按套路,还没等他说完,直接抢过话茬,以大哥的身份训斥。
“我是说,无论在外还是在家,都得玩了命地做,要不然,你就很难生存下去。”
“在家就这,你不是更清楚?出门在外,没有路子,两眼一抹黑,你就是连吃住都是问题。要不这样吧,我们都跟着你混,你有什么好法子?”
“也是。”荼瑜琳知道,销售就是社交,成交就是亲情化服务加真诚,一个小白,让市场打磨成一个优秀的销售,那得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进行自我蜕变。
“啥也不管,不缺吃喝温饱,过一天算一天,俗语说,人的命,天注定,半点不由人。就像打牌,手里有王炸,随你怎么打都会赢,一把垃圾牌,别人再怎么托你,也是白搭。牌有牌运,人有时运。”
荼瑜琳笑笑算是回应,不说什么了。快乐很简单,但是总比消极的无奈强很多。人活一世,雁过一秋,黄土堆里,逝去的先人,哪一位不曾努力?只为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不留遗憾。
笑是一味药,可以缓释内心的压抑、惆怅和无奈。药力散了,心情又恢复了沉重,在未知中静候那份可怕的失落。
面对理性和现实, 他还是要回公司,尽管有一万个舍不得家人。临走时,他拿出钱给他姐姐,说,要是钱不够,随时说一声,退一万步来说,医生如果劝着回家,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也不要让她痛苦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准备回城,此时,他母亲早已站在院子里了。看着儿子又要走,眼里充满了一种期待和难过。荼瑜琳眼泪在眼圈打转,或许这就是和母亲永别,但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玩了命打拼出来得事业,又怎么不珍惜经营?家人,包括自己,都是这生命之树上的一片叶,任你有再多的无奈与不舍。如果说,人死了就是与世界再无交集,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让世界有爱,那是因为生命之树常青。他和家人告别,车子启动得那一刻,他母亲走近车门,从破旧的衣兜里掏出了所有的钱,放到了他车里,说,临行时要加满油,累了就在服务区休息,自己没有什么大碍,不要放在心上。他眼泪一下子没忍住,吧哒吧哒直流。把皱巴巴的钱拿起,有五元的,有十元的,还有五十元的,最显眼的就是两张一百元的,这或许就是她身上所有的钱了。
对于他来说,这不过就是应付客户的两包烟钱,此时却是母亲所有的积蓄。每一块钱都是汗水和辛劳所得,甚至说不定还是捡破烂换来的,舍不得花而细心存放。他瞬间感觉这钱有些烫手,自己赚的不过是一种物质工具,母亲所给的哪里是钱,分明是辛苦一辈子,存留下唯一可以流通的信物。这念想,却是用一辈子沉淀。
时隔多年,他年过不惑,生意交给了孩子们打理,不知为何,又重新拾起了修补的小店铺。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他也不解释,因为他感觉,赚钱就是对自己辛劳的补偿,是货与币的对等,也是时间与质的兑换。这个想法的萌生,是因为他不久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学龄时代。在布满尘土的记忆储蓄里,想起了那年那时那事:正值深秋,村后的树林里,各种颜色的落叶纷纷飘下。落的有尺许厚,脚踩下去如海绵,鞋子随之被落叶淹没。同龄人一起上学路过,有人笑着拿出一元纸币说,这是我娘给的零花钱,他看着伙伴,一下子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于是俯身捡起许多落叶说,你看,我也有,比你的还多,哈哈。他小伙伴马上把一块钱的纸币收起来,也抓起许多落叶说,暴富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艳阳下,他去了城市公园的树林。树上叶儿的摇曳,风中的舒缓,落在地上的无憾,在人类的眼里是对深秋的书绘,对于落叶本身,则无处不是悲凉与凄美。
悲在枝与叶的生离死别,凉在暮色与萧然。凄在每棵树的孤独,美在遍地风华。他蓦然感觉,落叶是季节的专属,至于景象,那是每个人感官的折射。拿起一片落叶,让他想到了儿时住在茅草房子里的场景。记得那两扇破旧的老木门,露着缝隙,根本起不到保暖和安全的效果,或许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三间茅草房更像样一点吧。那是七八十年代,农村的冬天,母亲在屋内墙角,给堆上厚厚的玉米秸秆和麦秸,铺上褥子,上面再盖上两层大棉被,赤条条钻进被窝里,任由风雪长啸。那一年,虽然大雪节气已过,但天气还是温润如秋。人们都认为是个暖冬的时候,天气突变,寒冬的风凛冽如刀,卷裹来了一场大雪,让树叶猝不及防,被纷纷无情打落。上半夜风从门缝吹进来,并嚣张跋扈地肆无忌惮,使得树叶成群结队,横冲直撞。下半夜,则是大雪纷飞,弥天乱舞。第二天早晨醒来,门缝里钻进来的红叶、黄叶、绿叶,满满一屋。再看看门外,天空湛蓝,大半米厚的积雪让人睁不开眼。这让他想到了一句“金玉满堂”,想象着堆金成玉门,好一派富贵荣华。
2026年1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