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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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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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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命

                 一


去日本的那天,飞机降落时,她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海。

日本的海。她想,跟中国的海一样,也是咸的。可那头的海,有芳芳。这头的海有什么,她不知道。

五月的风从海上吹进来,暖的,带着潮气。已是樱花落尽的时节,满眼的绿,新叶亮得晃眼。空气里浮着些什么,说不清是青草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周围都是人,说话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不到她耳朵里。

入境审查的队伍很长。前面那个年轻姑娘还在视频,声音压着,却能听出雀跃的欢快:“妈,真到了,不骗你,等我安顿好接你来玩。”

她别过脸去。

芳芳十六了,高一。走之前视频,芳芳说,妈,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好。芳芳又说,暑假我想去看你。她愣了一下,说,等妈安顿好了再说。芳芳说,你不想我去?她说,想,当然想。

 想有什么用。签证、钱、住的地方,一样都没有。她拿什么接女儿来?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攥紧手里的护照,指节发白。

来之前,她只见过山本治也一次,办完结婚手续就分开了。男人五十出头,离异无孩,建筑公司职员,老实本分。视频里看过一两次,眉眼松垮,笑起来露出一颗歪牙。她看了很久,不是看那张脸,是看视频背景里那扇窗。窗外的电线杆、灰扑扑的墙、不知名的树。她想,那就是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有一次视频,山本用生硬的中文问:你,喜欢,什么?她想了很久。喜欢什么?这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就这命,活着、干活、把孩子拉扯大,哪一样是“喜欢”能解决的?

最后她说:我喜欢干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歪牙,说:我也是。

就这一句话,她点了头。媒人走后,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楼下有人收废品,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她忽然想哭,但没哭出来。她四十七了。还能挑什么?

出口处挤满了人。她推着行李车出来,一眼就看见那块有她名字的白纸板,像小学生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

他看见她,笑了,还是那个笑,露出一颗歪牙。她忽然想起李建国。离婚十年了,那人生得高高大大,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但那人早已经是路人了。

山本迎上来,接过行李车,说,欢迎来日本。她把“谢谢”咽回去。来之前学了三个月日语,就会几句。她说了句“お願いします”,然后鞠躬。他也鞠躬。两个人对着鞠躬,鞠了一次又一次,像两只笨拙的鸟,不知该往哪飞。

她直起腰时想,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对着这个人,对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老头,一直鞠躬?

坐电车回家。日本的电车,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人说话,没人打电话,连手机都静音。窗外闪过街道、房子、店铺,那些字她一半认得,一半猜,连在一起就全不懂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文盲,被扔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山本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前方,不知想什么。侧脸看过去,皱纹更深,眼袋耷拉着,下巴的肉有点松。

她想起媒人说的“五十出头”。当初觉得,五十出头不算太老。现在坐这么近,才看出什么是真正的“老”了。

她想,这就是自己男人了。坐在一起不说话的男人。比她大十岁的男人。她要给这个男人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晚上躺在一张床上。

胃里忽然有点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电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了。旁边停着一辆小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墨镜,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副驾驶上放着一个购物袋,露出青菜的绿。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烫过卷发,也开过车——虽然是借的。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有男人、有孩子、有家。

谁知道呢。



            二


山本的家在城东区,两居室,收拾得干净。他带她看房间,指指点点,说一堆日语,她只听懂“ここ”“そこ”。她点头,点头,再点头。像一只磕头虫。

最后他指着卧室里那张床,说了句“寝る”。她点头。这个她懂。

那张床不大,铺着格子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晚上一起吃饭。他做的是咖喱饭,日本咖喱,不太辣。她吃了一口。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又吃了一口,说,好吃。他笑了,露出那颗歪牙,起身又给她添了一勺。

她看着那勺咖喱落在米饭上,黄澄澄的,忽然想起李建国做的红烧肉。那人别的不会,就会这一道,逢年过节做一回,够她笑话半年的。但那人的红烧肉,她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窗边,看外面。电车经过,咣当咣当。声音比中国的火车轻一些,但节奏是一样的,一下一下,把人往远处带。

对面人家的灯亮着。厨房里有人在忙碌,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偶尔探出头来,跟屋里的人说话。隔得远,听不见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家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家楼下也有铁道,货运火车,一天过几趟。有时候半夜经过,咣当咣当,把芳芳吵醒。她得起来拍拍女儿的背,说,睡吧,火车走了就安静了。现在火车还在咣当咣当,可她拍不着女儿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透进来。她问自己:这是你要的吗?那个比自己矮半头的老头,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宽宽的肩膀,有点驼。他老实,本分,不乱花钱,媒人说的都对。可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能在日本落脚,能把女儿接过来,能寄钱给妈。别的,不敢想。可是——她闭上眼睛——可是这个人,她真能躺在他旁边,一躺就是下半辈子?

窗外又一辆电车过去。她看着那串光消失在城市深处,忽然想:如果年轻十岁呢?如果她不是四十七,而是三十七,还会不会点头?

不会。肯定不会。

但三十七的时候,她还有李建国。三十七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日子会过成这样。

厨房里水声停了。山本走出来,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也没回头。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一片陌生的、安静的、日本的夜。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一件东西轻轻披在她肩上——是他的外套。她低头看了看那件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什么也没说。

夜里躺在那张床上,她闭上眼睛,由着他。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他的动作急切,却不得要领,像个生手在摆弄一件弄不懂的机器。她想,他五十七了,前妻离开了那么多年,一个人过了这么久,大概也生疏了。可这样想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反而更重了。

没两下就完了。他趴在她身上喘气,汗滴下来,落在她脖子上,温热的。她没动,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电车咣当声。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人这一辈子,就跟树上的花一样。她是开过的那一朵。落了,就得认。

她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的命。


                                

                      三


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何丽娜发现,山本治也这个人,和李建国是完全相反的。

李建国的鞋,从来是脚一踢,东一只西一只。衣服往沙发上一扔,人往沙发上一倒,就要喝酒。喝多了骂人,骂着骂着动手。吵架的时候,芳芳会躲在墙角;他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芳芳会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妈妈。

后来她走了。净身出户,女儿留给婆婆带。她去了南方,进过电子厂,做过保洁,在足疗店学过按摩。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年回去看一次女儿。芳芳从小跟她不亲,见了面叫一声妈,然后就低着头玩手机。她知道怨不得谁,是她自己走的。

山本不一样。他下班回来,会把鞋摆正,把西装挂好,把报纸叠齐放在茶几上。这些事情他做得自然而然,像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他喝酒,但不喝多,一小杯,喝完就收。他从不骂人,话都少,偶尔说几句,也是轻轻的。

刚来的那几天,她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看电视,一个看窗外,谁也不说话。后来她发现,不说话也行。他就那么坐着,她也那么坐着,时间一样过。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按摩院,招人。中国人,多。你可以。

她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李建国从来没帮她找过工作,她出去打工他还不高兴,说女人不在家带孩子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她说,好,我去试试。

按摩院在JR线京桥站旁边,走路五分钟。从电车站台能看见那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リラックス指圧”,下面一行小字:中国人技师。

老板娘姓林,东北人,来日本二十多年了。店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有八张床,五个隔间的,楼梯窄得两个人错身都难,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有半张已经撕了,剩下一半糊在那里,不知多少年了。

店里一共四个人:林姐、何丽娜、阿美、高桥,都是中国人。

林姐第一天就说了,咱们这儿不是整骨院,就是普通按摩,一小时两千九百八,客人大多是老头老太太,腰疼腿疼肩膀疼,按按就舒服。不需要资格证,手劲儿够就行。

何丽娜说,行。

林姐看了看她的手,说,你干过?

她点点头。

第二天,她直接就去上班。

上手确实快。第一个客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瘦,背驼,躺在那里像一张弓。何丽娜按下去,老太太哼了一声,说“気持ちいい”。她听懂了,是舒服的意思。老太太又指着她说了一大串,林姐翻译:她说你手热,按着舒服,下次还找你。

何丽娜笑了笑,说谢谢。

她不知道什么叫天赋。她只知道干活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少一些。按下去,用的是全身的力气,从肩膀到腰,从腰到手,一点一点压进去。没工夫想别的。客人说疼,她就轻一点。客人说舒服,她就保持那个力道。有时候按着按着,客人睡着了,呼吸均匀起来,她就放慢节奏,像哄孩子一样,等客人自己醒来。

一个月下来,她有了固定的客人。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来了就指名要何さん。林姐说,你行啊,刚来就有指名。

阿美悄悄跟她说,何姐,你手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阿美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让客人觉得你用心了。

阿美三十出头,圆脸,爱笑。老公也是中国人,开黑车的。她一说起老公就叹气:天天打扒金宫,大男子主义,挣点钱全扔赌博里了,还整天提心吊胆怕被警察抓。我说你换个工作吧,他说不会干别的。我说那你别干了,他说不干你养我?何姐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何丽娜听她说着,手没停。客人趴在那里,呼吸平稳。

她说,过不下去就离。

阿美说,哪有那么容易,我签证还挂他身上呢。

何丽娜不说话了。她能说什么?她也是签证挂在山本身上的那个人。

高桥话少。来日本十八年了,在工厂干过,在餐馆干过,最后学了按摩。他娶了日本老婆,正在申请日本国籍。阿美有时逗他,说高桥哥现在是日本人了,看不起咱们。高桥说,没有的事。阿美说,那你为啥不说日语?高桥说,跟中国人说中国话怎么了?

何丽娜喜欢听他们斗嘴。听着热闹。手上按着客人,耳朵里听着阿美和高桥你一句我一句,心里会松快一点。但她不插话,就听着。有时候阿美非要问她,何姐你说是不是?她才嗯一声,点点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什么呢?想芳芳。想她妈。想山本。想那股没地方去的火。

山本那方面不行。他尝试过几次,不太成功,后来就放弃了。有一回他轻声说,对不起,年纪大了。她说没关系,睡吧。

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他躺在她旁边,呼吸声均匀,像个孩子。她想的是:也好。省事。不用应付,不用假装,不用在完事之后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但她身体里有股东西没地方去。那股东西在她四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消停过。年轻时是火,烧得旺,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烧下去。后来变成暗火,闷在心里,烧着烧着就成了灰。再后来,灰里还有一点火星,不灭,也不旺,就那么隐隐地疼。

李建国那时候,喝多了就往她身上扑。满嘴酒气,眼睛发红,完事就翻身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躺在旁边,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不是想要他,是想要点别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连扑的人都没有了。那股火就闷在身体里,自己烧自己。烧不出结果,烧不出动静,就那么闷着。

有时候她会在浴室里多待一会儿。热水冲下来,满屋子的雾气。她靠在墙上,水顺着身体流,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空白的,什么也不敢想。手往下滑,碰到自己,像碰到一个陌生人的身体。

完事了,她靠在墙上喘气,水还哗哗地流。镜子里自己的轮廓模模糊糊,被雾气遮住大半。四十七岁,皮肤开始松,腰上有肉,但骨架还在,还能干很多年活。她看着那片模糊的影子,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

但也没人告诉她不对。日本的神管不到她。中国的神离得太远。

她把这事藏起来。藏在每天做饭、洗衣服、学日语、去按摩工作的日子里。藏得很好,连自己都快忘了。有时候从按摩院回来,累得只想躺下,那股火就不烧了。她发现累是最好的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夏天的时候,店里开了空调,但客人多的时候还是热。她出了一身汗,后背湿透,客人说舒服,她心想:我这是汗水换的。汗水能换的东西,都不算亏。

有一天林姐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林姐说,你这个人,累也不说。她笑了笑,没说话。

说了有什么用?说了就不累了?

累是累不死的。累不死的就得接着干。



                   四


秋天来了。

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天黑得早了。下班走出按摩院,六点不到,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风变了,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干爽的、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人就不自觉地缩一下。

车站前那排樱树,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绿里透着黄,黄里透着褐,一片一片的,像被时间慢慢浸透。风吹过,叶子就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电车轨道边,落在等车的人肩膀上。有人拍一拍,有人不管它,就那么带着走了。

何丽娜每天从那排树下走过,有时候抬头看一眼。看着那些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心想:她刚来,樱花早落尽了,没见过花开,只见满树绿叶。现在叶子也要落了。

不知道为什么,秋天让人想家,特别想。可能是天短了,夜长了,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时间多了;可能是风凉了,吹在脸上,想起老家的秋天也是这样,干爽爽的,玉米该收了;可能是月亮,秋天的月亮格外亮,照在窗台上,她就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妈指着月亮说,看,嫦娥在那上面。

妈今年七十二了。视频里看着还好,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爸走了八年,妈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腿脚不好,走路要扶墙。去年说摔了一跤,幸亏没什么事,她在视频这头急得不行,妈在那边反倒安慰她:没事没事,就是没站稳。

她想起小时候,爸还在的时候,家里穷,妈没日没夜地干活。地里回来还要做饭,做完饭还要喂猪,喂完猪还要给他们姐俩补衣裳。那时候她不懂,现在自己活到四十七,才知道什么叫苦了一辈子。

等芳芳的事办妥了,她想,等她在日本站稳了,有条件了,一定把妈接来住一段。带她去看看京都的寺庙,奈良的鹿,让她也见见世面。妈这辈子最远就去过沈阳,还是爸住院的时候。那时候爸已经不行了,妈守在病床边,哪儿也没去成。

她不太想爸。离婚那年爸还在,没说什么,就是叹气。后来走了,她回去奔丧,跪在灵前,哭是哭了,但哭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十年了,那张脸慢慢模糊了,变成照片上的样子,不像活过的人。倒是芳芳的爷爷奶奶人蛮好的。离婚这么多年,每年过年还给芳芳包红包,见了面还是叫“丽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建国她不想。离婚十年,那人早就是路人了。听说又娶了,又离了,又喝酒,又打人。她听着像听别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想起南方的那些同事。电子厂流水线上的,足疗店一起学按摩的,住一个屋子的湖南妹子。那时候年轻,下了班一起去吃麻辣烫,聊男人,聊未来。后来她来了日本,那些人也都散了。微信还在,偶尔点个赞,没说过话。有些人连赞都不点了,不知道是换了号还是懒得。

都不来往了。这辈子认识的人,一茬一茬的,像秋天的叶子,落一个少一个。

她站在那排樱树下,又一阵风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往家走。

今天晚上,她想给芳芳发个视频。也不是特意挑时间,就是下班回来,吃完饭,洗完澡,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了,就拨过去。有时候通了,有时候没通。通了就说几句,没通就等明天。

芳芳长高了,瘦了,头发剪短了。视频里背景还是那间小屋,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字迹已经泛黄。何丽娜看着那些奖状,想起自己当年一张一张往墙上贴,芳芳站在旁边看,说,妈,我以后还要得更多。后来就不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贴了。

芳芳在手机那头说,妈,我想去日本,跟你一起生活。不是留学,是去陪你,和你还有山本叔叔一起生活。

她愣了一下。这个事她们说过几次,但一直是她在说,她在攒钱,她准备手续。现在芳芳自己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何丽娜说,真的?

芳芳说,真的。奶奶也说,让我去陪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何丽娜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芳芳在那边说,妈?妈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妈高兴。

挂了视频,她坐在窗边,很久没动。窗外有电车经过,咣当咣当。秋天夜里,那声音传得格外远,格外清,像能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在想芳芳小时候。扎两个小辫,穿红裙子,在小区里跑。她喊,芳芳慢点。芳芳回头笑,露出一颗豁牙。那是换牙的时候,笑起来漏风,她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笑。后来牙长齐了,就不怎么笑了。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何丽娜记不清了。

她想,要是芳芳能来日本,母女俩就能在一起了。

材料她早就开始准备了。来日本半年以后,托在沈阳开店的老妹从国内寄来的,有芳芳的出生证明、亲属关系公证书。这些是办家族定居签证必需的。她打听过,芳芳未满十八岁,可以以“子女定居”的身份过来,和她一起生活。她每个月都往一个专门的存折里存钱,那是给芳芳准备的。山本也说了,家里多一个人,没问题。

租的房子不用太大,够三个人住就行。让芳芳睡床,她打地铺也行。每天放学回来,饭已经做好了,热的。吃完了一起看电视,或者不说话,各干各的。周末去超市,买点好吃的,改善一下。就像别人家的母女一样。她想了很多,想得很细,细到连窗帘什么颜色都想了。淡蓝色,芳芳小时候喜欢的颜色。

等芳芳安顿好了,再把妈接来。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该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想,到时候妈会说啥?大概会说,这得花多少钱,别乱花。然后一边说,一边偷偷笑。她想着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窗外又一阵风,樱树的叶子簌簌地响。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跟树上的花一样,开了落,落了开,但开的不是原来的花了。

她是开过的那一朵。落了,就没了。可芳芳是还没开的那一朵,得让她好好开。

夜里躺下,她睡不着。听着电车一趟一趟过去,想着芳芳来日本的事。要攒多少钱,要办什么手续,要找谁帮忙,要准备什么东西。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她起来,洗漱,做饭,去上班。

从那排樱树下走过,叶子又落了一地。她踩着叶子走,脚下沙沙的,像踩着一整个秋天。



               五


晚上山本回来,她跟他说了芳芳想来日本的事。他听懂了,点头说,いい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存折。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递给她,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

一百万日元。

她看懂了那个数字,但没反应过来。他看着她,又指了指存折,再指了指她,说,这个,给芳芳。

她愣住了。说,这是你的钱。

他说,我们的钱。

她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不是嚎啕的那种,是静静地流,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抬手去擦,擦不完。

山本站在那儿,有点慌。他伸手想拍她的肩,又缩回去。最后他坐下来,把存折放在她手里,说,芳芳,我们的孩子。

她攥着那个存折,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她主动把手放在他腰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像抱什么易碎的东西。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窗外的电车经过,咣当咣当,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她闭着眼睛,想着这个男人。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不是梦里出现过的那种,不是电视里那种高大英俊、会说话会来事的男人。但他是真的。真的存折,真的钱,真的放在她手心里,这就够了。

她听过不少关于日本男人的说法。有说喝完酒就打老婆的,有说一下班就往居酒屋钻到半夜的,有说背着老婆在外面乱搞的,还有那些更邪乎的——电车上的变态、偷拍的、在网上约小姑娘的。林姐店里来的客人多,听她们聊天,什么样的事都听说过。

她听着那些事,心里不是不担心。来之前也想过,万一摊上那样的怎么办?可又能怎么办,四十七了,还能挑什么?

现在她想,自己运气不算差。山本不赌,不酗酒,下班就回家。工资卡交给她管,自己留点零花,买个烟买瓶酒,从不多要。在家的时候,要么做饭,要么看电视,要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听说的“变态”,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没看走眼。这个男人,是真的。

山本的呼吸慢慢均匀起来。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侧脸看起来有点陌生。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出口举着牌子,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她走过去,他鞠躬,她也鞠躬,两只磕头的鸟。

那时候她想的是,就是这个人了。

有一天电视里放战争纪录片,讲的是南京大屠杀。

她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声音走出来,看见屏幕上一排一排的黑白照片,密密麻麻的人脸,有些标着名字,有些没有。解说词在说,三十万,三十万遇难者。

山本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回厨房。后来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他远一点,看着电视。

画面很长,很慢,黑白照片一张一张地过。有些是废墟,有些是尸体,有些是幸存者的脸,老了,皱成一团,对着镜头流泪。

播完了。广告开始,欢快的音乐,卖洗衣液的。

山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日本,坏。杀了太多中国人。政府,要道歉。他说得慢,日语和中文混着,但她听懂了。

她没接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事发生在她们家祖辈身上,奶奶的爸爸就是那几年没的,怎么没的,没人说清楚。但她没经历过。只是从课本上知道。从电视上知道。从奶奶偶尔提一句、然后就不说了的那些话里知道。

他是战后出生的人。战争跟他没关系。他父母那时候还是孩子。他从来没杀过人,没害过人,甚至没见过战争。

但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看着他。他还在看电视,屏幕上是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阳光下转圈,笑得很好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那个方向,但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说,你吃饭吗?他转过头,说,吃。

她站起来,回厨房。菜板上切了一半的黄瓜,还在那儿。她拿起刀,继续切,一刀一刀,很慢。

她想,这个人,可以相处下去。不是因为他给了一百万。不是因为他说了那句“我们的钱”。是因为他在那个广告插进来的时候,说了那句话:日本,坏。杀了太多中国人。

他不是非说不可。他甚至可以不说,换个台,当没看见。但他说了。用他结结巴巴的日语,混着几个中文词,对着一个中国人说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是良心?是道歉?是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那一刀切下去的时候,她想:这个人,可以。

窗外电车过去,咣当咣当。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不那么陌生了。

那些听说的日本男人,什么样子的都有。可她遇见的这一个,不赌不喝不胡来,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还愿意把她女儿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的命,没看走眼。



                  六


窗外的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伸着。叶子落尽之后,那些枝干才显出形状,弯的弯,曲的曲,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

何丽娜站在窗前看着。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枯枝。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光秃秃的枝丫,来年春天会开成一片粉白。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阳的冬天是干的,干得脸皴、手裂,空气像刀子,吸一口气肺管子都疼。可冷是痛快的冷,屋里暖气烧得热,进门就得脱外套,穿着秋衣还能冒汗。大阪的冬天是湿的,湿得骨头缝里都潮,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坐在榻榻米上,寒气从屁股底下往上钻,穿多厚都没用。山本家没有暖气,只有一台小小的暖风机,对着客厅吹,离开那一米就回到冬天里。

刚入冬那会儿她受不了,夜里躺被窝里,脚冰凉,半天捂不过来。山本的脚也凉,有时候无意中碰着,两只凉脚碰在一起,谁也不躲。后来她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湿冷比沈阳的干冷更配她——她现在是日本华侨了,冷也要冷成日本的样子。

日本年就在悄无声息中过去了。先是林姐给大伙开了个忘年会,她喝了一杯酒,听大家喊了几声“新年快乐”,然后,稀里糊涂地来过第一个日本新年。没有饺子,没有春晚,没有鞭炮声,只是三十一号晚上吃了一碗荞麦面,一号早上喝了一碗年糕汤,吃不惯那生鱼片。山本问她,习惯吗?她说,还行。其实不习惯,但这话不用说。

春节前,她跟山本说,无论如何得给妈寄点钱。

来日本之前那些年,她也在南方挣过一些。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足疗店的按摩床边,钱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又一点一点漏出去。先是自己看病,脑袋的肿瘤毛病。后来爸病了,肺癌,发现就是晚期。她一趟一趟往医院跑,药费、检查费、床费,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爸走的时候,丧事又花了一笔。她是老大,她不拿谁拿?

那些年挣的,都花在那几年里了。

再后来是疫情。两年,封在家里,坐吃山空。不能打工,只能看着存款一天天薄下去。等疫情过去,存折上已经没几个数了。

来日本的中介费是妹妹垫的。妹妹在沈阳开个小店,日子也紧巴,但她说,姐你去吧,去了就有盼头。她欠着老妹三万,每次视频都不敢提,老妹也不催,可她记着。

她算了算,来日本这几个月,攒了一百万日元。加上山本每月给的零花钱,她舍不得用,攒了二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她想,拿出一百万换掉,剩下的二十万不动。这样就算出点什么事,手里还有山本给的那二十万,不至于两手空空。

一百万日元,是整整齐齐的一捆,从邮局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银行的封条。白色的纸条,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她没看懂,但知道那是银行的记号。封条没拆,一捆钱拿在手里,像一块砖,沉沉的,硬硬的。是她站在按摩床边,一个客人一个客人按出来的,是她的手换来的。她把那捆钱放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天,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凉凉的,实在的。

她想,给老妹转过去,让老妹帮着收。老妹才四十出头,手机银行用得溜,不像她妈,七十二了,去银行取个钱都费劲。钱到了老妹那儿,再由老妹转给妈两万过年,剩下的还给老妹——那三万中介费,她一直记着。再剩一点,给芳芳买身新衣服。

山本最近回来得晚。建筑公司接了新活儿,赶工期,天天加班。他回来的时候常常八点以后,有时候九点。她提前把饭做好,用盘子扣着,等他回来一起吃。他说,你先吃,别等。她说,没事,等你。其实她饿,但她想两个人一起吃。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想多挣点钱。谁不想呢?可她不能。

按摩院那边倒是自由,林姐说了,你想打几个小时都行,按钟点算,不坐班。她每周去五天,每天下午一点到六点,五个小时。周末有时多加两小时,看客人多不多。

最近店里有点不一样。阿美话少了。

她手底下有几个老客人,都是老太太,每周固定时间来,来了就指名要何さん。那几个老太太原本是阿美的客人,阿美按了几个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转到她这儿来了。她没问过,阿美也没说。但最近阿美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不是恶意的,就是躲着,不怎么看她。

她想找个机会跟阿美说说,又不知道怎么说。说“我把客人还给你”?那不是傻吗,客人自己愿意找谁找谁。说“你别介意”?又显得自己知道什么似的。她只能当作没察觉,该干活干活,该下班下班。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天阿美忽然凑过来,问她,何姐,给家里寄钱?她说,想寄。阿美说,何姐你真好,还惦记着家里。她说,应该的。阿美说,我一年到头也没给我妈寄过钱,我妈还倒贴我。她苦笑,说,你妈乐意。

阿美说,我有个群,里面有人换钱,汇率比银行好。你要不要试试?

她愣了一下,说,可靠吗?

阿美说,我换过好几次,没事。

她看着阿美的脸,阿美没躲她的眼神。她心想,可能自己想多了,阿美还是那个阿美。她说,行,我看看。

高桥说,换钱走银行,别走私人。她说,我知道。

银行汇率低,她查过,银行换要差好几千。好几千够母亲生活好一阵子,能给芳芳多买几双好鞋,她舍不得。

群名叫“日本换汇互助”,里面三百多人,从早到晚有人说话。今天有人换了十万,说秒到账,谢谢老板。明天有人说换美金吗,汇率也好。她一条一条翻,翻了好几天。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就跟她身边的人一样,普普通通的,为着日子奔波的。

她想,这么多人,总不会都是假的吧。

她加了这个群,问了几句。不久有个群友加她,开了私聊,对方说汇率比银行高两个点,约好地点在日本桥车站,人民币到账后付日元。她想了想,说,行。

她知道这种事不合法,私下换汇,绕过银行。但快啊,汇率好啊,钱能赶在年前到妈手里啊。她想,就一次,就过年这一次,以后走银行。

换钱约的是第二天下午四点。

她走到柜子前,把那捆钱拿出来。银行的封条还在,白色的,印着红字。她摸了摸,没拆。就这样交给那个人吧,封条没动过的钱,看着也让人放心。她把那捆钱装进布口袋里。布口袋是山本以前装工具的,灰色的,有点旧。她站在镜子前,把口袋放进手提袋里,又拿出来,换了个位置,放在最底下,上面盖了一条围巾。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灰蒙蒙的、透不出光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她用围巾裹住半张脸,羊毛蹭着嘴唇,有点痒。她往上拉了拉围巾,往车站走。

在日本桥站东出口,两人见了面。她等到了老妹儿的消息:姐,到了,五万两千块整。她把那捆还带着封条的钱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低头摆弄几下手机,就离开了。

走出车站,天已经暗了。路过一家超市,灯亮着,里面很多人在买东西。她进去挑了一些打折的——晚上七点以后,生鲜区开始贴半价的标签,她专门记过这个时间。盒盖上贴着黄色的贴纸,一百九十八日元,原价三百九十八。她拿了三盒,够吃好几天。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又跑到后面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心想,这下好了,一百万换过去了,老妹手里有五万两千块,妈能过个好年,妹妹的钱也还上了,芳芳还有新衣服。

回到家,山本还没回来。她把空的手提袋放在玄关,换了鞋,去厨房做饭。

切完菜,她把刀放下,站在料理台前发了会儿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按按自己的胸部,感觉心里有点不踏实,她笑了一下,心想,钱到了,老妹儿收了,妈能过个好年,妹妹的钱还上了,芳芳还有新衣服。一切不都顺顺当当的?

收钱的那个人看着也挺老实的,群里那么多人换过,能有什么事。再说钱都到账了,亲眼看见的,还能飞了不成?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收拾灶台。米饭焖上了,菜切好了,等山本回来下锅一炒就行。

她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对面人家的灯还亮着,电车咣当咣当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和每天一样。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踏实。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一趟一趟,等着,做着,攒着。只要是顺顺当当的,就好。



                 七


第二天醒来,天还阴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意外地清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很缓——应该睡得很好才对。但她知道,自己只是这样睁着眼,躺了一夜。听窗外的电车一趟一趟地过。咣当咣当,由远及近,又远去。山本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枕边空着,被子叠好了放在一旁。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细细的一条。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老妹的微信电话。

接了。那头的声音不对。老妹说,姐,出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坐起来,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光晃了一下,云遮住了太阳,那条光不见了。

老妹说,今早去银行取钱,想给妈送过去。柜台说账户异常,冻结了。问为什么,柜员说这笔钱涉及诈骗,公安局要求冻结的,款是从受害人的账户转出来的,需要原路退回。老妹说这是我姐从日本给我汇的。柜员摇头,说他们不管这个,只管按规定办。

她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老妹的声音还在继续。姐,你从哪儿换的钱?是不是被骗了?现在不光这笔钱取不出来,我所有的账户都冻了。姐,我连进货的钱都在里面。

她张了张嘴,说,老妹,你别急。我打听一下,看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床边。

给山本打电话。他问了警察署,说没办法。私下换汇不合法,日本警察不受理。对方身份不明,交易本身是完成的,不存在诈骗行为。他又说,要不你问问同事?

挂了电话,她翻出高桥的号码。高桥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姐,这种事我很久以前有听说过。日本警察不管,国内那边得等结案。什么时候结案,不知道。

她问,那我的钱呢?

高桥说,没了。找不回来了。

她没说话。高桥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高桥说,何姐,你先缓缓,别太难过。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她用指尖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外面还是那片灰白的天,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她想起那捆钱。银行的封条还在,那个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当时还想,封条没动过,看着让人放心。现在那捆钱在哪儿?在那个人的背包里?在他家的抽屉里?还是已经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黑衣服,普通的脸,这样的人在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把。

她又想起那个群。阿美介绍的。阿美说,我换过好几次,没事。她信了。

阿美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那几个老太太客人,阿美话少了,不怎么看她,是不是因为这个?

可她又想,不会的。阿美不是那种人。阿美介绍的时候,眼神没躲,还是那个阿美。也许阿美也是被骗的,自己都不知道。也许那个群里的人,都是这么一个个拉进来的,你拉我,我拉她,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人是鬼。

她只能这样想,不然还能怎么想呢!

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她扶着洗手台,半天没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眼眶下面发青,脸色灰白,像窗外的天。

她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沉。不是疼,是沉,像灌了铅,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胀大。从后脑勺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涌,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她抬手按了按,没用。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想。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该去上班了。可她迈不动腿。

她给林姐打了电话,请了假。林姐说行,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她又躺回床上。可躺不住。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站在窗边。对面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女人的身影晃来晃去。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自己的脑袋不正常。

那捆钱,银行的封条还在,那个人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一百万,她攒了八个月。一个客人一个客人按出来的。每天站五六个小时,手指按得发麻,腰疼得直不起来。那些钱,原本压在枕头底下。

现在都没了。

妈七十二了,腿脚不好,一个人在老家。还等着这钱过年。不能让她知道。

老妹什么都没说。可越是不说,她越知道那头的难。账户全冻了,货款在里面,小店还得开,派出所还得做笔录,还得解冻账户。

她给老妹添了太大的麻烦了。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又一趟电车过去,咣当咣当。她听着那个声音,想,明天还得去上班。还得按客人。还得攒钱。还得给老妹想办法。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窗外的电车声对不上。

她从小就这样。家里穷,她是老大,什么都要扛。爸走的时候,她扛。自己生病,她扛。离婚,她扛。来日本,她扛。被骗了,还是她扛。

别人怎么就能顺顺当当的?别人换钱怎么就没事?别人怎么就不碰上骗子?别人怎么就不脑袋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种事,摊上就是摊上了。没处说理,没处找人,没处讨回来。

这就是命。

她认了。



                  八


头疼持续了半个月。

不是那种能忍的疼。从后脑勺开始,一点一点往前钻,像有人在脑子里钉钉子。有时候按着按着客人,眼前会忽然黑一下,黑几秒,又慢慢亮起来。她扶着床边,等那阵黑过去,继续按。

林姐问过,你手劲儿怎么小了?她说,可能是累的。林姐说,累了就歇两天。她说,没事。

阿美也问过几次,何姐你脸色不好。她说,没事。阿美点点头,走了。

她没歇。不能歇,钱没有了,得赚回来。

每天照样上班,照样按客人。只是下了班,回到那个两居室,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天黑得很快,电车一趟一趟地过。

一闭眼就是那些事。一百万,那个人接过钱的时候看了一眼封条。老妹的声音,抖的,说账户全冻了。妈还在老家等着过年。

那些事和头疼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天下午,她正在给一个客人按腰。客人是个中年男人,胖,趴在那儿睡着了,打呼噜。她按着按着,眼前忽然一黑。不是慢慢暗下来,是那种一下子全没了。她扶着床边,站着,不敢动。黑了几秒,慢慢亮了。恶心跟着就来了,从胃里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她跟林姐说,不舒服,先回了。

第二天,山本请了假,陪她去医院。

做了CT,又做了活检取样。医生说,肿瘤很大了,需要切片,得等结果,两周以后再来。

等结果那两周,她还在上班。晚上坐在窗边,看外面。樱花还没开,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灯底下伸着。但她知道那些苞在长大,一天一天,慢慢鼓起来。电车咣当咣当过去,她听着那声音。

要是结果是好的,她就给芳芳发消息,说妈没事,你来吧。到时候带芳芳去看樱花。虽然今年的还没开,明年还能看。

要是不好呢?

她不敢想。

樱花就在这两周里开了。

她每天从那排樱树下走过,看着那些苞一天一天鼓起来,然后绽开一点粉,再然后全开了。满开那天,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风吹过,花瓣落在肩膀上,轻轻的,又滑落了。

她想,等结果出来,要是好的,就好好看。要是不好的,更要好好看。

两周后,山本又请了假,陪她去医院拿结果。

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指给他们看。医生说,切片结果是良性的。但长大了,位置不好,压着神经,所以才会头疼、眼前发黑、恶心。建议做开颅手术,把它拿掉。

她听着,没说话。山本也没说话。

医生又说,手术有风险。开颅是大手术,出血、感染、麻醉意外——这些都有可能。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

她看了一眼山本。山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医生。

医生又说,但她身体底子好,成功的概率很高。我们医院做过很多这样的手术,可以放心。

她问,不做呢?

医生说,会继续长大。压得更厉害,症状更重。最后可能会影响视力、意识,甚至危及生命。

她没再问。

走出诊室,阳光很亮。山本走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她站住了,看着路边那排樱树。花开得正好,粉白的一片,在阳光里发着光。

她看了很久。山本就在旁边站着,等着。

一百万没了,老妹账户冻着,妈还在等过年。但那个东西是良性的。

医生说要做开颅。不做不行,做了有风险。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和那些事搅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樱花季的广告。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排巧克力。她认得那个包装,芳芳以前发过照片给她看,说想吃这种,日本产的,国内贵。

她多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上班,林姐见了她就问,结果咋样?

她说,良性的。但要手术,开颅。

林姐愣了一下,说,做吧,做了才能好。有困难说话。

她说,嗯。

晚上回到家,山本做饭。她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他把菜端上来,坐下,说,吃。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我考虑好了,做。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医生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不做不行。做,有风险。但我想好了,做。

他这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他说,手术,我陪你。

她看着他。五十八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从她来那天就陪着她。接机,做饭,存折,一百万。被骗那天他打电话问警察,晚上回来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他一直陪着她。

夜里躺下,她睡不着。头疼,那个螺丝还在拧。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那些事。一百万回不来了。老妹的账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妈还不知道。但那个东西是良性的。至少不是恶性。只是要冒一个险。这个险,值得冒。

她还没看见芳芳来日本呢。樱花还在开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山本的侧脸。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她轻轻把手放在他腰上。他没醒,但身体动了动,朝她这边靠了靠。

窗外又一趟电车过去。咣当咣当。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樱花还在开着。



                  九


住院前一晚,她把那个文件袋又翻出来。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暖意。白天还是大太阳,这会儿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照在窗台上。她侧头看了一眼——月亮是圆的。

樱花已经落了。前几天满开的时候,她还站在树下看过。那天下班回来,路过那排樱树,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头发上。她就那么站着,让它们落在衣服上。心想,等芳芳来了,也要带她来看。就站在这儿,让花瓣落在她们俩身上。

递交芳芳来日申请资料是和山本一起去的。她起了个大早,怕排队人多。走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樱花开得正好,粉白的一片,在晨光里发着光。山本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踩着地上刚落的花瓣,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到入管局的时候快十点了。窗口前已经排了很长的队。她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前挪,山本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排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人收了材料,翻了翻,递出来一个号码牌,说,等着叫号。

她拿着那个号码,和山本一起坐到长椅上。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周围的人来了又走,广播里一遍一遍念着号码。她听不懂,只能盯着墙上的显示屏,一行一行找自己的号。

山本也帮着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终于,显示屏上出现了她的号码。她站起来,走到窗口。这次换了一个人,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摆着她的材料。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她站在那儿,手心出汗。

男人翻到保证人资料时,抬头问了什么。她听不懂,回头看山本。山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用日语跟男人说明。他说得很慢,很认真,一句一句的。男人边听边点头,然后在材料上盖了章。

她看着山本的侧脸,忽然想,这个男人,是真的在帮她。帮她把芳芳办过来。

男人翻完了,然后递出来一张受理票,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她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叠好,放进包里。

走出入管局,天已经过了正午。门口那排樱树开得正好,粉白的一片,在阳光里发着光。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山本站在旁边,也抬头看着那些花。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花。

那天她很高兴。晚上做了好几个菜,山本吃了两碗饭。

现在那张受理票就在她手里。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红色的印章,黑色的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章,印泥已经干了。但她记得那天的一切——排队的长椅,穿制服的男人,山本站在旁边帮她说明的样子,走出门时的那片蓝天,还有满树的樱花。

再等几个月,芳芳就能来了。

她想起那天走出入管局时,跟山本说的话。她说,万一我有什么事儿,你一定要帮芳芳办过来。山本看着她,没说话。她又说,你答应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好。就一个字。但她知道,他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到。

她把受理票压在枕头底下。明天住院,带着它。

等芳芳来了,先带她去看樱花。虽然今年的落了,明年还会开。明年这时候,她们俩一起站在树下,让花瓣落在身上。妈也能来,老妹护送老妈也能来。带妈去京都看红叶,去奈良看鹿。带老妹去心斋桥逛逛,去道顿堀吃好吃的。老妹帮她垫了中介费,还替她担惊受怕,这回让她好好享受一回。

她想着这些事,嘴角翘了一下。

被骗的事还在心里堵着,一百万没了,老妹的账户还冻着。可一想到芳芳要来,妈能来,老妹也能来,那些堵着的事,好像就没那么重了。

明天就要住院了。后天手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过来。但她想,一定能。她还要带芳芳去看樱花,还要接妈来日本,还要带老妹去逛心斋桥。这些事还没做呢,她不能死。

窗外又有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月亮还挂在那里,清清亮亮的。

明天住院,等手术做完,就能看见樱花。不是今年的,是明年的。明年的樱花,一定开得更好。

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把文件袋放回柜子最里面,盖上衣服,关上柜门。

山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等芳芳来了,让他教芳芳日语。他一定会教得很慢,很认真,就像他做每一件事那样。

山本洗好碗出来,看见她站在柜子前,愣了一下。她说,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早起。

她点点头。

他转身走开。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背有点驼,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

她走回床边,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受理票还在,硬硬的,硌着指尖。

山本在旁边躺下,呼吸慢慢均匀起来。

窗外有电车经过,咣当咣当。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听着那个声音,想,明天还要听,后天还要听,以后每天都要听。听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

那张受理票就在枕头底下,贴着她的头。像一只手,轻轻托着她。

这一夜,睡得很沉。



                  十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天。

不是暴雨,也不是细雨,只是一种沉闷的、固执的、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颜色的雨。大阪这个季节,本该是带着暑气与人声的时节,此刻却像被浸在一幅未干的水墨里,所有的轮廓都化开了,只剩下灰蒙蒙的。

病房的窗关得很紧,但雨声还是透进来,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小锤在敲玻璃。

何丽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是一片惨白,白得像明天手术室里的灯。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雨天。雨打在瓦片上,叮叮当当的,她在炕上躺着,听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那时候的雨声是暖的,有烟火气。现在的雨声是冷的,什么气味都没有。

母亲的话跟着雨声一起浮上来:人这一辈子,就跟树上的花一样,开了落,落了开,但开的是不一样的花了。

她是开过的那一朵。落了,可枝头还在。来年,还能再开。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来日本整整一年了。去年的今天,也是雨天。飞机降落时,窗外一片灰白,关西机场像浮在海上的孤岛。山本举着牌子在到达口等她,“何丽娜”三个字歪歪扭扭。她走过去,他鞠躬,她也鞠躬。两只磕头的鸟。

那时候她想:总算落地了。

此刻她才知道,落地的不过是一个人。那颗心,还悬着。

这病是几年前查出来的。那时候头疼,去医院做了精密检查。医生说,头部有肿瘤,良性,不长大,不用管。她信了。三十年。从东北到关西,从姑娘到女人,从媳妇到母亲,从妻子到离异,从中国到日本。那个东西一直跟着,不声不响,像另一个自己。

现在它长大了。

医生说,受了刺激,开始长了。

刺激是什么?是那一百万?是老妹冻住的账户?是芳芳那句“妈我想去日本”?还是这三十年的苦,终于攒够了分量?

她不知道。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水痕滑下来。她盯着那道水痕,想起小时候老家的窗玻璃,也是这么滑。那时候她用手指跟着画,一直画到窗台。母亲说,别画了,一会儿擦。

母亲现在在哪儿?七十二了,腿脚不好。她还等着这钱过年。妈不知道。不能让她知道。

电车从远处经过,咣当咣当。这声音听了一年了,今天格外响。她闭上眼睛听,忽然听见的不是大阪的电车,是小时候家旁边的火车。也是这个声音,把她从那个小城带到了沈阳,从沈阳带到了日本。

那时候她以为,坐上火车,就能去更好的地方。

现在她躺在这儿,等另一趟车。明晨十点,开进手术室。至于开到哪儿,不知道。

林姐下午来过了。提了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话不多,走的时候说,何姐,别怕。她笑了笑,说,不怕。林姐走后,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枕头是白的,跟天花板一样白。

山本明天一早来。他说,我陪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她知道他怕。怕她醒不来,怕一个人守着那个两居室,一个人听电车咣当咣当地过。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

樱树在夜灯下站着,枝条光秃秃的,花早就落尽了。她想起四月初樱花满开的时候,她站在这里看。那时候她还能自己走路,还能下楼,还能在院子里走一走。那时候她还在想,来年樱花开的时候和芳芳一起来看看。明天要做手术,芳芳还不知道。

她知道,她的命时好时坏。

雨声密得像倒计时。她闭上眼睛,听雨,听心跳,听电车一趟一趟过。一下,一下。

还能跳多久?

不知道。但明天就知道了。

她想起一年前飞机降落那天,那片灰蓝色的海。现在她躺在这里,听着电车咣当咣当地过。

这一夜,格外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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