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观后宅

我起的一如既往的早，和夫人去前观菜地摘点蔬菜回来。老丈人已经在那边劳作了，这里曾是夫人娘家的本宅，现在一片荒凉，勤劳的当地人又回去把原来的宅基地以及周围空地翻成了新田地，种上麦子、油菜和蔬菜。

夫人所在的村叫前观村，村的名字很积极，向前看的村，其实还有一个后观村。前观村的西边是312国道，北边是沪蓉高速，东边是练湖，南边有一条湾河，村里人可以在这里洗菜，现在成了浇田的水源。有一年，当地的决策部门看中了这块地，要规划成高级中学新校区，于是一声令下就拆迁了，整个村子推平，但学校建设却没了动静，不过村民新的居住条件得到了改善。高级中学最终被选在了另一块地方，这块地就一直荒着，成了村里人的开垦地。

夫人家原来是二层小楼，前面是两间矮房，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储物间，小楼和矮房之间是一块没有围墙的水泥空地，矮房前面是一小块菜地，菜地前面就是弯弯的小河，当初，我每次来夫人家总是搬个小板凳静静地坐在小河边待上一会儿，河水悄悄地流动着，水面清澈，几处浮萍在悠闲的飘荡，似乎在告诉岸上人，“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对岸有棵老杨柳，柔美的枝条伸进水中，也许等到月圆的夜晚，孤独的老柳想捧起水中之月，悄悄挂在柳梢头，让有情之人相约在黄昏后。菜地总是青青绿绿的，绿色把眼睛塞的满满的，像穿着绿裙的美少女夺走你的视线，你会为她而倾倒。

另一个让我倾倒的当然是我的夫人了，邻居曾对夫人说你这朵荷花终究要被人摘走的，用荷花比喻夫人再恰当不过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我就是那摘荷之人，已等候多时了。

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有板有眼的我穿着一板一眼的黑色风衣，夫人后来说那样子很土。丈母娘正在屋前搓洗着衣服，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未起身，似乎在告诉我，她的女儿选中的人离想象中的乘龙快婿还有一定的差距，或者是故作姿态，看到相貌堂堂的未来女婿，难掩心中的喜欢，又不便显露出来，不知所措，只好继续重复着搓衣的动作。正当我忐忑不安的时候，我看到了未来岳父肯定的眼神，岳父是个实在的人，老实人见老实人是不是有心理感应，他话不多，手中似乎有忙不完的事，下班后还有农事，厨房的活也经常给承包了，我最喜欢岳父的拿手菜：红烧鲫鱼，每条鱼都保留着鱼籽，像小米团，红烧后会粘合成一整块，咬上一口，像一颗颗小珍珠滑落在舌头之上，轻柔地敲打着我的味蕾，淡淡的甜，再轻轻一嚼，揉碎铺展开来，覆盖到舌尖舌根，淡淡的苦，鲫鱼肉质坚实而耐嚼，满嘴都是鲜味。我和夫人结婚那天，是岳父背着夫人上车的，我不知道他当时心里是高兴还是不舍，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亲手交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如今，岳父退休多年，已过古稀之岁，依然离不开这块土地，虽然动过手术，但却不忘辛勤耕耘。岳父是聪明能干的人，他用附近拆迁时留下的方砖和木头，搭起了一排十分低矮的简易小房子，人只有弯腰才能进入，有一间临时休息室和几间储物间。忙的时候，中午就不回去吃饭，带上几个馒头包子，当作午餐，困了就在小屋里躺一躺。也许在他眼里，这片土地就是他的命，每天都守着看着这片地又恢复了生机，他此时心里是踏实的，忘却所有的烦恼，劳动成了他的日常习惯和基本需求。劳动无疑是美的，也是健康的。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周围的油菜高高的挺立着，正等待着主人去收割，饱满的菜籽似乎要挤破皮壳露出它们圆圆的黑黑的脑袋。麦子也快要熟了，无数的麦芒像一把把倒立的金叉，金叉下面是千军万马，一阵风吹过，后浪推前浪，前赴后继地朝风的方向奔涌而去。麦田里间隔地插了几根竹竿，竹竿上系着一只塑料袋或是一段绸布，有红的、白的、黑的，像是一面面战旗，在风中摇曳，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些是用来驱赶鸟类的，针尖似的麦芒也抵挡不住为饥饿疯狂的飞鸟。

丈人经营的菜地里，品种相当丰富，有豇豆、茄子、苋菜，这是老三样，小时候夏季吃“下午饭”，在米饭中加入适量的开水一泡，夹点中午烧的豇豆茄子，伴着饭下肚，不一会功夫，碗底就朝天了，真香。还有韭菜、包菜、四季豆，这是我爱吃的后三样，韭菜炒蛋，青黄相接，胜似荤菜；包菜又叫青甘蓝，干锅包菜，肉和菜完美融合；四季豆烧肉，可以干一大碗饭。还有青菜、生菜、蓬蒿，这是我的拌面菜，我尤其喜欢蓬蒿下面，但不喜欢汉堡夹生菜，李白曾把没有作为的等闲之辈比作蓬蒿人，此处的蓬蒿应该是“草”而不是“菜”，“草包”一词在唐代就有了，而“你真菜”成了现代的网络俗语，还把经验不足的新手称为“菜鸟”，不管是草还是菜，都可以形容人，在形容人上绝对不会词穷。还有南瓜、玉米、芋头、黄瓜，这些是我喜欢的早餐，瓜的名字不知是谁起的，有点意思，南瓜不南，黄瓜不黄，西瓜不西，冬瓜不冬。还有辣椒、香葱，是我喜欢的调味佳品，巧妙地点缀着菜肴的色香味。哇，这么多，夫人说蔬菜是不用买了，只要买点荤的就行了。也是哈。感谢茂盛的夏季。

你看，其实农民在食材上不用花什么钱，想过平淡安定的日子就去当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大地为伴，踏实。我也想早点退休种块地，不与苍天论运道，不与岁月争分秒，种点蔬菜养只猫，一壶清茶对月照。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