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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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杨柳说，男人离开女人他不知道，女人离开男人大体有三种原因：一是嫌弃男人家庭条件差，看不见希望；一是自己身子骨弱，怕耽误人家；一是女孩家庭负担重，有不成器的兄弟。
杨柳将这话说给两个女人听过，潘阳与宋雨霏。
潘阳是杨柳的恋人，杨柳说这话是为了将过往经历和盘托出，在她面前无保留。他说第一任女朋友是大学同学，毕业跟他回一趟家，情绪低落，后来莫名地说有个男人与她喝酒，发生关系，她没脸跟他在一起了。第二任是搞种业营销时认识的养殖场老板的女儿，她对他热情似火。相处久了，发现她不是水就是火，是水的时间多，冰凉如水，她说她六岁时受蛇惊吓，脑子不定时会放电，她无法给他未来。第三任是相亲认识，最终无疾而终。个中原因，他不说，她听了前面的话自然能懂。
至于宋雨霏，那是在特定情形下，杨柳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说。他的用意是让她明白，他不会离开潘阳，就像鱼儿不会离开大海，鸟儿不会离开天空。宋雨霏理解成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她就要找这样的人。
宋雨霏从邮电学院毕业，进入移动公司，摩拳擦掌，做到部门经理，再往上，难上加难。赶上互联网大潮，被一位做电商的老板看中，下海经营牛羊肉生意，积累下不小一笔财富。老板给她画饼，再干几年，车子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老板说的没错，干了几年，车子由桑塔纳换成宝马，又换成奔驰，房子从两室一厅的旧单元楼换成省城核心地段的高级公寓，又买“大耗私”，虽然名字与她无涉，她仍然乐在其中。老板是宁夏人，老婆孩子在固原，明里暗里让她跟他。她们平起平坐，但面子是他给的，他不给她只是个打工仔，拿工资而已。她咬牙答应，在一枚钻戒与一把车钥匙面前将自己交出去。他对她算温柔体贴，隔三差五拿来衣服、包包，哄她开心。她对他死心塌地，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公司财务攥在手里，宝马车也已经过户在自己名下，接下来她准备往别墅的主人名字里添上“宋雨霏”，因为她怀孕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宝宝做长远打算。她没料到，为房子的事会大费周章。他第一次骂她，和那些女人一样。她拼死拼活地闹，说她和那些女人一样，那就闹着让他离婚。肚子里的孩子跟着闹腾得厉害。她本可以不要名分，但想想孩子出生不能没户口，上学不能没父亲，像人只有一条胳膊是残缺不全的，她不能让孩子出生就遇到一个残缺不全的家庭。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他的妻子、跟孩子，她以为会有一场狂风暴雨，不曾想他的妻子使的是看不见的刀，微笑着让她签字，眼皮也不抬地潇洒转身。她得了一套“大耗私”，沦落为单亲妈妈。
女儿出生，宋雨霏在月子中心住满四十天回娘家。住了一个月，抵不住悠悠之口又搬往城里，租住在高新五路天下汇旁边的佳荷小区。学瑜伽结识潘阳，她将经历一股脑儿地倒给潘阳，只裁去做小三那段。潘阳佩服她的勇气，从正式单位管理岗辞职，又眼光独到瞅准电子商务领域。她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合作，潘阳回乡创办秦圣食品有限公司，正着手通过电商平台扩展销售渠道，宋雨霏的经验正派上用场。宋雨霏被潘阳拟任为销售总监，负责电子商务版块，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在家办公，每周抽一到两次，来总部安排工作、往绩效考核表上打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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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接到的另一个难题是将荒废的村小改建成治渭漫滩博物馆。这么说是因为他刚完成了一个难题，领导肯定他的能力，或者早已部署好发展蓝图，第一步招商引资，解决村民的“钱袋子”，第二步紧跟琴声，建设文化工程，丰富群众的茶余饭后生活。他这样联想，是这两个难题间存在逻辑关系，完成第一个多风光无限，建设第二个时就有多步步惊心。杨柳生怕哪里没做好，令人耻笑。人耻笑他也就罢了，人耻笑的是杨柳村，他无法容忍。
当初杨柳被选为村党支部书记兼村长的消息传出去，村里顿时炸开了锅。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说什么的都有。大家以为老支书卸任，推荐的人选是杨海峰，结果十有八九会是杨海峰，轮也轮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但世事难料，就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得了党员投票的百分之八十七。他不过回村一年多，在会计位置上待了九个月，要不是父亲去世，母亲生病，他不会回村里任职。他在外面做销售代理，据说已创下六套房产。他压根没想过做书记，村长也没想过。唱票结束，他以四十三票当选，书记村长一肩挑。当时他才二十几岁，还不到而立。大家说，看吧，好戏在后头呢。他没令大家失望，上任第一天就搞得鸡飞狗跳。
他刚“上台”就接到任务——或者换种说法更贴切：烫手山芋——市县各部门招商引资，为杨柳村招来金凤凰，世界五百强神威集团，他的任务是做村民工作，将退水渠以东，高速公路以南，两千亩土地空出来，征地补偿款以蔬菜种植区论，每亩地八万元。尽管大多数村民在外务工，只留下零星几个壮劳力和老人妇女在田地，但说到卖地，仍然是摇头的多，赞成的几乎没有，个别人看见工作组成员张口就骂，看见他骂得尤为厉害。他选择避其锋芒，采取迂回战术。老子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是他做销售时屡试不爽的灵丹妙药。做通绝大多数人的工作，剩余二三十户人家口风紧，面情硬的，他苦口婆心，从懒在家的大儿子入手，说，七星村将水泥厂卖二十二亿，分给村民，户户存款接近小五十万，外地姑娘挤破头往七星村嫁，剩下的二三十户变成十二三户，再由十二三户减至七八户，直到两三户。那两三户人是真正的珠穆朗玛峰，他做前面的工作用了两月，做那两三户人的用了差不多半年时间。其中一户说什么也不同意，老两口是户主，男人在三门峡市干瓦工活，女人常年在外做家政，大儿子技校毕业进齿轮厂当工人，小儿子在新疆上大学。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松口，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好说歹说，道理讲了几箩筐，全都挥拳打在棉花上。终于让他逮着机会，小儿子毕业，在新疆乌鲁木齐市哪个职业技术学院谋得一个岗位，入党要村委会开证明，老杨头来找他，他借机去镇上办事，又来找，他如法炮制，几次让他空手而归，儿子前途是大，急的老杨头像热锅上的蚂蚁，主动提出在征地意见书上签名。他私下跟潘阳说，在老杨头的事情上自己做得过分了，后面一定找机会补赔。潘阳安慰他，身处领导位置当以大局为重，她在商场遇到的鸡零狗碎不比他少，又轮到他开导她。潘阳是那样聪慧啊，总能不着痕迹的让他释怀。
那边庆功的余音尚未消弭，第二个难题已愀然而至。两千亩土地划出去，几位乡贤站出来讨说法。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地也是。村两委及时报请镇政府，镇政府让村两委先期拿出方案。就有人提议将村小的校舍利用起来，前几年教育局网点布局调整，杨柳村小学在校学生仅九人，并入平阳镇第一九年制学校，延续大半个世纪，培养了一批批人才的柳小结束招生，两层楼六大间校舍空空如也，遂商议决定建设治渭漫滩博物馆。
杨柳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课余爱好文学，图书馆阅览室的小说、诗歌著作挨个读遍，手痒难耐尝试写作，在市里拿了奖，按说搞文化工作应该得心应手才是，偏偏最看重的最敝帚自珍，迟迟不能向前。潘阳风一般温柔入怀，解了他的心头之患。他随即邀请从县文化局退休的仓勤叔坐镇，与几位乡贤讨论大框架，定组织机构，一步一步张罗起来。他亲自执笔，写下序言：
陈仓东大门，美丽杨柳村。
是我们给漫滩博物馆大门两侧的墙上草拟的标语。不能说没有期待在里面，像含情脉脉的恋人的眼耳，举目所见皆为善，侧耳倾听皆是真。她哪里都好，没有不好。无论是整齐宽敞的屋舍田园，还是纵横捭阖的阡陌交通，抑或是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世代儿女，都因了她的厚重仁和而沐浴着光辉。她是那棵树，十年、二十年……上百年的挺立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淋，总是无怨无悔；她是那扇门，无论我们的世界多远多辽阔，都要从门里出去，而后又从门里回来；她是平凡而真实的生活，毋须说伟大，惊天动地的事业她经历过，只轻轻地掠过；她是秋天落叶的悠然，是渭河畔点点的船帆，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是酒上桌时隔壁大伯的一声呐喊。
没有人可以不爱自己的家乡，尽管爱的过程也许是千回百转的，爱的方式可能是千姿百态的。这就不得不说漫滩博物馆是我们爱家乡的过程和一种方式。为了纪念，为了不把爱仅仅挂在嘴边，我们调查、走访、搜集老物件、写材料、做文化墙、雕塑、搞装修，最后做成漫滩博物馆，展示在大家面前，实际我们是把一颗心展示在大家面前。
杨柳村治渭漫滩的历史，实际也是平阳镇，乃至陈仓县，乃至关中地区渭河沿岸人民的一段奋斗历程的缩影。在这里看到的，也就是别的村、镇、县、市曾经亲历过的。
一个成熟的村落应该有自己的修辞，治渭漫滩博物馆即是杨柳村的修辞。
见过大世面，被村民戏称为“抡过大蟒”的仓勤叔夸他文采斐然，写的好。他连连摇头，比起先辈们实实在在地贡献，他的笔力太羸弱了。
2·引
老支书推荐的人选是杨宝锋，村民相信老支书，自然相信他的眼光。
杨宝锋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能人，担任过村长，把村办造纸厂管理的蒸蒸日上，却因为蒸球爆炸，一死三伤，毁损民房五间，主动卸任回家。大儿子聪明，人说像老村长，将来接老支书的班，带领村民致富，不想又出事，酒喝高兴出去放炮来不及将手取回，被迫右手从手腕切除，打那以后他最烦人提及“一把手”，不允许任何人再谈接班的事。小儿子孟浪，送到部队串练，转士官，退伍还乡，本打算用安置费在省城买房，在省城打工，老村长一千一万个反对，无论如何要让他回村里发展。
开始他两眼墨黑，看不见方向。他怨恨父亲，牛不吃草强按头，霸王硬上弓，能有什么好结果。父亲是想让他做出成绩，在村民那里把失掉的面子找回来。可面子不面子的真有那么重要吗。后来他意识到，在农村，面子是极其重要的，尽管这意识不一定正确，甚至可以说是无聊透顶的，但他渐渐享受起来，像花儿渴望蜂蝶，鱼儿渴望大海一样渴望村民的选票纷至沓来。
他的能力虽不及父亲、哥哥，但十几年部队生涯，练就一身钢筋铁骨，不惧困难与挑战是他自认为最优秀的品质。种大棚蔬菜，失败了再摸索，几度风雨，终于成功；又务蘑菇，三四年时间将投入的成本收回，还创造了不菲的利润。一二三组跟他学种大棚蔬菜、务蘑菇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号越来越响，父亲人前威严，背地里笑得合不拢嘴。
投票结果出乎人意料。
杨宝锋不明白，其他组的党员姑且不论，仅一二三四组的怎么也超过百分之四十，他怎么会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五的得票率。莫不是有人在捣鬼。
他一边照常往大棚里洒水、管护，一边向务蘑菇的几位叔伯兄弟探话。那个返乡大学生杨柳真那么厉害，一夜之间让众人集体倒戈，把选票投给他。叔伯兄弟面露愧色，吞吞吐吐地说，是上面的意思。他问，哪个上面，上面是谁。他相信他们说的上面不是上级党政部门，村民自治是社会主义政治制度的基础，上级部门怎会无端做出那样的指示。叔伯劝他，大局已定，二把手足够你父亲与我们骄傲的了。他沉默，部队辅导员讲，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暗暗发誓，要登顶华山。
在党支部副书记位置上，杨宝锋拼命往前闯，有条件要做，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做，真就干成几件事。先是饮用水改造工程，他联系镇党委与水利局，跑项目筹措资金，又联系打井队，修筑水塔一座，挨家挨户换水表，化验水质，让村民吃上健康甘甜的自来水。接着搞街道美化亮化工程，村民不掏一分钱，就可以在家门口拥有一片小花园，花园周围用预制板雕铸，里面统一种植了桂树、白皮松和月季，每根电线杆上一盏明灯，夜里走路，亮亮堂堂。环境卫生整治是他的分管工作，自他上任以来，定村民文明公约，安排贫困户打扫，志愿者捡拾，外人来村里纷纷称赞，夸杨柳村干净整洁，环境好。
他与杨柳各领一帮人，各管一行事情。杨柳白天来、晚上走，中午回家与母亲吃顿饭。他瞧不惯，在会议上指责，村领导不住在村里，像工厂上班似的两头跑，怎么凝聚人心。杨柳知道说的是他，也不理论，只拿实际行动为村集体发展做贡献。
自己不是杨柳村的蔺相如，宝锋兄却有几分廉颇将军的微风。他是哥，说啥就是啥。宠物店不做大手术了，他尽量留在村里。凉皮厂让他帮忙写材料，他花几个晚上草成。潘阳的办公室有些夸张，他坐在三米长的办公桌前说话小心翼翼，潘阳在旁边端茶递水果，笑语盈盈。宝锋哥打电话说，修建治渭漫滩博物馆是砸钱打青蛙，费力不讨好，咱不要老鼠舔猫x，没事找事。村民像不同意挖野河滩的杨柳树一样不同意建博物馆，意见大得很哩。他回话，没有人要挖野河滩的树，树挖了村子怎么办。村民只是不同意用征地补偿款建博物馆。如果我找到钱，博物馆是不是就可以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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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阳支持建博物馆，甘愿出资十万元。杨柳说，资金有着落，你见过靠化缘搞建设的吗。潘阳笑说，怎么没有，龙禅寺不就是例子吗。
潘阳了不起的地方在于第一个摸索出整套网络销售凉皮的模式，付诸实践，并大获成功。之前凉皮作为当地特色美食，囿于技术壁垒，只能在当地打转转。潘阳动脑筋将凉皮抽真空通过快递邮寄往天南海北，又不断实践，创新工艺，将保质期由七天扩大至十天，再到十五天，给凉皮插上翅膀，飞往全国各地乃至国外。她的事迹渐渐受到关注，记者采访，互联网传播，她成了远近闻名的创业明星。随之而来的有合作，有水一样的资金支持，自然也有学习模仿的，一时间开网店销售凉皮成为陈仓饮食届时髦又赚钱的营生，蟠龙塬凉皮厂一溜烟儿排开，气势如虹；推动经济发展，说她撬动一个产业也不为过。
树大招风，物极必反。凉皮生产销售到一定程度，市场饱和度已达到峰值，再盲目跟风投入，走下坡路在所难免。秦圣食品和御京香电子商务作为凉皮生产销售的龙头企业，反应尤为强烈。潘阳南下北上，走访调研，学习大公司先进理念，聘请农科大教授做技术顾问，研发新产品，又拓展线下销售渠道，让企业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杨柳建议走文化提升品牌道路。潘阳心领神会，邀请他为企业文化执笔破局。他说别人谈恋爱写的是情书，咱写的是企业策划书。潘阳一把搂住他，在他脸颊上亲一口，说，多逼真啊。他把这个当情书去写，一连完成了《秦圣辞》《潘阳赋》《企业文化》三个篇章。潘阳说，用劲猛了，潘阳值什么，怎谈得上赋。他回敬一个吻，揽她在怀里，说，还不允许搞夹带捎些私货啊。抬头口诵成章：
潘阳者，秦陈仓人氏也。自幼好习工商，屡出心裁，左右四邻皆称作奇异，每器重待之。然早年命途多舛，弥受艰难，人不堪其忧，以为纵有鲲鹏之志，亦可消磨殆尽矣。
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忆往昔，汉高祖收咸阳，绝强楚，衣锦还乡，当年不过亭长；其功业，千秋颂扬、万世敬仰，日照光芒。自古圣贤，成事者舍此而无它径。
潘阳固知此理，决意发愤图强。乃成下广东，赴上海，逐鹿中原之行。翩翩惊鸿，姣姣游龙。四方水土，归于一处。怀揣造福百信之梦想，潘阳毅然决然归故乡；肩负创业兴乡之重任，潘阳千里万里振臂自强。人不能尽言其善，潘阳亦不能止步自满。
再看今朝，车马喧闹，路人称道，潘阳年不过而立，境界却不得不称作高。她广泛施舍，恩被袍泽。甚爱于素朴之理，多厚藏仁义之心。噫吁哉！有斯人如此，事业何愁不旺，家国何愁不强？
博物馆建设顺利，总工程师是河对岸人，剩几个月退休，他强调这是他最后一件作品，他定然用心设计，亲自上阵。经多方商议，几易其稿，最后定下“由外而内，由表入里，注重细节，尊重历史”的原则。第一步将院子的雕塑群做得抓人眼球，第二步展览馆力争还原历史，第三步体验区以亲子活动、民俗风情为主旨，开放多元。杨柳说，得益于上级部门支持与神威集团的资助，项目第一阶段业已完成，进入核心建设期。潘阳纠正说，怎能叫资助呢，大公司的用词是热心公益。前段时间在省城，悟出一个道理，大的真正内涵不止于空间，而在于各种观念都能像树一样找到土壤。杨柳点头，有容乃大。潘阳作为企业领头人善于观察，勇于创新，自己应该多向她学习。说出口就变成，设备该更新换代了，你以为都像我似的，对你始终不变啊。她握拳轻轻地捶他，办公室外一阵风吹动白纱，又缓缓落下。
杨宝锋让潘阳攒局，邀请书法家上官先生来食品厂指导。上官先生早年在县商务局担任要职，县调味厂管理跟不上，屡屡出状况，派他去，一年调方向，两年出效益，三年打响市场，传为佳话，后因事入狱，失去公职，出狱后，醋厂老板请他去搞管理，他以年纪大，身体毛病多为由拒绝，醋厂老板诚意邀请，最后答应在厂里搞文化宣传，参观洽谈合作的来宾，走时带上企业宣传册与他的作品，这种模式是首创，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作为分管食品厂的村领导，潘阳从未怠慢过。杨宝锋的建议，潘阳跟杨柳说了，要他出面陪同。杨柳说，刀架在脖子上问人答不答应，谁敢不从呐。
饭定在老秦人家。西府拼盘的醋又香又酸，酒喝的差不多，杨柳问，上官老师怎么看王老的字。上官不置可否，抿一口酒，咂的吱吱响。潘阳用左手手肘碰一碰杨柳，站起来敬上官先生酒。她提前做好功课，从醋厂老板那里打探到上官先生爱喝西凤，她让人备好红西凤一九七八，食品厂招待原本统一用定制款汾酒，这次是特事特办。酒至酣处，潘阳轻描淡写地说，这管理的秘诀在座的谁能比上官先生懂得深呢。杨柳接话道，既然是秘诀，岂会轻易示人。上官不为所动，转头看看坐在右手边的杨宝锋，杨宝锋脸色苍白。临走，潘阳让人往后备箱装了礼品，叮嘱司机送到小区，上官先生才留下四个字，恩威并施。
3·引
女儿半夜发高烧，宋雨霏在市里的朋友除了潘阳只剩杨柳，她给杨柳打电话。杨柳十几分钟赶到，抱着孩子下楼去儿童医院。楼上楼下，跑前跑后，天快亮时，孩子烧退，宋雨霏脸上的愁容才消散。坐下来喝口水，宋雨霏说，博物馆弄的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公司事务缠身，她一边制作微传单《我和春天有个约会》，一边和省城的客户谈合作，没照顾好孩子，给杨书记添麻烦了。杨柳摆摆手，转头看着孩子说，工作月月有，孩子可不敢马虎，什么书记不书记的，都是朋友。昨晚宠物店有事，临时回市里，不然也帮不上忙。如果我不在，你就打电话给潘阳。宋雨霏问宠物店在哪，家里正打算养只猫。杨柳说，等孩子大些再养也不迟。宋雨霏低头不语，杨柳说，这边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宋雨霏连忙说，万一孩子再烧呢，你知道小儿发烧一般会反复，杨柳不假思索地说，立刻打电话给我，这几晚我都会回市里的。宋雨霏浅笑，看着他离开。
宋雨霏七岁上一年级时母亲车祸去世，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拒绝了所有的说和与示爱，一心一意培养她。小学、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又擅长舞蹈，拿过市县级大奖。高一下半期开始叛逆，暗恋物理老师，对苍蝇一样围在她周围的男生不屑一顾，觉得他们跟白水一样，索然无味，而成熟风趣又知识渊博的物理大叔像纯酿的酒，教人一醉不醒。成绩自然下滑的厉害，父亲去学校找老师了解情况，回家大发雷霆，她不以为然，愈发疯狂的热爱物理。高二选科，她义无反顾地选择理科，尽管她物理课以外的课堂都在读小说。老师多次叫家长去学校，她也无动于衷。直到高二结束，校长在新一届高三开班仪式与动员会上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全体高三教师团队上台宣誓，她找不到物理老师的身影，一遍又一遍，短短五分钟，比十年读书生涯更长，她百般打听，物理老师岗位调动，只知道出教育系统，大约是往行政单位去了。她一头雾水，跌跌撞撞，像只迷路的羔羊。父亲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跟着干着急。之后的高三，她像换了个人，埋头苦学，成绩一路飙升，市二检时已能挤进前九百，父亲高兴的手舞足蹈，破天荒地做满一大桌子菜，把同事朋友叫了一大堆。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邮电学院，本可以上九八五的师范大学，父亲说，主意你自己定，她什么也没说，填志愿时第一志愿选的通信专业。这个世界上多少人注定是要擦肩而过的，人与人之间究竟有没有灵犀一点，她想看一看。实验的结果是艺术系的姐妹告诉她，校门外停放的豪车是干什么的，上面放水与不放水的区别。她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天斗胆从车顶取下一瓶，结果是她点头哈腰，连连道歉，主动扫微信加好友才化解大哥怒火冲天地咆哮与不依不挠地拉扯带来的尴尬。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样做到的。多希望那个纯纯的宋雨霏，工作后依然如此啊。可人是会变的，宋雨霏岂能例外。唯独为爱情飞蛾扑火的特质一直伴随她，深入骨髓。如果得不到，那就毁灭，哪怕要搭上自己的一切。
第二天夜里孩子又发烧了，这次时间早一些，八点多，囡囡喝过奶，隔二十分钟把药吃完，换好睡袋，睡了一会儿，宋雨霏用手摸额头，有点烫，再摸自己的额头，是有点烫，拿体温计测量，囡囡闹腾着不愿意，边拍边哄，五分钟比较漫长，三十八度二，不到三十八度五不喝布洛芬，就从冰箱里取一片退烧贴，囡囡闹腾着不愿意贴，哇哇地哭，不得已只有打电话给杨柳。
一起来的还有潘阳，杨柳在下面停车，叫潘阳先上来帮忙。他们没结婚没带过小孩，却比宋雨霏显得沉稳。潘阳说，以后有需要随叫随到，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宋雨霏忽然情绪失控，放声大哭。她忘记是在医院里，忘记女儿正在病床上输液。她想起父亲一个人把她带大，现在轮到她了。才理解父亲的艰辛与伟大。又怨恨这一切为何落在自己头上。她用圆鼓鼓的眼睛死死的盯住潘阳，为什么，为什么出现在她和他之间，为什么说那样恶毒的话。凭什么所有好事都向着她，所有人都替她说话。她有自己美丽吗，有自己懂男人吗……潘阳让杨柳照顾孩子，自己拉着她往卫生间。面对镜子，她很快平复下来，洗完脸，转身去看囡囡。
公司计划招聘一位大学毕业生，担任销售总监助理。潘阳的想法是给年轻人机会，带来新鲜血液，同时减轻宋总的压力。宋雨霏不同意，销售最重要的是经验与人脉，而大学毕业生最缺这两样。潘阳说，你带带他，人是副书记介绍。宋雨霏打算囡囡痊愈了去找杨宝锋。上次介绍的客户，欠款拖了一月多，打电话总说过几天就把钱打过来，她要问明情况。
半年前，杨宝锋突然打电话问她在哪，她说在市里，杨宝锋快马加鞭的赶来，一同来的还有两人，上车才知道男的是驾校司机，不带学员时跑车，女的在福建做餐饮生意，是杨宝锋高中同学，他们要她带着去公司实地考察。她联系潘阳，说与生产厂长去武汉购买设备，一时半会赶不回来，让她全权负责。既然是副书记的朋友，就不得怠慢。她带他们往杨柳村总部与周边几处分公司走一圈，女老板十分满意，当即定下合作意向。后期，她多次将公司文化、主打与最新产品、协议书发给女老板。事成后，潘阳亲自出马，感谢副书记牵线搭桥，为公司操心。她听说，杨宝锋不甚满意，又提到上官林，不知是何牵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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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建设到一半，组织召开座谈会。镇政府发文盖章，杨柳村往空白处填姓名。自然有仓勤叔、从学校退休的老教师、村里各企业负责人，特意邀请了区水利局、文化局，教育局相关领导和书画艺术家上官林、千佛山人。总工程师介绍建设进度，领导讲话强调，接着杨柳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地发表演说。他说，走出去最爱两个地方：一是令人魂牵梦绕的杨柳村，一是有杨柳村人的地方；做博物馆可以做成两种：一种是泼出去的水，完了就完了，一种像大家爱喝的酒，饱含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与怦怦跳动的心意。一件艺术品，一部小说，怎么样，要经过时间检验。再过十年、二十年，杨柳村治渭漫滩博物馆还能被百姓喜闻乐见，我想我们今天的会议就有意义。然后是请各位专家朋友提意见建议。
在村里住，不好处是，请客吃饭约酒的多了，一回两回好拒绝，再来不给面子怕是要翻脸骂娘的，不得已下班就回高新一路，他在那有一间宠物店，平时交给店员打理，晚上他回去帮宠物做一些小手术。最近这个时节万物复苏，带宠物做绝育手术的比较多。也有受伤的宠物，他给伤口消毒、包扎，像面对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那样专心致志。
宋雨霏带猫进来时，他正在里间显微镜下做切片实验，店员敲门通告，他出来看见她怀抱一只纯种暹罗猫，与她神秘不失娇俏的穿搭配合融洽。他问猫怎么了，她说不好好吃饭，她怀疑肠胃有问题，又怕见光，流眼泪。他问最近给喂养的什么，她答就正常的猫食。他明白了，她纯属玩票性质，在网上搜一下按图索骥，生搬硬套哪会有好结果。他说，把猫留下吧，治好了通知你。她痴痴地望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简直迷死人。
临走，他问，孩子乖吗，她答，乖，他说，有时间带过来玩，她说，杨宝锋让她带的男生帮忙照看呢，她才有时间过来。说到杨宝锋，空气似乎被抽去一部分，感觉稀薄不少。她说，杨宝锋让转交公司的污水处理意见书出门时忘带了，需要书记审阅。忙完跟她去取，中央环保督察组进驻市里，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要求各级部门积极行动，不碰红线，守住底线，高质量完成检查验收，他作为一村干部，肩上担子不轻。
潘阳去国外考察，公司的事交由宋雨霏处理。宋雨霏自嘲，她一个销售总监干的是老板的活，真把员工当牛马了，强烈要求升职加薪。潘阳在电话里拍板，这季度的财务报表漂亮，工资卡里的数字自然漂亮。至于升职，就不要打哈哈了，几次给几次不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你心想的吗。宋雨霏说环保，潘阳那边来贵客，让她看着办。
进门孩子与她说的那男生不在，她说可能去游乐城玩了。桌子上是牛排，红酒，她将音乐打开，舒缓的旋律在屋内流淌，她邀请他坐下，一起欣赏，一起品尝。渐渐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对她只有工作，而她的眼神赤裸裸。他讲与潘阳的点点滴滴，她哭哭啼啼，说一路走来的不容易。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头晕晕呼呼的，她拿出文件，又拿出意见书，让他过目、签字。意见书是村集体与秦圣食品有限公司达成共识，携手治污。他摇头，让眼前的世界定住，晃得人脑袋疼。她把笔塞在他手里，看他歪歪扭扭地画娃娃，终于凑成姓名。村委会的章子已盖好，他看了看，摇头说，这是谁写的我的名字。舌头差点绕不过弯。
博物馆建设进入关键期，杨柳一头扎在村里，声光电硬件设施齐备，难的是找健在的参与过漫滩的前辈拍视频，收集当年使用的老物件。警察办案讲人证物证，要把历史留住，有说服力，震撼人心，得有这两样东西。他安排人分组走访，遇到实物出资购买，但大多不收钱。当年最有名的“十八张锨”留下来只有两张，他亲自登门，表示感谢。经历过那场旷日持久的劳作与斗争的前辈均已作古，在世的见证人也只有四组申明与七组黑娃。他带着专业制作人员花四个上午录制完成。原来野河滩的两千亩地是先辈一铁锨一铁锨扎滩，沉淀，一点点开拓出来的。他曾听父亲提过，但真正走进去，那种震撼像噎在嘴里的玉液琼浆，简直无法形容。他打电话给潘阳，说要好好珍惜现在，弄得潘阳既感动又惊恐，办完事匆匆赶回来。
4·引
杨宝锋想把副字拿掉，跟在部队把班长前面的副字拿掉一样。他不甘屈居人下，信念是为成功不记小节。他约宋雨霏见面，将中央环保督察组来市里的消息透漏给她，说，爱一个没有对错。宋雨霏心领神会。
杨柳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姓杨，据仓勤叔考证，祖先为甘肃龟兹杨氏一脉，明代人口大迁徙，来陈仓并扎下根，先于周原脚下龙家弯半坡繁衍生息，那里魏王坟周围有先人看护留下坟冢几十座为证，至人民公社时治渭漫滩开荒造田，终于在现址安居，但也有其余姓氏，要么逃荒而来，要么父死，母招赘生子，遂姓他氏。潘家即为后属。
潘阳同母异父有两个哥哥，他们姓杨，只有她随父姓潘，为表示亲近，父亲给她起名为杨，上初中自作主张更名作阳，干嘛要卑躬屈膝，好像依附是出路似的，她偏不，自己是自己的太阳，还能照亮别人，多么伟大。成长却颇费周折。中考后主动放弃高中，选择财经学校。毕业原本包分配，进厂或者去乡镇财政所，她一笑而过，坐火车成了广漂。广州是近代史唯一不曾封闭的城市，明代海禁，清朝闭关锁国，广州十三行一直主管对外贸易，她想去学习。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周岁，六年里，她换过数不清的工作，挪了十几次窝，没落下钱。二十六岁跟人学做生意，一做就上手，完成原始财富积累。这才有返乡创业的基础。
听说潘家小女儿要回村办厂，第一个感兴趣的人是杨宝锋，村造纸厂债台高筑，难以为继，宣布破产，化工厂还是他的父亲招来，后来化工厂将造纸厂厂房二次利用，建成污水处理系统，改造升级成功，围绕化工厂，在高速公路以南，高架桥以西，相继建成沥青搅拌站、砖瓦厂、废品收购站和苗木园，杨宝锋棋走险招，让潘家姑娘把工厂建在村委会南边的院子里。这一操作在后来被看作是神来之笔，既盘活集体闲余资产，用让食品厂坐稳根基。要是在搅拌站旁边，被划入神威新材料产业园用地范围内，食品厂一旦面临拆迁，耽误的不仅是市场，还有转型的机遇。
问题是，拆掉化工厂，食品公司的废水处理几成问题。最近的大张寺污水处理站也有十几公里，卡车运一罐耗时耗力，成本抛一边，随着设备更新迭代，产量由最初的八千袋到十万袋，卡车根本来不及运。公司自己花十三万元上马一套污水处理设备，满负荷运转，不能十去其一。潘阳的计划是上一套更大的处理系统，永除后患，所以她跑山东、湖北，考察权衡，大约已有眉目。可海洋里的水不及脚印里的积水来的解渴，宋雨霏双管齐下，安排后勤在厂房后边挖沉淀坑，又接管子将废水排到门口的绿化林，排不完，叫生产厂长将旁边十几亩麦地高价租来，用于排水。
有一户人家坚决不租，给多钱也无动于衷，说，地是庄稼汉的命根子，这么做愧对先人哩，说要去状告，果然就去了。那一户是杨宝锋大伯，一辈子在黄土地里挥洒汗水，对土地的爱发自肺腑。中央环保督察组接到举报，立刻前往调查，杨柳听治保主任汇报食品公司来了一批生人，问村里知道不知道，食品公司每天都会来天南海北的客商，来生人再正常不过，治保主任强调说，来人不像做生意的，都一脸严肃，他去看，知道捅破天了。他懊悔忙博物馆的事，考虑不周，急忙向镇里汇报。市县镇各级政府闻讯火速赶到现场，食品公司违法事实清楚，环保组取证，采样，对凉皮生产造成的污水排放情况进行追根溯源地全面排查，潘阳被电话追回。
最近群里有个在日本的同学总发一些视频，文字，杨宝锋骂一帮中国人的群里整天念叨外国人的好，就秒退群。他当过兵，最讨厌汉奸卖国贼。对于大伯检举揭发，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杨柳毫不客气地质问，知道怎么不早说，宋雨霏身边的助理是你安排的，她做什么你不清楚吗，怎能纵容她胡作非为。听他这样说，杨宝锋心里一紧，但面情依然保持镇定，要解释，才开口杨柳让他去跟督察组解释，跟王书记解释。杨柳气坏了，第一次对这个老大哥发脾气。杨宝锋一脸平静，似乎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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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区领导对秦圣食品有限公司污染环境问题极为不满，身为村支书兼村长，杨柳尽管在征地补偿、治渭漫滩博物馆建设等重要工作中表现出色，也难逃环境问题造成的影响，这影响的侧面是十几亩小麦被污水过度浸泡、酸蚀，毁损殆尽，地下水源轻微受污染，相关领导统统背处分，村民议论，杨柳的村支书位子怕是坐到头了。凉皮厂被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缴纳行政处罚款，限期整改。公司法人潘阳面对这一切，十分自责，她与生产厂长动手拆除破旧的污水处理系统，填平沉淀坑，安排财务第一时间缴纳罚款，然后挨家挨户上门赔礼道歉，尤其感谢举报公司的老杨伯，帮助她们没有往错误的深渊走太多。
责任倒查，直接犯错的是主持工作的宋雨霏，但镇政府打招呼时，食品公司与村两委会联合行动，书记兼村长杨柳在废水处理意见书签字盖章，直接责任人是杨柳与潘阳。杨柳引咎提交辞职报告，潘阳用爱包容了他犯的错，鼓励他振作精神，越是困难越显成色。上级领导的口头批复是让他戴罪立功，杨柳村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没有主心骨，一个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在重要岗位重要时刻有半点松懈与大意都可能酿成悲剧。静下心，杨柳深刻剖析自己，一上来做成两个有可能载入陈仓县志的大事，感觉良好，忘乎所以，是他犯错的思想根源。思想是渠，其他是水，渠通水才能流的顺畅。再者说干工作文人的浪漫要收一收，他所敬仰的那些文人政治家，尤其是宋代的王安石、苏轼、司马光们，谈工作时鞭辟入里，指挥若定，从不因个人意气而对事实产生影响。有些工作要反复抓，抓反复，他忽略了这一点，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他决心虚心学习，追求上进，不辜负众人的期望。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公开自我批评，在一次村民代表大会上，大学语文里那篇《邹忌讽齐王纳谏》他倒背如流，却没往心里去，经历环保事件，他认识到群众的力量多强大，他要发动群众监督杨柳村各部门工作，欢迎大家随时向他提意见。他悄悄联系中介将市里的房子卖掉，高新一中在旁边，很快钱到账，他拿去补食品公司的窟窿，又依依不舍地将宠物店装让，一心一意为村民服务。潘阳知道他为她的付出，感动得扑在他肩头，眼泪稀里哗啦。是她连累了他，尽管在整件事情中她没做错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了。把宋雨霏引进杨柳村是她，答应杨宝锋或者上官林安排人在宋雨霏身边是她，着急扩大规模不顾配套措施跟不上是她，总之侥幸心理害了她，也害了大家。她说，有困难一起面对，房子早晚买回来。他说，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可以，只要你不嫌弃。
潘阳到底是聪慧过人的女子，她带领骨干及时调整思路，调转航向，摒弃传统洗面水蒸制凉皮的工艺，改为从眉邬发酵公司采购，资源整合，优势互补，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又从源头解决环境问题，一箭三雕，众人皆以为了得。
博物馆落成仪式，村委会邀请镇党委书记做重要讲话。王书记言辞恳切，用语谦和，充分肯定村两委会、村领导的工作。仓勤叔人脉广，请书协主席题字。杨柳本意是邀请上官先生，虽然他俩只有一面之缘，并且他大大咧咧，给上官先生留下不良印象，但他对艺术的态度始终未变，那就是真诚坦率，可惜上官先生在省城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不宜劳烦，只能作罢。大红绸缎盖住的是一年零九个月的苦心经营，用心建设，是面对质疑面对责难，不气馁不耍小性子，默默承受积极进取，更是先辈创业的勇气与不畏艰难险阻的宝贵精神。水利局、文化局、教育局的领导同志，千佛山人与邻村文化人士，看见治渭漫滩博物馆建设的如此精妙，纷纷称赞不已。教育局领导提议，镇党委同意，村两委会表态通过，治渭漫滩博物馆被冠名“陈仓县青少年研学教育基地”，与“干部教育基地”的牌匾一同挂在大门左侧的墙上。
杨宝锋是场内唯一面露赧色的人，王书记问他，是博物馆建成，不高兴吗。他强颜欢笑，说，高兴，这是杨柳村可喜可贺的大好事，怎么会不高兴呢。王书记说，我怎么听说当初有人不同意，还百般阻拦。听到这里，杨宝锋承认是自己目光短浅，缺乏政治高度。王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说，好好干，要想火车跑得快，还得车头带，杨柳村的发展在你和杨柳肩上。杨宝锋成了村民口中的“阴谋家”，奇怪的是，他不但不输“副书记”的位置，支持他的村民反而更多，连退水渠以东五六七八九十组的党员与村民也给他投票。
潘阳说，杨柳啊，你可得努力。杨柳问，努力什么。潘阳说，忘记自己的话了，你先可是家庭条件差，一穷二白，让人看不见希望啊。杨柳扑哧一笑，说，那宋雨霏从你们公司辞职，接手了宠物店，你可知道。潘阳说，什么意思，某人难道忘记宠物店是为什么易主的吗，对了，本姑娘还没追究你醉酒签字的责任呢。说着，俩人轻轻玩闹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