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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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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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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门源四章

门源是小地方。藏之祁连,山遮云罩,奇峰包围,富庶安逸,简直世外桃源,世人少有知其细者。要不是如今偶露峥嵘的千亩花海一时的招蜂引蝶,人们还哪里会千里远投,赞不绝口,百读不厌,终生结缘呢?

神秘的面纱一旦掀开,人们就会对它赞不绝口:

亚洲最大的榄型小油菜种植基地。

高原青稞的故乡和乐园。

青海最为和谐的农牧结合点。

龙驹的故乡。

丝路的云端。

说不尽门源的神秘,读不尽门源的华章。

最让人难以忘记的是:门源连着半部中华史以及丝路上诸多隐秘的历史细节。如今,走在门源的大地上,我们依旧会听得到历史远去的足音,看得到门源今日的鲜活。

远去的马蹄声

多少次赶赴门源,我总忘不了在宁张公路边一个叫做马场的村庄里逡巡游走一番。这里,瓦房错落,炊烟时起,村巷悠悠,日月平静,人活着的节奏缓慢、悠闲,一点儿也看不出它与门源的其他村庄有多大差异。可是,我却特别地喜欢这个村庄。在特别的宁静时刻,尤其是夏日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包围了整个村庄的时刻,我的思绪每每跟着那腾跃在山间的闪电感觉到的是浩门马那远去的串串蹄音。

浩门马,又叫大通马。它们是黄河重要支流之一的大通河养育出的世界名马,因其生活海拔高,肺活量超众,爆发力迅猛,形体流畅优美,又被称作天驹。在大通河北岸的祁连山南北广袤的草原上,它们奔驰如风,蹄起如浪,简直祁连山养育的另一条纵横驰骋的大通河。从青海的青石嘴到河西走廊的山丹,到处都是它们的姿影和叫声。其雄壮威武、快捷如风的速度让祁连山的云雀和燕子都相形见短。一个马踏飞燕的雕塑和记忆让整个西部,乃至世界都瞪大眼睛看到了它们不凡的身影和腾空的铁蹄。

在过去,铁蹄就是战斗力,铁蹄就是一个民族的自信。为了让一绺蹄铁化成钢水映亮西部的夜空,门源曾经多铁匠。锤声叮咚,他们千里追踪,从大坂山下的河湟各地陆续赶往门源,烧化最为坚硬的钢铁,为一页马掌加钢,为骑手的脸膛增容,把自己手艺的光彩焕发到了河西走廊的东西各地。如今,时移世易,很少需要战马,种庄稼几乎都不需要再拉犁了,马的数量明显地减少了,但门源人家依旧有很多人家还是喜欢养马。其实啊,养马就是养眼养心。有马在黄泥小屋下吃着夜草、打着响鼻,陪伴着主人,这日子的安逸度和安抚人心的治愈力就不是外人所能想象的了。走亲访友,骑一匹好马,洒一路火花,将其拴到友人家门口,这是另外的一种含着古典味道的拜访,让人的心情由此闲适安逸许多。

马,曾经是财富和劳动力的象征,而如今纯粹就是为了喜欢和娱乐。每年夏天,好马、养马的人们还会自行组织赛马会,发出邀请,让各地骑手赶到门源赛马消夏。

马赛亦自有规矩。跑马看其速度。走马看其跑姿。我一位朋友告诉我,走马走起来,其背如小溪一样流淌,舒缓如风,那简直是美的极致。在骑手们看来,一匹走马,不仅是主人的荣耀,更是一地的荣耀。骑着它过平常日子,主人家比百万富翁还要有光彩。为此,为了训育走马,有些骑手不惜起早贪黑,暗下功夫。一有时间,他们就让有点天资的马跨越不同的障碍,使其感觉如绸缎,蹄风如面条时,方才让其出头露面,一展英姿。

因着马的存在,门源人将其生意做到了青藏高原以及河西走廊各地。他们外出发现有天资的良驹就不惜血本将其买回门源进行悄悄训练。一旦把马的潜力开发出来了,他们就会骑着它四处游走,兜售生意,开阔视野,由此跨越民族和地域界限,在各地结交不少的朋友。据说,浩门马的血液里一度流淌着波斯马、伊犁马、俄罗斯马、河曲马等名马基因,马蹄下流淌着一条非常深邃的友谊河,马蹄溅起的浪花串起的是一部从亚洲扩展到欧洲的文明史。在冷兵器时代,浩门马一度是祁连山一样的坚固长城,它流动到了那儿,钢铁长城就横亘到了那儿。

在过去,军人需要浩门马,商人和旅客更需要浩门马。门源马场一度是浩门马的源头和山中驿站。从雪域高原到河西走廊,当人们脚力不支、不劲时,就将自己的老马放养在这里,换取新生力量继续事业征程。我知道的是,从汉武帝开始,门源曾迎送过数以万计的官员、商旅、难民、军士、金客。无一例外,他们在门源都得到了最惬意的补给。汉武帝派遣的各路使者、隋炀帝西巡的大队人马、白彦虎西去的妇孺人流、尕司令集结的杂牌军、征战河西走廊的西路军、王震将军率领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等,这里经过了多少时代的洪流,留下了多少串带着不同节奏的军歌,或悲戚冲杀的马蹄声?!

真不可想象。事过这么多年,如今,马场毗邻着的红牙合村,曾经是丝绸之路南道上最为知名的铁匠村。这里的铁匠不仅擅长于打钉马掌,也还会打制刀具、武器等冷兵器。在门源,县城对面南山的一条沟叫做瓜拉。这个瓜拉直通大通的瓜拉峡。瓜拉是藏语,意思就是铁匠。可见,那时的铁匠们就像蒲公英一样地随风奔赴门源、流落门源四处,曾经写下了他们最为辉煌的生命篇章。

毗邻马场的红牙合村在他们村西的山上修了一条人工栈道,可登高望远,亦可静思怀古。我去的这一天,人不多,巧遇一位村民也在闲转。我们就开始拉手闲聊,人熟了,我就鼓励他放歌一曲,以不负这一片大美山川。他看看左右,顿了顿,抚着耳门就开了口:

虎蜡的马儿好走手,

马尾巴绾了个绣球。

跟着狠人们往前走,

好日子还在个后头。

呵!起兴的意象都离不开马了。马真是一种无形的磁场。甚至是睡梦里依旧在闪烁的星辰。一千个门源人,一千匹心头的马。在马场,马场附近,不说个马的话题,不想个蛛丝马迹的关于马的风云史,那我们怎么找得到读懂门源这一片秘境的切口?

抵御严寒的堡垒

作为祁连山腹地的一隅山川,门源在外人的眼中纯粹是大地的巨幅画卷,高原的调色盘。赤橙黄绿青蓝紫,一笔数十亩,交相辉映,令人震撼,简直美的极致。

然而,谁能想到,一到冬天,这里却变成了祁连山的风道和冰箱。那些在河西走廊里不能随心奔跑着西去的风就像野马脱缰一样地不时窜到门源,随雪来袭,翻山越岭,搅得周天寒彻,竟把门源当成了自己的游击地。直至到了来年春天,它依旧不时地裹土卷草,滥施淫威,掀起一个个钻天杨一样的风柱,每每让南北山脊的雪一场又一场不请自来,盘踞期间,顽固不化。想不到吧,油菜花都全黄了,而盘踞在冷龙岭,岗什卡雪峰等海拔四五千米的雪岭犹自晶莹剔透,直视川谷地带,简直冰箱的内壁。我知道,门源冬天之冷,就藏在这夏日暑期绝世美景的背后。

那么,怎么防御它呢?

作为杞人之一员,我亦曾关注过门源冬天的天象。不过,让我很快放下心来的是,一物降一物,战胜门源严寒的战略物资,不仅有煤,也有家家房前屋后那些黑色的粪墙、粪堆。

无论农牧区,门源人家的早课之一一定少不了晒粪这样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和准备。

农区牲口少,每天积攒起来的粪是有限的,但再少也是资源,绝不能让其随风吹走,随土化去,这就养成了在门口或院心里晴天摊晒的习惯。举手之劳,积习成俗,日子由此有了温暖的靠山。有些家窄的人家,干脆把湿牛粪在墙上贴成饼状晾晒,一坨一坨地,贴满了墙面,宛然装饰,成为古老乡村的一景。

牧区牲口成群,自然畜粪有规模。每天天不亮,女人们就闲不住了。挤奶,放牛、放羊,再就是背着背篼晒牛粪了。将其摊晒帐篷前在平整的草地上,任阳光普照,直至干透,傍晚又把它码放在帐篷或住房门口,很精心地将其打造成谷堆或城墙,以作为一家抵御严寒的堡垒。所以,在牧区看一家生活富裕与否,不仅看畜群,也看门口的粪堆或粪墙。

据说,看粪堆或粪墙不只是看其多,也看其垒放的安全、妥善与好看。久晒会加速风化,久雨会破坏火力。乱放会糟蹋资源,碍眼会招致笑话。经验自在心中,美感不言自明。一个家庭的素质全在门口迎客的牛粪堆上。

有了这样的一堆牛粪做保障、做堡垒,一个家庭的底气和自信就宛然那古老的黑帐篷紧紧地贴在大地上,从此不怕任何严寒的侵袭。有了它,客人来了,炉膛里的牛粪火瞬间就会迎人燃烧起来了,一股带着草香的烟味直扑鼻息,一碗滚烫的奶茶紧接着就会捧在手里。这是来自草原的古老礼仪和近身的温暖。在寒冷的夜晚,就是这一炉子牛粪火徐徐地守护着牧人的鼻息,使其就像帐篷门口的藏獒一样的坚实厚重,不畏寒风。

据说,这帐篷里的粪烟还是非常有效的良药。迎风流泪的眼疾,胸闷气喘的高原病,莫名来由的焦虑症等,一旦巧逢这烟雾不动声色的熏染,一切就会得到渐渐地缓解。这是牛粪本身的原因,还是它让人节奏变慢之后伴随着的副作用,不得而知。但我每每嗅着这种淡淡的烟味时,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了,亦不知这是心理作用,还是一种无形的文明对人的别样治愈。

多少年游走青藏牧区,看着各种各样的粪堆粪墙,我们由此进入了游牧文明的纵深。由此,我总以为,我已经领略了它的全部。但旅行却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退休之后,在一个叫做苏吉湾的生态园里,我看到了好几座在草地上用牛粪饼堆垒的金塔。其基座、腰围、塔尖,宛然雕塑,形神兼备,材质之新,让人一时叹为观止。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以牛粪分别抟制不同形状大小的方块、圆锥、圆球等构件之后,用其砌筑了绵延数百米长的院墙,用以点缀草原,装饰生态园,让生态园里的那些八角的黑牛毛帐篷一时处于古典的氛围中,好像是把人带到一种神话。

看着,流连着、赞赏着,在雨中停了很久。直至有些抹在墙面上的粪泥禁不住雨水冲刷开始滑落之际,我忽然想到了《论语·公冶长第五》中的一段话: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莫非孔子他老先生也见过粪墙?但我想,就他的足迹所到之处而言,他是绝对没有见到过门源草原上的这种墙的,也没有看到过我们小时候在农村里拿粪块做屋顶隔间的那种墙。我想告诉夫子的是,在室内,那种以粪块作隔断的墙与黄泥的配合还算比较地默契,在二三十年内不会出现墙皮脱落现象,其最大的优势是体量轻,环保,还保温,是一流的保温层。呵,说远了。别说是他,对于我的身在青海的孩子、孙子们来说,这是能想象吗?看来,不只贫困在限制人的想象力,飞速发展的时代也一样地在限制着人的想象力呀。于是,我在当天的朋友圈里发一组粪墙的图片时,还加了这么一句话:牛粪墙不仅是抵御严寒的堡垒,还是展示审美追求的前沿材质。

青稞的滋味

晒死甘州,门源丰收。

瞭望着冷龙岭上晶莹剔透的雪峰一点点由白变黄,渐渐地走了色,门源的老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说这么一句带着点世故的老话,为自己家乡即将迎来的丰收暗自庆幸一番。

在门源的丰收里,最让人感到心里瓷实的庄稼最是青稞。油菜看天年好坏,而青稞几乎是履行合约般随风摇曳在门源川,为门源人带来了稳固的丰收、幸福和自信。

有了青稞,门源的生活就从此有了生机。这时,祁连山北麓的张掖、民乐人就会开着装满了小麦、蔬菜、瓜果的手扶拖拉机站在村口,以硬生生的甘肃话发出他们的叫卖声。说是买卖,其实心照不宣的潜台词就是:以物易物,拿甘肃特产换取门源青稞。一斤小麦换一斤半青稞,明知是吃了亏,但门源人从不计较,高天厚土,赐予丰厚,山北的人也得吃饱肚子,只要庄稼成,老乡们吃多少呢。所以,门源大多数农区不种小麦,吃到的却是面筋很好的甘州小麦,质量保证的民乐大蒜。各样水果更是吃啥有啥。这一切只缘门源是青稞的故乡,青稞的粮仓。

门源的便宜不能全被甘肃人沾尽。达坂山南麓的大通人每于荒寒之年,目光盯上的一定是门源的青稞。大通和门源原先是一个县,一衣带水,一山两隔,分别被叫做北大通、南大通。所以,方言相同,走动频繁,相互之间最知根知底。在金场里,互相开玩笑时,大通人自恃气候好于门源,每每拿门源秋天的多雨让青稞出芽之后吃芽面,说门源人是芽面;而门源人每每拿大通人走投无路之际首选门源要饭为把柄,说大通人是要馍馍。

毕竟时代在变,老是白白讨要总不是个办法,好年景里,大通人总喜欢赶着拉了陶瓷碗盏的毛驴车,或者几袋子炒大豆的马车去门源换青稞,以补贴捉襟见肘的生活。在大通人看来,青稞比之小麦更是吃饱肚子的硬作物。吃了青稞人更有力气一些。于是,他们把门源当成了自己的后方粮仓。马蹄得得,吆喝声声。穿村走巷,笑声哗哗。一碗大豆,三碗青稞。门源人笑着走出大门开玩笑:哦,又是尕大豆,皮烂大豆。哈哈,这哪里是皮烂?这总比芽面吃得人劲道呀。玩笑声里,做成了生意,每每疼惜着出门人翻山越岭的艰辛,门源人乐于把一个个大通人迎进家门当客人。这哪里是做生意,简直是待亲戚、走亲戚。以青稞为纽带,他们由此建立起来的友谊扩展到了村庄之外的金场、煤矿、牛羊贩运、土特产推广、饮食日用等诸多生意场。

青稞让门源活起来了,火起来了。奔着青稞的香味,青海各地青稞酒厂、香醋车间到了门源,就一下子话口变软了,更没了挑剔的余地。青海藏区的糌粑原料中,门源青稞更是首选。从来没有人为门源青稞做过广告,但全国各地做青稞生意的商人,自觉地从不同方向向门源攒集。门源青稞由此向大通河一样地流向远方,成为远近闻名的特产。

曾经在门源服过兵役,接受过改造的劳改、劳教人员离开门源很久之后,对于青稞系列食物犹念念不忘。我采访过一位身在香港的广东籍企业家,他在门源劳改新生后,找的妻子是我们大通人。他说,峥嵘岁月里,难忘青稞的滋养和其悠长的香味。最难忘,在饥饿难耐,等不到饭点的时候,揉一把青稞籽粒,在地头上一粒粒从容享受的情景。他说,那晶莹的籽粒,堪比珍珠玛瑙。那是世上最为环保、最接地气、最富营养、最为珍贵的小吃。如是条件成熟,捡一把地头的柴禾,烧熟手中的青穗,让美食和面香带着点人间烟火气,在荒野里,这是一种词语描述不出的满足与享受。后来,离开了门源,回到了广州,定居于香港,吃遍全球之后,他依旧思念青稞。在他看来,这世界上的美食大家族里青稞最是雄踞岗什卡峰顶的贵族。

细想想,青稞让门源确实有着别样的诱惑。我们一家人如今每走门源就会停车卡子沟,从这里买一摞青稞面干粮放在后备箱。习惯于自己吃,做礼品送人。一路面香,几日念想。这些年,到了门源,无论是走亲,还是会客见人,在餐桌上,总少不了点几样青稞的食物。青稞面搓鱼,青稞面油香,青稞凉面、青稞擀成的破布衫等,当地人最为拿手的面食,这是离开门源之后就吃不到的美食。青稞是粗纤维食物,面性没有小麦那么驯顺,但在门源人手中,它就是一匹桀骜不驯的小马,一样地也会把它驯顺成面条。这其中的辩证法也只有门源人懂。门源人看着其它地方的人们在小麦面粉里加酱油充青稞面笑而不言。这无言笑声里的潜台词,我猜一定是这样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技术完全可以学来,而风土是难以模仿的。怪不得在西宁的街巷里叫卖着青稞面的小商贩都说,这馍馍是直接从门源带过来的,西宁水做不出这个味道。这是真的吗?不知道。

候鸟般的花海

七月上旬,花海再次现身门源。莫非它像青海湖的候鸟一样,也是赶着时令飞来飞去的吗?且先别考证,抓紧时间赶赴这一年一度的山海之约,跟着环青赛车轮的疾驰站在达坂山半腰的观景台或者门源照壁山顶点的视角抓紧捕捉这仙境一样的美景。因为这驻留不到一个月,它就将消失,就将隐身,就将以另一种形态奔赴自己的未来。这一走一年,脚步匆匆,宛然游走祁连山里的那些云雾,倏忽之间就逃之夭夭了,行踪确实有点诡秘。

朋友老马在电话里催促,请抓紧行动,花色正艳,花香正浓,花间行走正舒服。听他的口气,我揣测,他正像一条花海里的鱼,在驾驶着他的宝马,悠悠地感受着那在蜜蜂的嗡嗡声中一浪高过一浪的花香,把自己的肺气都换成了馥郁的植物味道。我一时都有点急切,恨不能插翅赶赴门源。

门源花海之约,于我而言,这是一次疗愈,一次透析,一次疗养,一次换气。驱车花丛,开窗慢行,我们享受到的不只是没有边际的视觉盛宴,更还是花香裹挟着的清气洗浴。从小就熟悉的橄榄型小油菜带着点辣味的清香,油菜地里那些绵软的娘娘菜等杂草呼吸吐纳的蒿草味,黑色土地在暑气露水里蒸腾出的天地真气,我真说不出有多少种气息在车窗内外冒泡汹涌,但我能感觉到的是沉积在我体内的多种病菌在这含着千万药味的空气中悄悄地缴械投降了。人但凡患一种病,就必定有一种与之相克的药物。药病相投,握手言欢,从此人间就会迎来安康平安。我们平时的寻医问药,不就是在寻找着这样的一种良缘吗?但人生海海,我们难以巧遇良医,况良药乎?而这样出其不意的花海行走,不就弥补着我们的种种缺憾吗?我们在行走,药味也在行走。我们的气息一旦遇到了自己小小疾病的克星,这发生着的治愈是我们都感觉不出来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我们有多大的病,病需要多大剂量的药性,不用我们考虑,大自然自是最好的医生。正因为秉持着这样一种朴素理念,我把自己在大自然里的所有行走都归之于治疗与治愈。这是躺在病床上等待医生和冰冷的机器治疗的病人们所不可想象的。但奇怪的是,不止我一人,所有慢性病患者在一经在这样的环境里行走一番,其病就有了神奇的好转。

朋友听了我一己之见,马上摇头否定:照你这么说,这只是一个药浴馆了,就不是花海。海之为海,其大必异。

喔,何以见之?

我们俩站在达坂山观景台,看着穿短裤、穿裙子的旅客们在微风中缩着脖子不胜寒凉的惊诧,这就开始一一梳理起海之为海的各种可能。这首先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海拔最高的花海,离天最近的花海。橄榄型小油菜几乎在全国各地都有种植,从广州沿海到四川盆地,从大漠边关到东北的犄角旮旯,凡有人处,皆见金黄。在青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际,广州一带的路边就会看到一旺水或一溜烟一样的一小块油菜地。陕西甘肃一带的油菜地开始卸花结荚之时,青海海东黄河沿岸的油菜花正当绚烂。直至全中国的油菜花花期渐次结束、花儿都不见了踪影之后,这大片大片的金色却在祁连山和达坂山包围之中的门源川集结,一时形成百里燎原之势,绚烂至极之海。这是万川归一,万溪归海。水往低处流,花往天上开。一年的庄稼到此迎来了最后的丰收在望时节。这说来都有点神奇。这是祁连山的神奇,也是油菜花海的神奇,更是门源这一片大地的神奇。

更为神奇的是在没有大种植面积之前,门源人对于这种菜籽油就已经充满了特殊的感情。他们总认为这是心头的油,是值得高擎着的油。为此,所有人家都是用最好、最精致的器皿在盛放清油。

在过去,菜籽油的用途可广泛了:家庭照明,采金坑道里的引路信号,寺院点灯等哪一样少得了这菜籽油做燃料。在家庭日用方面,除了保证炒菜、拌凉面、卷馍馍之外,人们更是把它当成了精神性的文化香料。回族人家动香、点香、洒香延续香魂的传统让他们时时不忘烙油饼、炸油香以作为施舍的食物,待客的食物,纪年亡者的食物,庆典的食物。除了特定的小日子,每每到了两节,他们就会大开油锅,以清油为主要食材之一,一般会炸上个十天半月。油香、馓子、麻花、花花等从来都是花色卓异,花样翻新,透着清油的馨香。然后,他们以剩下来的熟油做点心,拌清油炒面,不浪费哪怕一滴。油香文化已经成为回族村庄和社区里的主要血脉,千百年来,它像小溪一样地汩汩流淌,走家串巷,血脉相连,增进了彼此之间的情谊。最难忘,他们每年的集体活动上,还要炸一两千饼油香招待八方来客。要不是油料丰富,这阵势谁能摆得开?就这样,需求拉动了种植,种植催发了开发。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人类开发荒原的那一页历史让门源不期然而然地成了亚洲最大的油菜种植基地,汇聚成了如今这全球有名的油菜花海。

海风阵阵,海岸坚固,海浪翻滚。一望无际,金光闪闪,七月的门源上半川看上去确实像一座金色的大海。然而,这还没有怎么看够,只一个月时间左右,海却宛然海市蜃楼般说消失就消失了。海底的村庄和农场在收割机的轰隆声里再次露出其红顶白墙的天然本相,村庄和农场早就硬化了道路旁边很快就显露出迎接霜雪的黑土地。那稍纵即逝的花海只在花儿的旋律中飞翔,宛然一只留恋海花的蝴蝶,让人觉得飘飘忽忽的,很不真切。

门源的花海黄死(绝)了,

风吹着山奈哈(那一边)过了。

我把个尕妹哈想死了,

这两天你啊这(哪)去了?

菜籽的花儿黄死了,

风吹着河奈哈(对岸)过了。

我把个花儿哈可见了,

世博会展台上艳了。

啊?我为之一惊。我省著名作家王文泸先生曾经跟我说起他们在上海世博会上推介门源橄榄型菜籽油和青海名吃狗浇尿油饼时,为了雅致一点,一度把这种飞饼改名为橄榄饼。这一改,薄翅般翠香的青海名吃是否会得到世界的认可?对此,我没有考证过。但我一位从青海远去美国定居的朋友却告诉我,拌凉面,全世界再没有比门源小菜籽油更好的食材了。一滴水里见大海,门源花海的气息早已飘向了全世界。

2026、7、15 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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