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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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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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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马步

                                                 

                                                                            1

       进入小暑,郭广才听力下降,苍蝇蚊虫在耳边飞,看得见听不到声音。老伴叫去医院,他说耳朵坏了清静,老伴吵架一样在他耳畔喊图清静干啥不去庙里,当和尚清静,老婆娃娃也省了。他拗不过,拿医保卡往镇医院去做检查。朝里走,碰见亲家李有怀,右手捏在左腕上,拇指下压根棉签,像大路上伸出的岔路,倔强地横亘着。他挥手打招呼,那家伙不搭腔,头也不点一个,只拿眼睛往这边扫了扫,特务巡视般嗖溜溜来、嗖溜溜去,看得人发毛。 

       退休回东风街,人家都叔长叔短地叫,哪家打搅团会端一碗,夏天葡萄成熟、冬天煮羊肉,都是串门往屋里送。郭广才爱种树,房前屋后栽种七棵树,除去一棵松树,其余全是果木:两棵栗子树一前一后,像儿子讲话写文章那样首尾呼应;两棵柿子树在中院寓意红红火火;一棵桃树,一棵杏树,矗立于大门两侧,每逢二、三月,村民拍照打卡嬉戏其下,悠哉悠哉。待果实成熟,取毛笔在硬纸背上写行大字:“天然绿色,欲吃便摘,跟自家的一样”,挂在树桠;又端梯子恭恭敬敬地摘了,趁早晚送过去,说,吃不完放坏可惜,全当帮忙。他亲家李有怀偏不受这一套,有意无意地炸刺出来,令他难堪。

       郭广才三十岁得了儿子,儿子响应号召,三十岁结婚。李有怀仗着陪的嫁妆多,张口要一万八的彩礼,郭广才嫌多,怕人说闲话,说着说着就变味,什么儿子那方面不行,不然堂堂一公务人员怎么会娶高中没毕业搞个体开美容院的大龄女青年呢,有编制的医生、护士、上下城关老师,介绍不下十个,没一个入他眼的;什么李家后台硬,儿子是想借梯子爬树,寻找政治靠山哩。郭广才的意思是端一万,李家收八千,一千当场谢媒,盘子里剩一千,传出去大家都体面。李有怀不点头,说一万八也不好意思讲出去,他的心思是多要点女儿嫁过去份量足,放在他自己不要彩礼也行,他不缺那三瓜两枣。他早想好了,彩礼钱一分不动,出门时悉数交到女儿手里,自己再赔个大十几万块钱,应有尽有外加一辆新能源汽车,教女儿嫁过去直得起腰说得起话,主要是玲花大舅王德山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盯着,倒爱撑门面说光堂话:要多少是个够,又不是卖女儿;她二舅事业大,默默坐着,目光深邃。不得已,郭广才往茶盘里扔两万块钱,事情才进行下去。后来过日子慢慢磨,郭广才发现李有怀只对他扳的硬,硬得像东风街西边清水河里的石头,遇见他大舅哥王德山还不绿的跟菠菜似的。有时候在李有怀那里受挫,郭广才会走到河边找一块石头踩啊踩,踩完坐下吸一支烟,仰面朝天唱几句戏文,然后回家。

       到跟前了,李有怀说,让仕荣给企业办孙主任打招呼,砂石场里二、三十人等米下锅呢。说完扔掉棉签,用左手从衬衣口袋捏出一包烟塞给郭广才。郭广才不要,但李有怀硬给,七八十、上百块钱的烟,不许他不要。过去上路检查,货车司机趁不注意往他们口袋里塞烟赛钱,隐晦的将钱夹在驾驶证里笑嘻嘻地递过来,就有同事背处分挨批斗,为抵抗诱惑,从公路段调到交警队的第二年郭广才戒烟,第三年练酒也戒了。李有怀给烟一定有事。他问李有怀怎么了,李有怀扫一眼,出门“轰轰”地驾车离开。

       郭广才转身问老伴,刚才李有怀说啥?老伴趴在他耳朵旁大声说,叫儿子给孙主任说情哩,哎呀别管了,还不是砂石厂的事。说着拉他去找锤牢瞧病。

       锤牢是村里走出去的外科大夫,说“走出去”是象征意义,指扒掉农皮,穿上白大褂当医生,其实走来走去都在东风村里。镇政府驻地在东风村,相应的电管站、邮电所、农机站、信用社、物资供应中心、超市、理发店、饭馆、小吃摊也扎在村子北面的公路两旁。村民去了就找老熟人锤牢问药。见面,郭广才问李有怀怎么了,锤牢不应点,问他怎么了。郭广才又问李有怀怎么了,锤牢说,你看病还是打探消息。郭广才从兜里掏出烟,摆在锤牢面前,问,李有怀怎么了。锤牢说,热感冒,无甚大碍,把烟拿回去。郭广才转过去看老伴,老伴大声说,感冒了,先管好自己吧,又松开眉头对锤牢说,昨天还好好的,早晨起来耳朵突然锈蚀了。锤牢伸手号脉,打医用手电筒看他耳窝里的情况,说是长期上火所致,有炎症,回去吃几副药,买滴耳液每天坚持滴三次会好转。

       服药第三天郭广才的听力忽然又弹出来。老伴叫他去市河滩医院,那里有最好的设备,医生也是个顶个的。他不听,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把宝押在锤牢身上。锤牢毕竟没令人失望,看病的手艺越来越高,人却越来越古怪,半晚上不睡觉,在院里蹲马步。锤牢的师傅是龙禅寺住持星月和尚,锤牢说还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也是大和尚的徒弟,他问是谁,锤牢说王德山……

       郭仕荣升任平阳镇党委书记,郭广才老两口与儿子联系的次数比以前更少。一来怕打扰儿子工作,二来找上门说情的人太多,郭广才怕说着说着再扯到那上面去。儿子原来在商务局时两周回趟东风村,当上乡镇一把手,特别是要建物流港,面临规划、拆迁、基础设施建设、招商引资等诸多事项的陈仓县明星镇一把手,忙是可想而知的。儿子说在商务局时出差机会多,出去久了就想陈仓县,回到县城又想东风街,想吃东风街老冉叔蒸的甑糕,喝娘熬的冰豆拌汤,郭广才骂一句:“瞧这出息!”告诫儿子有机会就请缨出去考察,招商引资不能坐在家里等客上门。不知是祖宗护佑,还是努力所得,总之走运让儿子打探到世界五百强企业有意在西北建分部并且倾向关天地区的消息。儿子说自己一边向上级报告,一边按安排紧锣密鼓地往返陈仓深圳斡旋洽谈,最后在省政府支持下,由市长挂帅,将那金凤凰引来陈仓这棵梧桐树上,郭广才倍感欣慰。儿子受表彰,作经验介绍,一步步由科员而成镇长、书记,郭广才脸上藏不住地欢喜。

       郭广才晓得儿子的成绩与儿媳地付出关系密切。当初儿子不畏流言蜚语,毅然选择与李玲花结婚,说他就是看她长得漂亮气质好,比校园里的女生好,若丁香似火红的玫瑰,有说不清的美,关键是她独立有头脑。她说写字稠密的人你向他借钱是徒劳,相反字体松散的人往往出手阔绰……弄得郭广才两口极为恼火,一贯听话的乖娃娃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宁愿决裂,也不妥协,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儿子哪里知道几十年前李有怀听老师讲“积极向上”,想到“鸡鸡向上”,说老师讲的是郭广才。那时郭广才十三岁,其它同学或者小一岁,或者小两岁,只有李有怀比他小整整五岁,每天早晨起来下面铁棍一样硬,他以为得病,跑去问村医,被爬墙角的李有怀听见,传出去闹成笑话;走在路上,李有怀不怀好意地问,号称眼力好的人能看出迎面走来的女娃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小时候郭广才爱看天上的云,他说天上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小孩在放羊,一群一群,一只一只,一会儿聚在一起唱诗,一会儿四散去吃那蓝幽幽的草,他因此练就好眼力,百米外飞石落鸟,误打误撞得了“除四害”打麻雀状元,李有怀话里有话,他嘟嘴转头,一月没理他……可现如今儿大不由娘,加之木已成舟,他们不同意无济于事。结婚第二年,李玲花诞下龙凤胎,老两口慢慢放下成见。第三年儿媳将美容院市里、县城开成连锁,又开串串店,玲花的二舅做钢构生意,在县城西郊有幢三层楼的门脸房,玲花以年租五万的价格拿下,一层牛肉串串,二层茶座棋牌,三层台球俱乐部,将它打造成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的娱乐城,赚的盆满钵满,郭广才对这个儿媳更加满意。关键是后来有次玲花的朋友带人来,谈事过程中,玲花送茶过去,客套间听闻一位南方人说,神威集团在大西北找建分部的地市,那可是世界五百强企业,不知道哪座庙有机会。玲花出来就给在深圳出差的丈夫打电话,不论虚实,去探探总不会错,结果探出一顶乌纱帽。至于究竟怎样,儿子不透露,别人也不好问。有一点可以肯定,情况不像人说的那样简单,也不像居心叵测的人传的那样邪乎。用李有怀的话说,萝卜就占萝卜位,白菜就操白菜心,车马各有道,莫要乱打听。

       郭广才与老伴知道儿子忙,轻易不打搅。倒是儿媳经常打电话问候,隔几天派司机接他俩去西郊吃牛肉串串,走时将衣服保健品装几大盒,又报团让出去旅游。孙子孙女上寄宿制学校,玲花说将来送去国外留学,回来叫他们二老要说外文。老伴高兴地合不拢嘴,郭广才面上不露声色,心里美滋滋地,说,走到哪儿也得讲祖宗传下的话不是。

       乘午饭时间,郭广才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在市里开会。他昨晚在陈仓新闻里看见物流港项目建设的如火如荼,儿子在镜头前说了一期二期规划,一期基础设施建设已进入尾声,下阶段将着重推进中欧班列平阳物流港始发仪式与三家国字号企业、十五家围绕神威集团新材料研发的产业链企业入驻、与两个品牌饮品公司洽谈合作。他特意做了功课,儿媳给屋里换的大彩电功能强大,为把儿子的话记全,他认真学习暂停与回放功能,那精神与当年上交拒绝不掉的礼品那样一丝不苟。他说有两句话,一是你老丈人让打招呼;二是天气大,得空回来一趟,让你娘熬冰豆拌汤去去火。儿子问,打什么招呼。他咳嗽一声说,让孙主任允许砂石厂生产。儿子说,那是孙主任允不允许的事吗?国家的政策在那……儿子还要说,被郭广才打断,他在外面工作近四十年,政策意识还是比较强的,做不做在儿子,他不说可不行。他用李有怀式的毋庸置疑地口吻说,话带到,剩下不关我事了。儿子说,这周末回来,您二老保重身体,前面叮咛的话别忘了。      

                                                                             2

       人的衰老是竹子似的一节一节的,不同之处在于竹子越往上走越年轻,让人看见希望,而人一旦过了黄金期就走下坡路,到晚年更是风雨飘摇。郭广才写字像点蒜,隔半拃一个,医生说他剩下半年光景。

       从市河滩医院出来,郭广才仿佛被卸掉骨架,失魂落魄地飘在人潮中。近来一到晚上就咳嗽得厉害,差点把肺咳出来。如果是辆汽车,发动机不停地“突突”炸响,迟早要趴窝。趴窝就趴窝,活到七十多,一把朽骨也没啥用处了……郭老汉边走边想,一会儿想好的,一会儿又气又恼,咳嗽像波浪一圈一圈攻上来,有点要将他吞噬的意思。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走停停,漫无目的。

       晚上做梦,李有怀变成一张巨大无比的嘴,没完没了地说话,他听不清……转身看见王德山陪大和尚过来,面含微笑……他走到河边,看见一条鱼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他伸手去帮忙,努力推,一个趔趄,滑倒,栽进水里。

       过几天是郭广才七十五岁寿辰,又逢中秋与国庆节碰在一起,全家人计划好好闹个仪式,郭老汉闷不作声,放在往年他会说不过生日,过啥生日,每天都在过生日,吃完五谷还想吃六谷,今年他想全家人在一起。女儿女婿带妞妞从贵州提前两天回来,妞妞大学毕业备考硕士研究生,在屋里复习,本不打算长途跋涉,经不住妈妈唠叨,关键是郭老汉打电话说想外孙了,一家三口才整齐归来。

       第一晚儿子在县城聚贤饭庄摆酒,给姐姐一家接风洗尘,完了妞妞说住城里好学习,郭老汉就拿城东房子的钥匙塞给她,叮嘱她走时记得带老屋柿子树上结的火炭柿子,说完一通咳嗽。郭老汉竭力控制,但身体已不那么听指挥。他想起过去在路上指挥行人车辆,人都得服从……只是路况差,砂石路最怕大车急驰,那扬起的尘土能把人埋了。女婿留在城里,女儿开车载他老两口回东风村。路上女儿问他们身体怎样,爹爹咳嗽去医院了么,然后就岔到于东做消防的事上去。

       于东是女儿郭芙荣的第三任丈夫,原籍在西府塬上。郭广才同意这门婚事的主因正是乡里乡亲的,心里踏实。当初女儿不听安排,放着接班吃公家饭的稳当工作不要,寻死觅活要去南方闯荡。先去广东,又广西,认识第一任丈夫,生下妞妞,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跑去云南开客栈,结果赔的一塌糊涂。那混蛋玩意勾搭上年老色衰的有钱女人就人间蒸发,怎么也找不见,不得已女儿拖着小妞妞回娘家住了两年,法院离婚判决书下来,他与老伴软磨硬泡终于没说服女儿,女儿还是像鸟儿一样飞去南方。在温州打工,嫁给当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妞妞跟着她,他们让把孩子留下,他赋闲在家,老伴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照顾孩子更不在话下,可女儿还是带着妞妞一起飞走了。因为妞妞,女儿坚持不再生育,遭到公婆强烈反对,家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最后不得不以离婚收场。这女子不与人商量又拐去贵州,说那里夏天凉快,不像陈仓与两广江浙能把人热死……记得女儿上高职时假期带同学回家,老伴看几个女娃乖巧,平日里照顾芙荣亲如姊妹,就热情地说,来了就都立下。几个女娃娃听说叫她们立下,刚坐下的马上站起来,立得端端正正。他知道女儿的同学不懂老伴的意思,就解释说,“立下”是“住在这里,不走了”的意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细细想来,人还是知根知底的好,尤其是嫁女儿。郭广才托人上塬将于东的家庭打问清楚,自己与老伴坐高铁往贵州跑了一趟,事情才敲定。

       女儿说,前段时间接融创城的工程出事,偏偏从架子上掉下的工人刚进场没来得及办理工伤保险,赔了一大笔钱,好在不失人命,官司打多了人麻木。郭老汉忍不住咳嗽,女儿说,真的没事吗,明天去医院检查,过下仪器人放心。郭老汉说,刚去过没几天,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回来了抽时间往塬上去看看,人的心理都一样。一条黄狗挡在路中央,女儿按喇叭,转头说,不热不冷,明天咱们出去转转。郭老汉“哼哧哼哧”,看着要咳嗽,终于忍住,问,去哪里。女儿边开车边说,去大水川与九龙山怎么样。郭老汉没发话,老伴先参言进来说,好是好,我与你爹早前去过,没有庙,可惜了那山水。山上没庙相当于女人没乳房,光秃秃的,看着别扭。女儿笑完,反驳娘的观点,接着问,好我的父母亲大人呐,到底要去哪里。郭老汉说,就往龙禅寺。老伴打哈哈说,你爹嫌我们碍眼,要去庙里图清静哩。

       月光下,柿子像醉红的脸,圆鼓鼓地挂在枝头。郭老汉躺在炕上,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咳嗽。女儿跟老伴在隔壁床上,娘俩许久没在一起,见面话长得像纺车上的线线。吃饭时在酒席上唧唧喳喳,他使眼色也无济于事,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往外倒,丝毫不顾及儿媳玲花与女婿于东的感受。

       龙禅寺大和尚道行深,锤牢极力推崇的高人,他想见一面。

       第二天早晨,郭老汉站在院里,用钩搭钩满一竹笼柿子,喊老伴与女儿收拾东西,去接妞妞、于东往山上。老伴熬好药,用筷子尖蘸取少许试过,双手送到郭老汉面前。李有怀突然鬼一样冒出来,两手提满礼盒,有岐山空心挂面、红星软香酥、华山论剑、黄金芽茶叶外加两条好猫烟。他听说砂石厂采买了大批网格布,购进一辆二手洒水车,各项环保指标达标,上级部门行政审批通过,税务部门约谈过法人,程序一项项走完,总算解掉李有怀的愁帽。郭老汉心知肚明,儿子说不管,私下没少给玲花宣讲政策,方法自然靠玲花父女去悟。儿子打比方说,中午快递到,两本书与一碗饭,看个人怎么选。又讲,小区楼下新开张一家烤馍店,不放炮响动响动,人怎么好进店消费呢。李有怀在他面前耍威风,于儿子那里却拿老成。玲花能张开口,几次直言不讳地告诫父亲和气生财,公公看着面情软,实则是家里的主心骨,关系要维护好。她给父亲说,一次单位领导教训公公,嫌公公带领的一班人嚷嚷要集体请假,公公问,他们找办公室签字了,领导说没有,公公说就是么,也没找我签,那他是胡吆喝呢,领导脸色变得跟茄子一样青。李有怀问啥意思,玲花说,你细细品。郭老汉知道李有怀是低头钻进停在路边的轿车里给芙蓉拿土特产。医生开的特效药贵是贵,一盒两千五,暂时还管用,他吃一粒咳嗽减轻一些。临出发时,女儿顺嘴客气一句,姨夫跟咱一块去,李有怀磨蹭半天不走似乎专等这句,闻言立刻答应,砂石厂这两天倒平坦,自己可以抽出身子陪着去。

       往城东接妞妞,到那里于东突然有事,待在客房里电话遥控堂哥启动紧急预案。郭老汉听女儿说过,于东手底下正式员工二十七人,不比砂石厂少,其余抬钢管、钻洞、打螺丝的人随用随找,合作较好的是一帮四川乐山人。他们肯吃苦,干活卖力气,偏好嘴,流血流汗干一天挣三五百,晚上一顿火锅两瓶酒造完,第二天继续挥汗如雨。女儿与女婿打电话,车上人全听得清楚。于东答,乐山那胖子昨晚喝大,今早上工从架子滚落,杰哥正安排人送去医院,我必须订最早的机票赶回去。芙荣说,我跟你一块。于东躁呼呼地说,倒血霉了,赶快准备钱,会计小刘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保险经理你亲自联系,把损失降到最低。等事情结束你再和妞妞一块儿回来。

3

       往龙禅寺的路上,郭老汉与老伴在汽车后座默不作声,妞妞脖子伸的长长的夹在他俩中间,副驾驶位置上李有怀神情自若。郭芙荣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连接车载蓝牙打电话,间隙郭老汉说,咱们不去了,女儿似赌气又语意坚定地说,就去庙里烧香磕头。孩子懂事后,郭老汉上厕所都是小便在马桶内壁,而不“嗒嗒嗒”地往池底水涡,那样声音小。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活天天的人了。进龙禅寺,妞妞在一棵空心的大槐树下双手合十,闭目祈愿,郭老汉老伴冲进大雄宝殿,焚香叩头,嘴中念念有词,郭芙荣紧随其后,喃喃地说着保佑平安一类的托辞。落在后面的郭老汉与李有怀站在大雄宝殿前,像两段经文,闪闪发光。站了一会儿郭老汉绕道大殿左侧往后山去寻大和尚,咳嗽忽然没来由的惊天动地,郭老汉一手扶在旁边的松树上,一手撑在右膝上,猫腰咳嗽半天。李有怀闻声跟来,说,刚才是不是老虎叫。郭老汉属虎,李有怀话里有话。恁大个人,说话总带刺,不知道砂石厂是怎么经营的。在郭老汉看来李有怀不正经管厂,跑来跑去净弄些不打粮食的事。他后面有人,人外有人的那种人,有人说是车栋轩在背后指挥,有人说是他重金聘请省城退休教授与赋闲文人做智囊。一阵钟声随烟雾袅袅升腾,郭老汉站在树下缓了半晌,女儿挽着老伴与妞妞走过来。做杂务的居士说,住持不在,往大兴善寺去了,郭老汉心里顿时凉去半截。那几日疼得在炕上翻来覆去,七八只手撕扯,仿佛要将他像纸片一样撕碎,他感觉快不行了,哭爹喊娘,乞求饶过他,他错了,发誓绝不再那样,就念起经。儿子上大学时给他说过“上帝不是万能的”,那是教授讲的:上帝能不能造一块连自己也端不起的石头,如果能,上帝端不起那块石头,证明上帝不是万能的;如果不能,上帝不是万能的,但那一刻他相信上帝是万能的。他不由自主地忏悔,大概只有忏悔能让他好受些。

       他强迫老伴与自己分房睡,说,木头烂到根,彼此放条生路。老伴絮絮叨叨,伺候吃伺候穿,倒弄得猪嫌狗不爱,恁的命咋就那么苦。他肆无忌惮地骂,骂得老伴泪眼涟涟,大吵大闹,寻死觅活;他拿刀威胁,敢告诉儿女,就杀了她,然后跳清水河。他说杀字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老伴骂骂咧咧,恁个挨千刀的,活了一辈子连只鸡都下不去手,现在要对我老婆子耍本领,来啊,我把脖子伸长……骂完哭完继续干手里的活。多好的女人啊,他要怎样才能报答她的恩情。

       他为儿子仕途升迁,往市长信箱投过王文举的黑材料。商务局的上司百般刁难,钳制儿子发展。李有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说商务局拟提拔干部,年龄要求在三十五周岁以内,仕荣三十三岁年轻有为,正符合条件。他心中窃喜,儿子看得比自己长远,有李家人操心,儿子必定官运亨通。他问李有怀,自己能做什么。李有怀拍拍袖子说,等你想起来,社火已经过法门寺了。他无奈地低头,又抬头说,总有事情可做。李有怀才慢吞吞地说,王文举是绊脚石,你想到办法了吗。郭老汉摇摇头。李有怀说,姓王的仗着做过局长秘书,为局长鞍前马后,才混到政秘股股长的位置,弄得仕荣只得换到对外发展股风里来雨里去的跑业务,他王文举要晋升副局长,首先年龄就不合规矩。你回去把我说的消化消化,写成文字,递上去,看他还怎么蹦跶。他回去从网上搜索检举材料模版,结合李有怀支招,移花接木,凑成一篇文章,又找放学的孩子誊写,寄给纪检部门。之前,他没做过打黑枪的事,老伴户口在东风村,他从没在界石上想过辙。

       他在女儿的婚姻问题上不明智,做过棒打鸳鸯的法海。女儿高中毕业,揭榜当天他心心念念盼望着女儿把一张录取通知书摆在自己眼前,他因为文革荒废学业没考上大学,灰溜溜地回村窝了十几年,后来公路段招工才端起铁饭碗,他希望孩子学有所成,可女儿冷不丁领回一个半大小伙,说要跟那毛没长全的崽子去南方打工,他气得差点喷一口鲜血。他去找老师,问同村在县中上学的孩子,知道女儿高三第二学期谈了朋友,无心复习,才名落孙山。他问怎么不跟家长反应,老师说,他们搞地下恋情,高考结束才出双入对,至于成绩下滑的事早前已经联系过家长。他回忆起那段时间女儿总说去同学家复习,他问是谁,女儿说,还能是谁,就是班里学习好的张同学,他还要问,女儿不耐烦地说,不要像审犯人一样审问,还嫌压力不够大吗,他只有作罢。弄清楚问题所在,他找上门去,骂那小崽子耍流氓,骂那父母养娃不管娃,骂完,他警告说,让那崽子离郭芙荣远远的,不然有好果子吃。那家人提根棍子要跟他弄事,他眼睛亮,立马找个台阶就下了。回家老伴一边擀面一边说,上回拿新买的澡巾时看见女儿不停地搓,胸脯上落着梅花样的印子,锅底下柴火在灶台里狂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气得发疯似的骂老伴,嘴叫驴毛塞了,该说话时屁都不放一个,又顺手扯过擀面杖,冲进里屋,将桌子上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女儿与家庭决裂,彻底我行我素,十天半月不回家,一个电话也不打,老伴急得四处找,他行尸走肉般吃饭上班睡觉,怎么睡也睡不着,天亮了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住天花板。走了就走了,他还有儿子,他要把精力都放在培养儿子上;走了就别回来了,他没有狼心狗肺的孩子。他后悔当初没听爹娘的话,把她过继给大哥,生第二个孩子时计划生育交罚款不说,工资降级,工作差点被撸掉,到头来是无情地伤害……半年后,那崽娃趴火车踩空殒命,女儿回家像换了个人,逮着机会总跟他对着干,他悄悄的大气也不敢出。

       他怨恨李有怀爱出风头,拿自己开涮,得寸进尺。李有怀做梦也想不到砂石厂被查是他点的炮。没有人是好欺负的,他现学现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李有怀尝尝自己酿的苦酒。那几年经济发展好,一派蓬勃气象,到处都在动,争先恐后,房地产市场尤其好,桥梁、高速公路建设如火如荼,砂石需求量激增,李有怀趁机不断更新设备,上百万的80装载机动辄添置三台,柴油汽油整桶整桶地往里运,挂车日夜不停地进出,据传好时一夜进帐大几十万,李有怀因此成了东风街首屈一指的富翁。加之儿媳李玲花的事业也在起飞,李有怀的气焰一时无两。郭老汉提议让拿钱把通野河滩的路修一修,李有怀喝的醉醺醺,大言不惭地说,钱老子有,路凭什么修,你修了一辈子地球没修够,想让老子帮你修,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够不够资格。他说,你抽什么疯。李有怀骂,你才抽疯,你们全家都在抽疯。他自知言语失度,李有怀最忌讳人那样说。李有怀的母亲罹患癫痫,生李有怀时个个担心遗传,万幸孩子生出来虽孱弱,好在无病无灾。他吃了哑巴亏,回家给税务局写举报材料,二黑撤回视频的手够快,但他在二黑撤回前已转发到自己微信里并点了收藏。砂石厂一晚收入二十万,会计用验钞机数钱挽帐时二黑录了视频发到东风村1群500人群里,他没将视频拷入u盘一并交上去是念儿子儿媳的情分。李有怀偷逃税款迟早要受惩罚,但他的行为不光明磊落。

       他错了,真心知道自己错了。他乞求饶过他,叫他做什么都可以。原来他是那样懦弱,“瞧这出息!”大和尚不在,郭老汉拿出手机将微信里的视频删除,转头看一眼站在身旁吸烟的李有怀,长出短气。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还完了;下一世轮到李有怀忍气吞声,乖乖听他的了。他一忽儿清醒,一忽儿糊涂。清醒时,他以为见不见是缘分,去龙禅寺只是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疼糊涂时尽说糊涂话、做糊涂事。女儿走来走去讲电话。妞妞性子慢,从小到大吃饭是第一个动筷子最后一个擦嘴,她似乎没有着急的时候。

                                                                               4

       郭老汉生日在阴历八月十五,老伴说怪不得嘴馋,又逢“十一”“中秋”碰面,大家聚在一起准备乐呵乐呵。郭老汉特意绕道去市河滩医院打进口针,疼痛能受住了。李有怀嚷嚷请戏台班子唱三天大戏,门口街道搭棚摆二十桌宴席,晚上再演两场电影,要过就把势扎起来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过。李有怀属于人来疯,据说辉煌时往澳城赌博,前后搭进去不少钱,但其实他的发家史颇为坎坷卑微。说坎坷好理解,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几个不坎坷;至于卑微是因为李有怀一意孤行地与妻子离婚,接受建筑公司老板儿子的原配夫人,为他赚得所谓的与当地企业家谈话的资格。建筑公司很快将交到继承人车栋轩手中,车栋轩粘上女大学生秘书,身边的军师出主意“移花接木”,李有怀成了不二人选。可怜李有怀的妻子拖儿带女回了娘家,李有怀想让儿子留下,但儿子小,缠死缠活地要妈妈,不得已只好留下稍大些的女儿。村民笑骂说,李有怀的名字起得好,那是真有胸怀啊。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车栋轩不会忘记李有怀。当上建筑公司一把手的车栋轩大笔一挥给他建材供应权,让他往建筑工地送水泥送砂石,李有怀自那赚取了人生第一桶金。后来砂石厂招标,要三十万标的,他拿宅基地抵押贷款,又求车栋轩入股做大,换来砂石厂的经营权。实际最后标的是年承包费二百六十万元,他压上身家只换来一成多一点的份额,车栋轩啥也不干只管拿大头。不等郭老汉发话,郭仕荣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上级部门三令五申提倡移风易俗,不搞铺张浪费;父亲寿辰,家人朋友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郭老汉做主把庆祝范围扩大到己亲街坊,时分选在中午十二点,他托锤牢向星月和尚求猴寿,星月和尚当即定下仪规。没邀请司仪,李有怀推举自己女婿主持,郭仕荣当仁不让,一段开场白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他说:窗外天高气爽,室内高朋满座。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伟大祖国的生日,同时庆祝我父亲寿辰……父亲是一扇门,无论我们的世界多远多辽阔,我们都要从门里出去,而后又从门里回来……听到这里,郭老汉“哇”的一下放声大哭,在场的人有的跟着抽泣,由抽泣忍不住痛哭流涕;有的眼眶湿润,昂起头怕眼泪滚落下来。郭老汉上台讲话,看见满座皆哀,因为自己的坏情绪导致大喜的日子弄得煞是凄凉,不免心生愧疚,越想控制越难控制,急的他语无伦次,浑身冒汗,双手抖抖嗦嗦、半举半晃,若不是左手握住撑在舞台中央的话筒支架,他怕是有垮塌的风险。

       李有怀强忍着上台给郭老汉颁一块匾,上面写着:“路路”有为四个大字。他开玩笑叫先生写“地球卫士”,先生摇头,他敛笑收腹一本正经地说,女儿女婿商量的是这四个字。李有怀自往税务局缴纳巨额罚款、补上漏洞后,人就变得疑神疑鬼。砂石厂管财务的媳妇娘家的门坊中人被炒鱿鱼,分管对公业务的副厂长——他的连襟被他一顿辱蔑,自己不干,跳槽到玲花二舅的钢构厂去了,开翻斗车的二黑被罚三个月只拿基本工资八百块钱,立不起蹴不下,姿势难扎。九月下旬让他接一大单,往天同集团陈仓东路建筑工地运10万方C30的砂,比这更大的单他也接过,但那是巅峰期,今时不同往日,这些砂要20吨的大车拉6000车次,他熬了两天两夜痔疮犯了,去市里医生说要做手术,至少得住一星期,可砂石厂一个萝卜一个坑,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都汇集到他那里,加上人情世故该走的场面哪个少得了,他就让医生开药内服外敷,且缓着往前走走再说。不想绳子总往关键处断,他疼得坐立不安,颁完匾,瞅不显眼的角落猫腰缩在里面。

       仪式末尾,郭仕荣把话筒交给妞妞,由她与表弟表妹表演节目。妞妞唱支歌,是英文歌《Father and Son》,底下的人被深情舒缓的乐曲打动,沉醉其中。再有两个多月就要上考场,英语必须达到专业六级以上水准,备考间隙她听了大量英文歌曲,知道姥爷寿辰提前准备了这首。郭老汉常说一句话:好东西,人是有感受的。他也被歌曲感动,尽管不懂歌词,但他能感受到歌词背后的真情。孙子孙女合作朗诵一首诗,《在六月,父亲》,系孙子原创发表在文化周刊诗歌版块。孙女另跳一支舞,博得阵阵掌声。

       郭老汉与亲鹏好友推杯换盏,挨个表示感谢。他以水代酒,醉意朦胧地说了他竭尽全力说的长句子,女儿将手机举在郭老汉面前,于东视频向岳丈道歉,不能在现场,又祝福岳丈,说话间从外边赶来一快递小哥手捧四方四正的包裹,于东说,送您的生日礼物,感谢您在我犯糊涂时拉我出迷雾,郭老汉问,不要紧吧,于东说,您常告诫我们,活人活什么,不就活个人吗,我开消防公司的初衷也在保护人民安全,又让媳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工具箱,打开工具箱,里面有两栏设计,一边是人物雕像,一边是金质奖章。最让人劳心费神的女儿女婿送给郭老汉最精心准备的礼物,他顿时口涩得像吞了生柿子,不知是喜是悲,猛然栽倒在桌子上。女儿连忙去扶,慌慌张张摔个趔趄,再使劲还是没动静,就大声喊仕荣,让打电话叫救护车。慌乱间送父亲去医院。

                                                                        5

       “原发性支气管癌,晚期”几个字钢针般扎进人心里。郭老汉身上插七根管子,脸色煞白,面对老伴与俩孩子,他示意取下氧气罩,喘气艰难,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他颤巍巍地说,遗嘱在口袋里,今天就做……老伴与女儿哭做一团,仿佛从水底憋了许久刚露出头似的,边哭边大口喘气。儿子跪倒在病床前,泪流满面。郭老汉对儿女管教得严,在单位时同事围在一起闲聊,聊的比较多的是哪家的孩子优秀,考上了清华,毕业后去美国留学,挣几年美元,回国创立科技公司,发展势头迅猛。郭老汉发心教育孩子,指导女儿梳头发洗衣服做饭有板有眼,训练儿子10公里负重跑文武双全。儿子很少流眼泪,或者流过他没看见。他说淌尿水不是男儿所为,接着给儿子讲故事,魏晋时期有位大臣叫王凌,学叔叔王允想独揽大权,结果失败被擒,为了试探司马懿,向司马懿要两盒钉子,司马懿毫不犹豫地给他,他知道没活路就饮毒自尽了,儿子问为什么,他说棺材是给死人用的,要棺材钉就是在问让不让他活,大丈夫不畏生死,又岂能掉眼泪呢。为了教育孩子,他从县图书馆借阅过不少书籍。这段故事他给起名叫做“王凌问钉”,有次与儿子说起,儿子说也许是后人杜撰,否则故事性不会那么强。他说现实往往更不可思议。话是那样说,事到临头,儿子哭得小孩似的,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想抹掉儿子脸上的泪,试过几次,终于没办法做到。

       听力不好那次就应该去河滩医院检查,儿子打电话问要不要联系市人民医院副院长,那是他高中同学,打个电话的事,郭老汉斩钉截铁地说,不麻烦了,医院大门敞开着,认识字就能找见解决问题的科室。前些年单位组织体检,他要么不在,要么忙……他想起木梁市里那家有名的糊涂搅团,软软的、滑滑的,吃一口解百忧;转念想想还是算了,得亏鬼门关把守严,不要他这个蔫瘦老汉,不然真成孤魂野鬼,一口水也喝不着;再想,走了也好,身体里的“毒”也跟着毁灭,不再折磨人,算功德一件。

       郭老汉转危为安,这里说的“安”指一般意义上脱离生命危险、让众人悬着的心暂时放下的意思;在医生那里可没那么乐观。医生说正常细胞分裂,到一定程度会停止,癌细胞是细胞中不受控制、不懂停止的“另类”。郭老汉以为说的正是他。儿子的手机有电话进来,平阳物流港项目建设顺利,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公路几经波折还差最后一公里,寨子村祖坟挡了物流大道的路。工作组采用“集中加分散”“承包到户,责任到人”的方式做通百分之八十村民的工作,剩余人家不松口,以郭仕荣媳妇的大舅王德山反对为甚。郭老汉眼见儿子作难,摆手让赶紧走,工作事大,又让把亲戚拿的牛奶、水果、月饼礼盒拿走。一道光从窗户射进来,他不用再藏着掖着,他让老伴给自己水喝,女儿郭芙荣抢先按起遥控床,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口。

       郭老汉先是在公路段修陈千公路,后来一步步到公路局下属的工程队管财务,再到路政,最后到交警队直至退休。他说交通是什么,交通就是把交在一起的路疏浚通畅,又说什么是经理,经理是把经你手的事情理清楚,他被儿子口头聘为平阳物流大道建设项目顾问,他说既然是顾问,那么我顾上问一问,顾不上就不问,儿子笑说,搞得跟装修游击队似的,今天这里明天那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玩笑归玩笑,事情容不得马虎。当年修平蔡公路时牵扯寨子村要迁坟,村民不同意,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愣是没把工作做通,不得已只有绕道而行,但寨子村因此三十年无法通城际公交,发展相对滞后。郭广才苦口婆心地上门去游说,被王德山扫地出门,关系闹得十分僵,后来差点影响到儿子的婚姻大事。王德山是养子,给王家带来好运,接着诞生了一男一女,正是李玲花的二舅与母亲。这次修路,又碰上王德山,真是造化弄人。

       郭老汉说化疗就不必了,在电视上看那令人恶心、呕吐、疼不说,还一把一把地掉头发,就以中医内服汤剂,兼以针灸宣肺利气,保守治疗。医生说,进医院就得听医生的。医生与家属商量,先用最合适的方法做治疗,家属同时在想办法。住院十天后郭老汉坚持要出院,他有心事未了,谁劝也无济于事。

       车行十几里路,郭老汉深情凝望,街道两边红旗招展,仿佛在欢迎郭老汉回来。双节过后,人开始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最耐不住寂寞的是鳞次栉比的店面,张眼等待顾客临门。出县城往西大约十里地,到东风街;由街道往南两三百米,到三组郭老汉屋门前。一棵棵树挺拔昂扬,树叶哗啦啦地唱着歌,它们在郭老汉到家前已收到消息,站在村口那棵树早已传递过来,一棵树传给另一棵树,直传到郭老汉屋门前的这棵杏花树,郭老汉下车整理衣裳,推开老伴与女儿扶在两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树荫。这趟出门时间久,树下不知又发生多少事。妞妞复习要紧,于东公司许多事要芙荣操心,他不能拖累她们,进屋叫女儿即刻收拾东西回贵州。女儿不允,他像换了个人似的语气平和地说,花椒是麻的,青椒是辣的,万物各有命数,放心吧,我这边暂时没事。

       第二天吃过早饭,喝过药,该做的理疗让老伴帮忙做毕,郭老汉出门去找王德山。他于昨晚借月色往李有怀屋里,手里提了一大袋烟,李有怀送的烟没地方去,又物归原主,他另拿了两盒有机钙奶,他想托李有怀给王德山求情,不想被李有怀拒绝。李有怀逼媳妇离婚,与王家闹的势如水火,隔三岔五往王家送吃送喝,拉王家人进砂石厂,扶持王老二做生意,关系才逐渐缓和,唯独大舅哥王德山像清水河里的石头一样硬成,几十年不与李有怀来往。一次醉酒,李有怀说,港务大道修过来,砂石厂的生意必定会更上一层楼,他虚岁七十一,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一样没拉下,做完迁坟的工作,打算交班放权,儿子在他二舅钢构厂锻炼的可以了。他问,你为什么不去找王德山?李有怀嘴里黏黏糊糊,说他二舅不同意迁坟,知道大的会刺出来,先不出面。他还要问,李有怀倒下去趴在桌子上打起呼噜,声震如雷。他只有亲自出马。

       转两趟车,走半个钟头,郭老汉面色憔悴地站在王德山家大门前。自从住院回来,李有怀看见郭老汉再不塞烟,小话说得比以前更密。郭老汉提着两条天赋一瓶烧酒到王德山屋门前。王德山不在,他在屋外转了一圈,转身往寨子村老年活动中心去。三十年前,要找人就去井台或者磨坊,水与面粉是村之大事;现如今,在农村,找个问路的人也费劲,人都往城里跑,他反而往农村跑,人各有志。时间在王德山身上变化缓慢,上次过生日邀请他,郭老汉本打算亲自跑一趟,偏偏身体出乱子,不得已叫儿媳玲花代劳,玲花与她大舅关系不像与二舅那么好,没请的动。他怀疑时间把那家伙遗忘,或者走到他跟前拐个弯,把他绕过了,王德山与三十年前没什么变化。见面第一句王德山问:“你来做啥?”第二句开始天上地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闲扯。郭老汉耐心地听,他没有结束的意思,郭老汉找块砖头,放在旁边,坐下给足他面子。王德山天生爱讲话,从三岁会说话起,除了吃饭睡觉,他的嘴几乎没停过。当年在工程队修路时,郭老汉领教过,说东说西就是不谈正题;再这么说下去,他的嘴皮子不知撑不撑得住。

6

       郭老汉声音嘶哑,说话费力。王德山骂他像前列腺病犯了似的,说话“滴滴嗒嗒”尿不尽。郭老汉没往心里去,人说自己,自己应该想一想人说的对不对,倘若人说的对,那是自己错了,别人说自己是为自己好,自己要心存感激,及时更弦易辙;倘若别人说错了,那也难免,人的认识有局限性。孔子与学生被围困断粮,好不容易弄到一点吃的,学生让颜回去给老师盛来,颜回去盛,被同学发现偷吃,报告老师,大家质疑地问,老师一直讲颜回是品德高尚的人,这怎么解释,老师说,事情没搞清楚前不要下结论,等颜回来了就知道了,果然颜回承认自己先吃了一口,但那是他揭开锅盖盛好饭准备离开时,从房梁掉下一团灰掉在饭团上,老师席不正不吃,肉切不好不吃,不能让老师吃灰,我就抓起弄脏的饭团一口吃了,老师说就说颜回不是那样的人……这是儿子闲聊时给孙子孙女讲的,郭老汉在旁边听,他以为那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阵风就吹走了,没想到还留在心里。王德山哪里知道他去治前列腺疾病做检查时医生说他气管上有东西,不知者不罪;即使知道那样说,也无所谓了。

       王德山边吸烟边说,人与人的关系不远不近最好,拿节气打比方,太阳夏天离我们最近,热得人没地方钻,冬天离得又太远,冻得人不愿出门,春秋季刚刚好,不热不冷,感觉舒爽。郭老汉看一下自己与王德山的距离,栽树时一棵离一棵得留够距离,好让它们舒展筋骨,充分接受阳光雨露,树犹如此,何况人呢。又想到李有怀,他俩的关系比近远一些,比远近一些,按道理结成亲,应该亲密无间才是,可他自己没做好,关系处理不到位……走出医院,郭老汉不自觉地多了反省意识,开始给人留空间,包括李有怀,无非是想让女儿在郭家过得舒心、有面子,在人情世故上李有怀还是拿的出手、有气魄的。王德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父母过世,兄弟闹掰,队长帮他申请了五保户,每月领五百块钱,偶尔偷偷地打打零工,想做就做,说歇就歇,日子过得像闲云野鹤。他是王家的另类,一串亲戚己人想着法儿帮衬他,他不领情,偏要做在泥潭里爬来爬去的乌龟。众人无计可施,只能任其自然。

       第一天熬到中午郭老汉没插上几句正经话。第二天再去。儿子打电话问,郭老汉说,身体撑得住,告诉玲花,忙就不要回来了。乡亲们在跟前,路又好能叫上快,抽空打电话给你姐,问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寨子村滩大,沙土地适合红薯生长,村民就十几亩、几十亩的种,王德山没钱买烟酒就去地里干活,妇女扭土装袋子一天挣八十,男人抡起镢头挖一天一百二,头两天王德山刚拿到二百五十块钱,十块是他帮忙装车所得,他一点ye不心疼,顿顿饭在村委会门口的福来饭馆吃。第二天中午王德山从象棋摊上下来,进饭馆点一碗油泼面一瓶啤酒,坐下一边与老板谝闲,一边剥蒜。郭老汉跟进来,咳嗽两嗓子,要一小碗细面,叮嘱不要放辣椒,坐在斜对面的桌子上喝面汤。

       仕荣在平阳镇党委工作,物流大道关系地区发展。我知道祖坟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是你,大体会做同样的抉择。如有神助,郭老汉一口气说完几个长句子,喝一口面汤继续说,路修通,寨子村人是直接受益者。我修了半辈子路,平蔡公路绕过寨子村是遗憾,心里的疙瘩解不开走也走不安稳。几句话功夫,油泼面已端上桌,王德山甩一把大蒜在碗里,“哧溜哧溜”地嚼裤带一样宽的面条,郭老汉要的细面也端来,,白白的面条上盖着红萝卜丁豆腐块炒在一起的臊子菜。吃饱喝足,王德山起身往柜台拿一叠纸巾擦干净嘴巴,说一声老规矩晚上一块儿结,转身出门。郭老汉顾不得碗里的面,吃一把药,抛下碗,往柜台留二十块钱,向里边知会一声,连他的一块结了,跟出去追王德山。

       迁坟可以,把自己先人的迁了再谈。快进家门时王德山慢吞吞地挤出一句话。说是门,不过是栅栏围成的院墙上盖个铁疙瘩,那还是脱贫攻坚战村两委会研究决定,用企业捐助资金运作的结果。听说王德山的上上一代祖先是地主,吃饭总捞干的,将清汤寡水留给长工,时日一长,地主和老婆越吃越瘦,长工倒是面色红润,体格渐长。王德山没继承祖先的精明强干,自然也不一定会遗传他们的佝偻身材。郭老汉说,路从东风街过,他自然会迁;物流港机会难得,落在哪里对哪里好,看新闻报道知道出口国外的中欧班列从物流港始发,届时陈仓的钛产品与寨子村的农产品一同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多么带劲啊。人投入到一件事情中,好的坏的被屏蔽,那感觉犹如杯子装满水,充盈又透亮。王德山跨进大门,直奔躺椅而去。郭老汉继续说,前几天在医院,把生死大事认真思考一番,人死不死是命运,死后的事也是命运……他出院不久,说几句囫囵话可以,说多终究吃不消……你爹你娘是为公社修河堤出意外走的,咱不能因为不迁坟挡社会发展的路,让你爹你娘蒙羞……王德山搭在右膝的手抬起放下两次,挥动左手,做出招手停车的动作。阳光穿过树枝洒在他身上,像给他穿了一件锦衣。

       第三天再去。王德山见郭老汉走路轻飘飘的。人脚下有根,根稳路才长,村里几个意外过世的年轻人要么是病倒,要么是从架子上摔倒,都是根不稳所致。王德山几十年如一日坚持蹲马步,留在村里的人受影响,有的心甘情愿,有的将信将疑,纷纷搂草打兔子跟风练习,好比汽车底盘越稳价格越高,人总想自己是那风驰电掣的跑车,没几个愿意做皮糙肉烂的代步车。王德山说,我早年手淫导致裆部几乎没干过,睡觉不安稳,得用手握住蛋蛋,靠手上的温度将下面暖热才能迷糊一阵,后来跟庙里的大和尚练习扎马步把病扎没了。跟我扎桩蹲马步吧,瞧你那身子骨往天上飘嘞。郭老汉不假思索地说,可以,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双脚外开15度,与肩同宽……王德山边在前面示范边讲要领,跟着一群小老头动作娴熟,呵气如兰,郭老汉落在最后摆姿势,他想起李有怀要教他太极拳,他抗拒说学那玩意干啥,其实是为他协调性差,不擅长运动打掩护,蹲马步比打太极拳直接,王德山只要扭头转向,问题说不定会迎刃而解。

       此后四天,郭老汉安顿好,就去寨子村练习蹲马步。政府工作组扎在村卫生室隔壁的两间平房里,有几次与他碰上,打招呼请过去喝茶,均被他以睡眠差遵医嘱为由推脱。工作组的人喝过墨水,说坟是人埋到土里,文化意义大。他是私人身份,不便介入公共事务。儿子大概已经知道他在干什么,说京城医院那边已联系好床位,很快就会安排过去,过去身体条件允许就做手术。中间两天,王德山出去干活,留郭老汉在大门敞开的院子里扎马步,儿子打电话女儿打电话听到最后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扎马步岂能一步三回头。郭老汉懂了,马步扎在云层,越实的事情到最后越要往虚处用力。王德山说,三十年前这样沟通,问题不就解决了。郭老汉听说河堤上出事后王德山两天不吃饭,一声不吭,要不是金河老师解开他心里的疙瘩,人早就废黜了。他们都是心事重的人,爱揽气,只不过王德山醒悟的早……他红着脸说,仕荣他大舅,这事为难你了。抬头看天,云卷云舒,变幻莫测。李有怀说他心眼实,连种树都是种结果子的树,他想想还真是那样。李有怀说他抓了一手好牌,不要打烂。这句话暗含两层意思:事情办成,理所应当,与他何干?事情搞砸了,责任当然在他。李有怀不知从哪打听的消息,知道他在蹲马步,看他像看从第二康复医院出来的患者,眼珠子嗖溜溜过来、嗖溜溜过去,哎呀算了算了,这年纪,这身体,还计较那个……对了,他去了国外、国内不少地方,没去过西藏……一九五四年通车那会儿他已有记忆,听着广播里播音员慷慨激昂的陈词,小小的他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长大要修造福于民的公路,在他心里那是一条云上的路……他要去西藏,老伴愿意的话,就搀扶着一起去;老伴跟他半个世纪,他从没让她在自己左胳膊边走过,如果有机会,他要一路走一路看她左脸颊上的痦子。尽管以他的身体无法达到,但他再次萌生愿望……他想通了,与其定目标刻板完成,说服王德山迁坟,不如往别的方向使使劲,到不到的了无所谓,走半途倒下也不失为一种壮烈……他决定老夫聊发少年狂,吼两腔戏文,谁知出口成了一串咳嗽,腿不听使唤地软下去,整个人纸片似的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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