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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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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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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上松多

蓝溪

松多海拔虽高,但沟里却有一股子水。哪怕是在冬天,裹一层冰盖照样悄悄在冰底、沙背上流淌,这就像血脉一样地滋养着村庄。

只不过,有几天大,有几天小,这就像村里的人影和人声一样,随季节忙闲而涨落伸缩,其行踪有点诡异。这不知是有多少年了,它一直由东向西穿村在树丛里等着牲畜就像亲吻一样地把嘴巴贴水面不挪许久,轻轻地昼夜低吟着好像叫村妇们借着担水的机会在此磨蹭一会儿,照照自己的影儿,说说彼此的家常。她们之间虽没有合约,也不需合约,却永远地和睦相处,彼此映照,相互成全,谁也离不开谁,哪怕须臾。平时,这小溪两边,如果没有了慢悠悠走动的牛羊踪影,听不到早已相互熟稔的打水器具与其主人之间早就协调为一体的脚步声,则这溪水就会孤独。村里的老人们出门在外,感到孤独和想家的时候,最先想到的首先是这条清溪。

溪水、溪声、溪影,这是贴着地面、睡在大地上的松多炊烟。

炊烟、树丛、歌声,这是长了翅膀、向往飞翔的松多溪水。

站立,或者顺着山势躺平,各种姿态对于松多的山溪和炊烟来说,不再重要。因为,人在松多,谁都喜欢放松,对于站着和躺平亦不再有任何顾忌了。最难忘,松多山里的歌声有时就像那随风飘逸着、婀娜多姿的炊烟和白云,一样地逡巡在山林,就像那捡拾山货的牧童,难追其行踪。

别小看松多这么小世界,但这里的歌声却一点不输世界的流行。就我所知,通行于青海各民族心灵的花儿,土族的各种仪礼歌,藏族婚宴十八曲等都不失原样地在这里世代传承。那一年,拍摄非遗项目藏族婚宴十八曲纪录片时,我找好几个村庄,都没有发现理想的目标。想不到,开机拍摄到的最理性的、人景合一、歌声悠扬的场景却还是松多。松多土族兄弟老李把我领到一户正在举办婚礼的藏族家里,得到了他们的热情招待。他们非常配合地允许我全程拍摄了婚宴十八曲。

等摄制工作结束,即将回去之时,天已半夜,正在下雪。这可如何是好?老李指点:路在引,溪在伴,只要不慌不忙,走出松多不难。就是在这个夜晚,坐在副驾驶座的我蓦然发现:在雪地上,还没有完全结冰的溪水是蓝的,蓝莹莹的,一丝不染尘的。

这一晃多少年,早已忘了这个夜,这一抹蓝。可是,2026年6月3日我再赴松多看花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条溪、这抹蓝。原以为,这一抹蓝是雪地给我的幻觉。想不到,在翠绿河流的掩映中,它依然是蓝的。心头一喜,我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抹蓝:从今而后,我将叫此蓝溪了,以照为凭,以此为引来回忆松多这一隅秘境。当日,发朋友圈,我的引文是:松多秘境,名不虚传。

黑金

时至六月,芒种在即,有些地里的庄稼才刚出苗,叶面尚苫不过黑土。隐身其中的野鸡还是找不到丝毫安全感,只急急慌慌吃几只虫子之后,便笨重地飞向森林,一头倒在草丛之中,不再出没于人的视野之中了。松多的老人们说,松多就是这么地安逸闲适。人和动物在这里互不相扰,互为知己,不知贪婪,还懂得劳动的真正含义。

站在路边一大堆麦草旁烟熏火燎烧馍馍的场合,我跟一位看自己老婆劳动自己却袖着手纹丝不动的当地长者闲聊时,他随口说了这么一番话。但我却听了个糊涂,依旧一脸懵懂。我认为,他这是为自己的懒惰和不帮手在开脱,心里有点鄙夷的意思,这就在眼神中有所流露。不知他看出来了没有,却不做任何回应。许久,他指着不远处黑黝黝土地上正在赤脚爬梳土地的一位老太太说,川道里油菜花都开很久了,而我们这才开始种小油菜,季节的脚步实在是有点慢了,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们一样地过日子。脑上嘛,自有脑上的节奏和过法,谁还长了翅膀飞出松多?

这村里有没有走出去的吗?

哪能没有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飞出去以后,飞久了,还是觉得这里好。这麦草烧熟的馍馍味还是把那么多城里人吸引到了松多,其中就有走出松多在外面发了财的人。

那你怎么看待发财?

当然,发了财好啊!但发不了财,只要是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基本生活有保障,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我不理解了,请你老人家指点指点。

哈哈哈,山中野夫,哪能胡说?但道理总归放在那里,一想你就明白了。你没看那些在墙角里刨食的鸡吗?你真把它放在粮堆或其它非常丰盛的食物之中,它依旧改变不了刨的动作。不让它刨,这不把它作死了?刨着吃是它的快乐和本性。违其本性,吃还有什么意思?其实啊,人也是一样,种庄稼不就是为了吃饱肚子吗?但庄稼丰收,粮仓满满,人只像城里人一样地不愁吃穿住行还是不行。你看,城里人天不亮就起来了,打拳、跑步、登山、骑自行车,不把个自己折腾得汗流浃背,这一样地不舒服。与此相比,种庄稼的享受那是天下谁都比不上的快乐。春天来了,大地先知。地面开犁,地气冒出。天地人同频之乐,只有庄稼人才能感受。除草、育苗、看其成长,开镰收割,这一道农活有一道农活对人的滋养。土地对人的养育不止粮食,这烧馍馍的麦草,这一日不离的对庄稼人的陪伴,这其中付出的四季劳动,都是钱呀,只不过是没有攥在手里的钱财罢了。与土地在一起,人的身体和心境还哪里有太多的小毛病?快乐无价,土地无价。我们的前辈人这都把土地叫做黑色的金子呀。

黑色的金子,这太有点夸张了罢?

不夸张,更符合事实。金子是一步到位的财富,但它是死的,冰的,没有回旋的余地;而土地是弯弯绕绕的山道,是有个过程的财富,但它是温暖的、包容的、最厚道的。太平年里,金子的力量大;意外年里,土地的力量大。金钱咋大都使在米粮脚下。金子上长不出树木花丛,土地上能够长一切生物,包括这满山的野花。

哦,原来如此。还有这样一说?

看着满眼青翠的草苗树木,满坡姹紫嫣红的野花,我吟咏着“黑色的金子”,收获了黄金一样的一番心情,然后,直奔那些汲取了大地精华的香柴和杜鹃。在我看来,它们是黑色的金子在阳光万花筒里的另一道炫彩。

白牛

松多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在河谷树林之中,多牛棚和羊圈。这也是松多的生活部分。我们去的这一次,正是初夏,牛羊大多进了山,在家里圈养着的不是刚刚生了宝宝的,就是马上出栏等待买主的。

但牲口的非常浓郁的味道却依然在村里四处漫溢。这主要的是它们把不同阶段里的粪便留在了村里。那些陈年的、已经晒成了细末的干粪已经入了打泥炕炕洞,作为驱寒物,其烟味一缕缕渗透到了这里的空气之中,所以,外人进了松多村就首先会感觉到两股非常浓郁的空气。一股是已经燃烧完了或者正在燃烧的柏子香的香味,这是他们煨桑的生活遗迹。另一股则就是牛羊粪燃烧着冒出的气味。

从柏子香的味道我们可以推断:这里是藏传佛教的文化领地。这里的人们但凡婚丧嫁娶、日常行止都几乎离不开煨桑驱邪这一古老的习俗。所以,山坡上长着柏树,人家里储存着柏枝。一种习俗,一种植物,连着更为广大的地域文化。松多毗邻着佑宁寺,这里是华热藏族文化版图上的村庄,其语言风俗与门源、甘肃天祝地区大同相异。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多元文化色彩似乎更加浓郁,这里的汉化程度有点更高,青海人常常把他们这一支人叫做家西番藏族,其生活观念、习俗以及语言等都偏向汉族。

在这个村,我知道的大多数人是藏族,但也有很多汉族和土族人,从衣着和打扮上早就看不出有多大差别。但他们各守各俗,各有边界,私下生活依旧还是各有天地。这天地说大就大,说小就小,这就像他们那些挂在半山坡上的土地,是各有归属的。但总体上,他们又知己知彼,相互之间没有更多隐私。这主要的是,他们平时以汉语做交流工具,但对于兄弟民族的语言却一点儿也不生分。我的朋友老李是土族,平时说汉语,可讲起土族语、藏语来依旧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我这就问起他是怎么学到这一切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是咋学的的,除了朝夕相处,我们小时候放牛、长大了上学、再后来的出门挣钱等都是在一起,宛如一家人,朝夕相处,这不需要背单词,不需要学语法,天生地我们就可以随便切换三种语言,这有啥难?

大山里的语言学院。这真是气死那些专家!他们朝夕不辍、汗牛充栋的论文和观点有些在这里亦只是一根鸡毛,不值一谈的。

那么,如何总结这一文化现象?

老李说,有必要总结吗?这就像我们村里的白牦牛一样,它们的存在是不需要来由的。因为华热藏区,无论农牧都喜欢养殖,都喜欢养白牦牛。白牦牛就像黑绵阳,是稀有之物,受人喜欢。喜欢了就养,养着养着就普及开来,这还需要理由吗?

哦,真是!在青海,这种白牦牛现象还不止松多一地。这种以农为主,农牧互补的经济形态就像黑牦牛群里的白牦牛,白绵羊群里的黑绵阳都是一言难尽的。这不,松多人存放牧草的方式也是很新颖的。他们在河谷地带里把草料架在悬空的、阁楼一样的木头架子上,这既防潮防鼠,也防止牲畜们随意偷吃。这是懂得珍惜和有计划使用,这一点,简直可以称之为创举。看着它们,我对同行的朋友们说,这是否也是白牦牛现象里的一种?

哈哈哈。胡说。白牦牛就是白牦牛,没有什么可高深的理论。

是,松多只有自然,没有学说。顺其自然,一隅地理上的脑上而已。这在青海人的语境里是否还有一丝与世隔离的意味?

脑上

松多是脑上。这里很宁静,山谷虽那么陡,蓝溪却不喧哗。真正是一隅秘境。

然而,松多的风却是那么地不守规矩的。动不动它就把松多的树吹得摇头摆尾,几欲拔根。因了这风声在树梢上的不时张狂与引诱,松多的云朵们也常身不由己,一阵阵东西乱窜,这就随时掀起天幕,招来山雨。

松多最好看的景致在早晚。霞光映红了天际。彩云罩住了森林。森林透出了晨曦。这一切看上去极其地祥和、平静。老人们说,早韶有雨晚韶晴。这还没有说罢,风不知从那个山头悄然进村了,这就吹得铁烟筒的粪烟左拧麻花右拧绳,总没个消停地在东躲西藏,让脑上人本该平静的目光说被搅乱就这样被搅乱了。有些打泥炕里刚刚接了火苗的牛羊粪燃料因了这风的打扰,索性熄灭,屋子瞬间变成了冰井。脑上嘛,早晚温差大,一年四季都得煨炕,偏偏这风就是不睁眼睛。

夏天。大白天。天那么蓝,云那么白,游兴正浓之际,人来不及下山,风自在山梁上翻卷、怒吼,并一步步逼近。这白云朵朵瞬间变灰、变黑,其速度之快远超人连滚带爬的脚步。这时,立身峭壁上的松柏、护卫大片草甸的其它树种,也都习惯性地开始迎合、开始呼啸。风声碰在石壁上同时发出了很大的回声。风还没停脚,雨点即及时跟进。风雨交加,满山冷气。这时,眼睛都睁不开了。人恨不能钻到地缝。老人们说,这就是山雨,这就是猛雨。迅雷不及掩耳,过雨跨不过门坎。正因其过,不会久留,这就跟人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雨过天晴,云自先知。这松多的头顶一时又变成了画家的调色盘。一块儿蓝,一块儿白,一块儿灰,一块儿黑。彩云朵朵,变化万千。松多的天空简直一个万花筒。这大多数时候,不知是谁在摇着它,摇着摇着,就摇出了一天蓝,摇出了千万朵棉花,或者一团棉絮般的乌云。松多的天空就像小孩子子的脾气,说变就变。有时候,全天云相三起三落,最后被乌云统一,被雨云笼罩,完全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锅。

在与人说松多天气时,这里的老人们都惯用庄稼的词汇说它。他们所谓之云根起,指的是云彩从山根里拔了脚,就像客人之上路,这就意味着天气马上就要放晴。云旺,指的是云彩很厚,那是风轻易掀动不了的那种云层。一日云起多次,他们则以二起儿,三起儿命名之。这都是些庄稼被牲口吃了或人为糟蹋之后对于再生根苗的说法,而他们则全部地用到了说天气、说云象上了。所以,人在松多,就多出一样本事,就是看云说天气,看天气说年景。

松多多冰雹、多不请之雨,它们就像那些不速之客说降临就降临了。

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脑上。

脑上,最接近天宇,它是青海人对于离天最近的高海拔地区、相对封闭着的地理单元的习惯称呼。同时,也是对于靠天吃饭之地的人们对其生存环境的、相对自足的一种宿命般的认同与屈从。在我看来,这更是中心世界的人们走出中心之后开辟出的认识世界的另一个偏远视角。

2026、6、5 芒种之日 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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