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沿着临瑞路慢慢走。冬日的风带着些许寒意,天色是铅灰的,路旁的景物都沉在一种萧瑟的调子里。然而,就在这沉静之中,一丛丛火焰般的颜色猛地撞入眼帘——是三角梅,正开得汪洋恣肆,将半面墙壁都染成了流动的霞。
它开得那样热烈,那样毫无保留,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整个季节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细长的枝条早已挣脱了最初花盆的束缚,在路旁这片土地上肆意舒展着。有的低垂着,几乎要触到人行道的砖面,仿佛在向过往的行人致意;有的则向上攀爬,在墙壁上勾勒出灵动的曲线,像是无声的乐谱。暮色中,那一簇簇、一团团的红色,并非单调的平涂,而是有深有浅,有浓有淡,在苍茫的背景下燃烧着,点亮了整条街道的寂寥。
我不由得走近些。这才看清,那最夺目的、形似花瓣的艳红部分,原来并非它的花,而是苞片,三片合拢,围成一个温柔的三角形。真正的花,是藏在这彩绢般苞片中心那几朵雪白的小小星辰,干净、纯然,若不细看,几乎就要被那铺天盖地的红所淹没。这般的构造,让人心生感慨。它不以娇弱的花蕊直面风雨,而是用宽阔而艳丽的苞片,为自己、也为那核心的芬芳,撑起一片张扬又坚韧的庇护。这热烈奔放的外表下,藏的是一份静默的、不与人争的素心。
风过处,枝条轻轻摇曳,那些“红蝴蝶”便振翅欲飞。几片苞叶悄然飘落,簌簌的,在地上铺开一层浅浅的胭脂。我记得,春夏时节,它的盛放是与周边的绿意喧闹相和的;而到了这深冬,当别的生命都敛声屏息,它却依然故我,甚至开得更为专注和浓烈,仿佛要用这最后的、毫无保留的绽放,来温暖一段清冷的光阴。它不拘是墙头还是路旁,不择土壤是肥沃还是贫瘠,只要有一线阳光、一寸立足之地,便能泼洒出如此绚烂的画卷。这顽强的生之意志,让这寻常巷陌的一角,充满了动人的力量。
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花与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光与影交织着,缠绵着,给这丛火焰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如闪电般掠过花丛,那一瞬间,每一片“花瓣”都像被点燃的碎金,闪烁着,跳跃着,旋即又复归于温暖的、静谧的燃烧。这景象,让我想起那些同样在平凡岗位上,历经寒暑却始终怀抱热情、默默奉献的人们。他们或许没有居于聚光灯下,却以自己的方式,坚守着,盛开着,成为他人路过时心头一暖的风景。
这一丛丛三角梅,在这里生了根,看了许多年的日出日落,见证了门前的坚果树修了枝,邻家的楼房添了新灯,脚下的道路变得平整宽阔。它成了一个无声的见证者,也成了一个温暖的坐标。我想,那些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游子,无论走了多远,归来时,远远望见这堵熟悉的“红墙”,心里必定会涌起一股安宁与亲切,脚步也会不自觉地加快吧。它守在这里,以一年四季几乎不断的期许,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生活或许有萧瑟的时节,但总有一些美好,在坚韧地、热烈地绽放着,永不凋零。
夜色渐浓,我该离开了。再次回望,那些三角梅在路灯与夜色的交界处,依然红得鲜明,红得温暖。它不开在精致的园林,不求额外的呵护,只是在这路旁,安静地、蓬勃地完成自己生命的仪式。这一片绚烂,是献给这条路的诗,也是献给所有在平凡日子里,乐观生活、努力绽放的生命的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