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佳节,调休假期,我在二舅爷吃满月酒。我的两位舅爷似乎格外亲昵,连房子都是紧挨着,相距不过尺许。如此看来,大舅爷大概是最陌生的,整整隔了一条路。
大舅爷在记账,大舅奶周旋各方来宾。大舅爷视野一偏,忽的见到我格外惊奇,涟漪样的皱纹如水荡开,碳色的胡渣一颤一颤:“学校里各有一些活动,让你去把胡琴拉拉?”
蚊香悄悄燃烧,青烟偏了模糊的轨道。带了心虚,我答应着:“有的,上学期刚参加了一次展演。”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老人对我苦心着:“参加多了演出,名声就大了;你又是党员……”
实在是语言差距,纵我从小接触,也分不清后面的言语了。我腹议着:我都考不上团员,哪里能入党?那些专业训练的琴师又如何看得上我这个野路子?
我答应着,正想继续写文章,老人抓了把瓜子,塞我手中:“别老玩手机,没事拿点瓜子薅薅。”我看着大舅爷的眼睛,又看下写了个头的文章,抬头剥起瓜子。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舅爷记完账,也出了门。我倚靠在窗边,地上瓜子壳悄然成了堆。灯火通明,透着淡青的窗玻璃,我记着午间安详,几乎要分不明夜晚与白昼。
宾客交谈甚欢——起码每个人脸上都有笑。依稀听见觥筹间流出:大舅爷已经七十了。我瞬抬眸,见到大舅爷笑着,身后站着两个舅爷爷。转头看见邻家弟弟,带着自己的两位双胞胎弟弟,怔怔站在一边,躲过批批“来使”,好像看到了什么,一边一个牵着手,又带着去了别处。
人潮一阵涌动,忽的连发烟花冲上天空。屋檐紧遮着,我看不到繁华的绽放,只能对着流彩,补足天空的繁华。
年轻的姐姐从后抱着搂着中年的姑姑,长发垂落有致;年少的哥哥笑着,坐在叔叔身边,从容对答叔伯的“考题”。我的亲弟弟茫然坐在一边,少年似乎并不认识太多人,也不理解大人间的“开怀”。
众姑奶祭拜起病逝的大姐,她们祭拜后,我没有沉思,对着一张红纸和三盘水果郑重磕了三个头。姑奶奶们脸上没有笑,我想她们一定比我更清楚奶奶多苦。
二批席终于要开始了,父亲让我收下手机,我便放腿上盲打字,不久低头,错字连篇,于是放弃。
我看着桌上的珍馐,想到了“大江南北”;抬头看见四方宾客,想到了“普天同庆”。我想,世上宴席无数,大概不过于此。
正对面不认识的亲戚偏了头,我看见了我的爷爷。他第一批便自来熟地坐上了桌。他一个人坐在空桌旁,看着宾客觥筹交错……我清楚,今天这篇文章横竖是写不出了。
桌上盘碗渐满,我想起来时日尚中天,,如今却昏沉不见月。
我想起幼时萤火,孩童争相扑着,没有谁手里有光。田边围墙上,站着笑着的叔伯,灯火照亮了半边面庞。
兀自觉得时间像天边的磁石,想一刻、走一步,便扯我一分。于是越想越多、越走越快,抬头见磁石仍旧远在天边,恍然觉得近在眼前。
于是我明白了,看着老一辈几乎要消失的脸,像是被石子击中鼻尖,泛起的圈圈涟漪,就要归于平静。
我还是不明白,这样的脸,又怎样容纳真正的笑容。
好像时光停滞,爷爷看着我,转瞬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