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还是不大耐得住冬天的。那沉沉的、寂寂的,教人收束心神,仿佛回归到生命初始的壳里——然而终究是太静,太冷,将人心也冻得硬邦邦的,失了活气。因此,当第一缕真正温软的风拂过面颊时,我便知道,那层裹了我一个冬天的壳,开始松动了。
风是春的信使,却先改了脾气,不再是干辣辣的,倒像是从极远的、温暖的海上踱步而来,带着潮润的腥气,软软地拂在脸上,满是亲昵。接着,便是那光,冬日的光,清冽如玻璃碎片;而今的光,却黄融融的,稠得仿佛化不开的蜜,铺在窗外的屋顶上,也淌进我的窗棂,将书页上那些呆板的字,都照得活泼泼的。
我心里头那只被囚了一个冬天的雀儿,扑棱棱地要飞出去。推开门,穿过巷口的Life超市,那爿鲜亮的招牌下闪过提着菜篮的主妇们笑语,不过三分钟的路程,便到了爱染公园的入口。
说是公园,不过是一片小小的、温存的所在。入口处有个小沙坑,想必晴日里定有孩童在此垒他们的城堡。此刻沙是润的,颜色也深些。两边是樱花树,枝条还光秃秃地向天空伸展着,却已能看见枝梢鼓起些深红的、米粒大小的苞。沿着小径往里走,便是孩子们的游乐场了:秋千静静垂着,平衡木上凝着昨夜的露,摆渡船似的摇椅也空着。绕过左侧,是一排引体向上的铁架,冷冰冰地立在那儿。倒是两旁又是樱花树,一排排的,沿路站岗似的;靠近马路那边,则是几株高大的杉树,墨绿的针叶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碎的、丝绸摩擦般的声响。
我走得很慢,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最精微的苏醒。而最先让我驻足的,在一大片空地的边缘,铁架的底座旁,在樱花树裸露的根部周围,一片片茸茸的新绿已然铺开。不是盛夏那种沉甸甸的绿,而是嫩嫩的、怯生生的,仿佛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样子。蹲下身仔细瞧,才看见那绿中间,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蓝——是婆婆纳,小得可怜,花瓣只有针尖大,却蓝得那样纯粹,像是谁把天空最干净的一角撕碎了,洒在这草间。再远些,还有鹅黄的蒲公英,尚未开出那毛茸茸的球,只擎着小小的、向日葵似的脸庞。风来时,它们便一齐微微地颤,将一种混合着青草汁液与泥土芬芳的气息,极淡极清地送到鼻端。
这香,与我想象的不同。不是那种招摇的、扑鼻的香,而是隐逸的,需要你俯下身子,静下心,才能捕捉到的。它从最卑微处生发,却有着最顽强的力量。“你们才是这春天的底色罢,”我心里对它们说,“没有你们的绿,樱花开时该多么寂寞;没有你们的香,这公园的春便少了一半的魂。”它们不语,只是继续静静地绿着,蓝着,黄着,用最谦卑的姿态,宣告着生命的无处不在。原来,此处的第一缕芳香,是这样清苦而又坚韧的。
目光抬起,便看见那一排排樱花树了。枝头的苞,比前几日又鼓胀了些,尖上透出淡淡的粉,像少女颊上未匀的胭脂。我想象着不日之后,这里将是如何一片烂漫的云霞,孩子们在花下嬉戏,花瓣落在秋千上,落在沙坑里。然而此刻,它只是静默地孕育着,连香气也是吝啬的,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嗅到一丝极幽微的、类似杏仁的清气。这香里,有种郑重的期待,仿佛在积蓄全部的力量,等待那个最恰当的时辰,轰然绽放。
走近那几株杉树下,又是另一番气息了。杉树的香是沉郁的,带着松脂特有的微辛,一年四季都在那里,不因冬寒而减,也不因春来而增。它让我忽然想起冬日从此经过时,也曾抬头望过这些墨绿的树冠,在北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时的我,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何曾驻足嗅过它的香?原来有些香,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一颗苏醒的心,才能感知。
我在公园里流连,不觉日影已斜。身上的薄外套有些穿不住了,便解了扣子。那暖意里,仿佛也浸着各种气息——青草的鲜冽,泥土的蓬松,樱花苞的幽微,杉树的沉静……它们交织着,缠绕着,将我密密地包裹。远处马路上传来汽车的声响,近处超市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这些尘世的嘈杂,竟也成了这春日交响的一部分,不再令人烦躁。
天色向晚了,春日的暮色来得温存,像一滴渐渐化开的淡紫的墨,氤氲了西天。秋千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对母女,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如铃。沙坑里也来了个穿红色雨靴的男孩,正专心致志地挖着什么。这人间烟火气,让刚才那些静默的香,忽然都有了着落。
我慢慢地踱回家去。不过三分钟的路程,却仿佛走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推开门,屋里已暗下来,但我没有开灯。暮色在室内流荡,而那股公园里的气息——青草的,泥土的,那些不知名小花的——竟也追随我而来似的,在鼻端若隐若现。
我知道,我又从冬天活过来了一回。不是惊天动地的复活,而是像那沙坑边茸茸的草芽,像那樱花枝头鼓胀的苞,顺着自然的节律,悄悄地完成了一次新陈代谢。春天不曾对我说一句话,但它让每一片草叶开口,让每一粒花苞舒展,让每一种气息诉说。它们告诉我,重生并非远在天边的奇迹,它就蕴藏在这寻常的、周而复始的荣枯里,蕴藏在最卑微处也能绽放的倔强之中。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了下去。远处爱染公园的方向,已亮起点点路灯的晕黄。但我已不再觉得黑夜是一种终结了。因为我知道,在那片小小的、温存的所在,在沙坑旁,在秋千下,在樱花树与杉树的树荫里,更多的、更新的生命正在这温暖的黑暗里静静酝酿。而它们的气息,终将越过三分钟的路程,越过超市的喧嚣,抵达我的窗前。
我不再需要去远方寻找春天了。春天,连同它所有的消息、所有的教诲、所有的希望,都已化作此处的芬芳——它就住在离我家三分钟路程的爱染公园里,住在每一株努力生长的小草间,住在每一朵勇敢绽放的婆婆纳上。这香,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告别,也是重逢;是冬天泅渡者抵达彼岸的证明,更是生命在此处、在此刻,全然再一次确认的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