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李平得知父亲患上结核病,驱车回到乡下,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大概是震惊于自己居然还有能回到故里的借口。李平在得知父亲的病情后,推迟了整整一天,才通知还在怀孕的妻子驱车赶往乡下的老宅。
“李平,李平……”
妻子摇醒了还未睡熟的李平。
“怎么了,老婆?”
“你听听,是不是咱爸又在嚎了?吓得我觉都睡不安稳”
父亲宛如破风箱般的声音在隔壁传来。
李平打开灯,看着妻子发青的眼眶,大致是父亲每夜痛苦的咳嗽,导致她三天来都没睡熟过一次。
“我去看看。” 他披上床上的大衣,向隔壁的房间走去。
打开门,房间里只有架带着锈迹的铁架床与积了厚厚一层浓痰的垃圾桶。胀起的墙纸像是伤口发炎后的脓疮,让人生厌。
原先激动的病人看到房门被打开后,表情变得淡漠。
“怎么了?”
“李平,我渴了。”
“哦,我知道了。”
李平拿起病人喝水用的水瓶,带到厨房胡乱装了一瓶,手却不小心磕碰到了餐桌上。
再回到房间,老人已经将自己的上身扶正。
父亲眼巴巴地望着他。
“水。”李平将水递过去,老人粗糙坚硬的手划过他的手,接过水瓶,像品鉴琼浆玉液一般,小口小口喝着瓶中的水。
父亲喝水的样子,像是只牵动了唇边的肌肉,淡漠的脸没有一丝褶皱。
这真的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吗?李平看着坐在床上的父亲想到,在他过往的印象中,年近花甲的老人都应是一张弥勒佛般的笑脸,哪怕愤怒时也未曾有像父亲一样冷漠的脸。而身前的父亲却全身上下都溢散着死亡的气息。
如今父亲坐在床上的形态,像极了一尊冷漠的石罗汉。
而在这具干枯的身体里,恐怕连灵魂也早已枯竭了吧?
李平这样想着,仿佛床上的父亲与尸体的距离只相差一张死亡证明。
低下头看着手肘上的淤青,其却突然化作了他幼时身上伤痕的幻影。
他对床上的父亲感到愈发的厌恶、恐惧。原先淡漠的神情也慢慢变得不耐烦。
“喝完了。”病人将喝完一半的水瓶放在床上,说道。
“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没有,我去睡觉了。”
李平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不耐烦。
而父亲并没有回应他,重新躺平后,他的双眼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几块霉斑,宛若一具将死的尸体。
“行了,我知道了。”
李平看着床上的父亲,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回到了卧室。
“咱爸又咋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妻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没,喊渴而已。”
李平脱下身上大衣,爬上床。
妻子的声音像是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李平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盖上被子。大抵是温暖的被窝在黑暗中给予了他慰藉刚刚在房间里与病人相处的不适感骤然清空,没过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而他睡熟后的面孔,安宁得像是一尊雕像。可宁静的外表下,却藏着深深的冷漠。
二、
次日清晨,李平将妻子与父亲留在家中,独自一人出门散步。
故乡今日的清晨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像是结核病患者浓痰的云堆积在一起,让李平想到父亲房间里的那积满黑色污渍的垃圾桶底,只叫人感到恶心。
他深呼吸一口气,好在乡村的空气优质。哪怕浓痰般稠密的黑云覆在头顶,带着花草芬芳的空气也能给予他些许安慰。
四周低矮的平房,无限聚拢又分散,活像逃不开的梦魇。
有时,在他脚下道路的尽头走来几张或认识或不认识的脸向他招手;又或许是一张慈祥的脸,而还未到足膝高,毫不相识的孩童正仰头叫着“叔叔。”
李平看着身下的孩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而在膝下的身影消失后,那张温和的脸转而幻化成了一张淡然到冷漠的石像脸。
仿佛刚才所有表露出的喜爱,也不过是场逢场作戏。
忽的,他停下脚步。
那是间土瓦房,大门正开着,比四周的平房更狭小丑陋。
狭小的土瓦房里只有一张床,地板上涂满了大至过去是痰的污渍。在床上发霉的被单里露出一张衰老的面孔。
李平看着狭小的土瓦房与那张衰老的面孔,忽然想起了隔壁父亲的房间与祖父。
当然是仅存在遗照上,与父亲同样露着冷漠面孔的祖父。
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周围的街坊邻居就告诉他,那间空房间就是由祖父亲自要求建造的。
当时祖父在建造老宅的蓝图上要求再多加一个空房间,不放杂物也无其他作用。当工程队的领头问起这间空房间的意义时,得到的只是祖父冷漠的一句:“这与你无关,钱我自会结的。”
而老宅完工后没几天,祖父便倒在了那间空房间。
祖父就是在空房间里病逝的。
而年纪尚小的李平在空房间的门外,第一次指着祖父的遗照向父亲问道:“那是谁?”时,父亲只是看着他,淡然地说了一句话。
“那里什么都没有。”
几天后,祖父的遗照不见了,后面多出了一捧黑漆漆的土。
父亲冷漠的双眼究竟是从那时便生出来的,还是他的本性呢?
到了如今,患病的父亲也被他同样安置在了那间令人厌烦的空房间里。
他是否也会像祖父那样病死在那里呢?
抬起头,土瓦间的门已经关上了,满地的痰渍与衰老的面孔,仿佛只负责勾起他的回忆。可在他的脑海那间土瓦房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涌动,让他无法忘怀。
“如果父亲死了,那我该做些什么呢?”
李平自言自语着,心里的想法在不断地抽象,变形。
“就把那所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当掉或烧掉好了,再请些人喷些消毒水……”
李平思考着,他转身,快步向着来时的路离去。
三、
李平打开了窗户,故乡寒冷的气流倒灌进房间。
大至是从未感到这般轻松过。李平深吸一口气,没有冷漠的注视,也没有破风箱般的呼唤。过往来自父亲的所有束缚感,像被惊吓后的乌鸦不知去了何方。
过往淤青的幻影在身上已经寻不到了。
天边没有灰痰般的云,冬至日的斜阳带着冷冽的光。
仿佛父亲死后的魂灵临走时,也带走了那日让人生厌的故乡。
是的,父亲死了,病死在李平儿子出生的几个月后。
而父亲死时的日子,那日的天气,李平却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能在记忆中找到的,只有第一次看见父亲尸体时,父亲的脸。
死时的父亲脸上没有冷漠的表情,反而是安详、宁静的,仿佛过去活着的父亲身上有病态的魂灵。
在父亲死后,附身的魂灵散去,而父亲的尸体重新成为了一个正常的花甲老人。
在父亲死后的第一夜,猫头鹰的鸣叫在屋外久久回荡。
那夜之后,他却总觉得父亲并未彻底死去,冷漠、病态的魂灵还在游荡着,久久不散。
但对他而言,这也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了。
没过多久,李平就因为种种原因辞去了城市里的工作,与妻子回到了老宅。
为父亲筹办完丧礼后,如今的空房间——也就是现在李平所处的房间,同样在李平的意志下成了名副其实的空房间。
而在空荡的房间里,只剩存有父亲遗照的相框被随意挂在了窗户的一旁。
李平静静望着窗外,看着路上的行人从老宅的院子前经过,而他却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冷冷地离开窗台,向后退去。
直至走到了房间的中央,李平眯起眼用嘲弄的眼光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那些小小的角落里,还尚存着父亲留下的气息。
他这样想着,楼下传来妻子做饭的声响,门外则是儿子拼装积木的动静。一股奇异、扭曲的快感不知从何而来。
往日冷血的父亲病死在了过去使他自己父亲病死的房间里。而他的儿子却并没有成为他冷漠的牺牲品,而是组建了一个全新、幸福的家庭。而父亲却连重新来过的机会都无法得到,便病死在了病榻上。
父亲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冷漠上。
李平看着如今已成为自己战利品的空房间,没有父亲阴影般的阻隔。如今的空房间就像是他所熟悉的某种符号,他与房间的关联愈发密切。
父亲在这间房间所留下的影子,最终还是会被他自己的影子所覆盖。
李平伸出手,触摸着墙上发胀的墙纸。
像是被魂灵附身的异样感传来。
原先心中扭曲的快感渐渐消退,嘲弄的眼光慢慢转化成了淡然的视线,像狂欢后精疲力尽般,李平的心中有莫名的空虚升起。
“爸爸。”
那是儿子呼唤他的声音。
李平转过头,一双满是生气的眼睛与他对视着。
“那是什么?”
儿子手指着房间的某处。
“那是……”原先温情的回答梗在脖颈中
李平愣住了,他不明白儿子提问的是什么:父亲的遗照、窗户,还是房间本身?又或者,是如今站在房间里的自己。
儿子提问时,房间里散发着某种奇异的气息。
李平对此感到异常熟悉,那是久卧病榻的父亲身上才会散发的死之气息。
可本是属于父亲的死之气息,如今却在他的身上一点点溢散着。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全然没在意自己慢慢变为冷漠的眼神。
“不,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萍没注意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与卧在病榻上的父亲惊人地相似。
宛若一尊冷漠的石罗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