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我最亲的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她的喂养、陪伴,以及半个世纪的家风和品格,令孙儿终身难忘,成为永恒的记忆。
奶奶出生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初,是豆腐坊的“千金”。记得我懂事时,奶奶说:“俺们从小受封建社会的统治,为小脚美五岁就强制裹脚。开始时,大人用白布条慢慢裹后渐渐缠紧,痛得俺哇哇哭,那也改变不了裹脚的命。”
裹脚就是缠足。那时,为控制女性的自由,不让其参与社会活动,仅局限于家庭生活,包括生儿育女。大户人家可谓“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姑娘找婆家首先论脚大小,“三寸金莲”最为“吃香”,其次“四寸金莲”,再次“五寸金莲”。
据史料记载,女孩缠足始于宋朝,直到民国时期才终止,自新中国通过法律和政策才真正根除了幼女裹脚的枷锁,彻底解放了女性。
母亲时代已不兴裹脚,成年后要参加劳动。尤其是解放初期,父母结婚生下我后,正赶正上挖河成为那时任务,天不亮就出工,直到满天星星才收工。
儿时奶奶喂我吃饭,稍大点就给奶奶嗑瓜子、洗脚。岁月已久,奶孙俩就有了感情。
在洗脚时,我摸着奶奶弯曲压扁的“三寸金莲”问:“痛吗?”奶奶看着幼稚的我答道:“开始裹时很痛,像刀割,一个劲地哭喊。”“你不会跑吗!”“哪敢呐。有一次,俺拆开裹条布逃了出去。结果被大人追赶了回来,又紧紧裹上,并用针线缝住。还叫俺在炕上跪了一天,从此再也不敢跑啦。直到十五岁才放开缠布,这时脚已弯曲压扁成这样子。”
我们家原是肉坊,奶奶家是豆腐坊。奶奶十七岁嫁给爷爷。那时就兴门当户对。她虽没上过私塾,但在家几岁就学字、做针线活,尤其是受家庭影响会算账,一斤豆磨出几多豆腐,一斤豆腐换多少豆粒,背得滚瓜烂熟,可以说张嘴就来。哥哥有点智障,出门卖豆腐,点将推车拉上妹妹窜乡销售。
奶奶回忆,每到俺村专程送豆腐到肉坊。因为肉坊是俺家的招牌,买牛卖肉经营百十里。那时,祖爷已对她特别有印象,夸她为“巧嘴”。
男大当婚,女大出嫁。祖爷奶托媒将豆腐坊的“千金”,搭鹊桥嫁到肉坊,与壮汉爷爷喜结良缘。迈进门不久,奶奶就担当起仓库保管,协助账房先生理财,成为“内掌柜”。
爷爷兄弟俩,奶奶为给小叔子娶妻且住得体面,将大前院相让,自家住进小后院。后院原是肉坊的仓库,仅有北房和东屋,搬时在西墙开了个门口和垒出间厨房。之后,宽厚仁爱的爷奶在此院娶了三房儿媳,繁衍了四代人。父亲兄妹四人,上有兄长,下有妹弟。伯父结婚后,另盖了庭院搬迁出去;父母成家生下我和大妹,又另灶;直至三叔完婚育出三个孩子,爷奶才仙逝。
在这个小院里,我的第一记忆就是,奶奶在厨房里为邻里街坊方便买了一盘石磨,整天开放。有时遇到孤寡老人,奶奶抬起小脚给其推磨,甚至雪雨天赶上饭点还管饭。我问:“奶奶咋还搭饭呢?”她笑着说:“就是锅里多添两碗汤,谁没个不应点时。”
奶奶小脚走路平常迈三步倒两步,但只要遇到急事行走好像敲鼓点,有时很急赶路犹如旋风般,我跟着都得紧跑。一次,我气喘吁吁地问:“奶奶,你小脚咋迈得这么快?”她牵着我的手道:“干啥事得有个快慢点,急事赶路不能因个人耽误!”
生下大妹后,我们与爷奶仍是一个家庭。尤其是分到自留地后,大人生产队劳动要参加,自家的田也得种收。我清楚地记得,那年芒种,下半夜天突然阴上来,眼看两亩成熟的麦子要遭灾,爷爷摸黑就磨镰,天不亮倾家出动抢收。奶奶腰里掖着镰手里拽着我,旋风似的赶到地里。她一到地头,抽出镰刀,弯下腰,右手握镰,左手拦麦,迭叉开小脚,只见一把把麦子放下,一会儿超过所有割麦的人,遥遥领先成了“穆桂英”挂帅。
最值得令别人羡慕的是,奶奶那架织布机、纺线车等一整套织布家什,也是奶奶的嫁妆,那时一般人家陪送不起。我记得,奶奶一有空儿就纺线子,尤其是家庭分得自留地后,一半亩数种上棉花。家庭人口多,穿衣、被褥全靠奶奶铺排缝做。特别是我上学,大妹送幼儿所后,奶奶整天在织布,织了白布,又织花布,做了一件件衣裳,再缝一床床被褥。
上世纪70年代,奶奶为使家里开销宽松点,独自上街窜村收头发换针线。奶奶每当出门总是精心梳理,可以说干干净净,走起路来精气神十足,尽管是小脚。
“用头发换针换线哩!”奶奶不断吆喝,那嗓音又细又响又柔又软,十分动听悦耳。
奶奶所到之处,皆有妇女迎接,用长头发兑换针线。每每将换回来的头发,卖到供销社找回差价,趟趟都能歉收几毛钱。
改革开放后,三叔要结婚,我们兄妹也逐渐长大,又搬到新院。爷奶为增加家庭收入,又经营起屠宰生意,赶集上市买猪卖肉。晚上,奶奶把煮的肉汤分给邻里,并让孩子来家肯骨头解馋,当然我和大伯家的兄妹参加,因为成品肉都去卖钱。
三叔结婚还在那处老院。每到周日或空闲时,我都跑回去与奶奶团聚,因为那里有儿时的回忆和快乐。
一生印象最深的是,在我读高中时,与大伯的长子同时征兵体检政审合格,上级只选送我俩其中一个,父亲这时也被调到县武装部征兵办,就推荐长兄入了伍。第三年,他找了个本县的对象,经申请到部队结婚。未过门的孙媳妇在去部队头一天来家告别时,多病的奶奶高兴地红光满面,70多岁的老人好像年轻了十几岁,并将珍藏的手镯交给了长孙媳妇。
使我最痛心的是,回乡劳动锻炼两年被企业招录当工人后,业已到了大龄青年,爷奶步入耄耋之年。因父亲“错误”被“双轨”。这时,正当奶奶病危,大伯找到单位要求弟弟看望老母亲,可就是没允许。奶奶在生命最后一刻,一直喊“四九”。四九是我父亲的小名,因他出生在腊月正是四九之时,爷爷便起名为“四九”。
奶奶病逝,老族长与大队领导一同找到父亲单位,强烈恳求回家奔丧,但只允许回家吊孝,并还被两人押着。我是孝孙一直守在灵前,只见父亲进门在奶奶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哭喊了一声“娘!”又向在场的街坊爷们三鞠躬,直起腰就回去了,可家人们却哭成了一片。
父亲还是被“双开”回家。
冤枉法理不容。我结婚的第二天,院里枣树上喜鹊一直喳喳叫。昭雪平反的春风终于吹到吾乡,父亲就在亲家接新过门的儿媳回门宴上,公社副书记领着县委派来送父亲平反昭雪回机关工作的人迈进家门。
“喝喜酒哩!”共同举杯,大伯、三叔一敬再敬,双双喝高啦。
翌日清晨,二爷领着父亲到坟地里,为奶奶烧香祭拜,街坊爷们不约而同地送来鞭炮,又一起为奶奶跪拜,祈求九泉之下永远安息!
每每夜深人静时,我就想起慈祥、坚韧的奶奶,以及她那跨越时代坎坷的一生,久久难以入眠,望着故乡的月亮,心里多了一份守望,那是永恒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