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蜜，提前落了下来

落

寒雾弥漫。美人梅伸展疏枝

朵朵蓓蕾

抱紧窖藏一冬的香

静候春天到来

想起前年春天

花丛中

那个朝我温柔微笑的女人

我心的枝条

微微颤动

一些蜜，提前落了下来

轻

芒花，芦苇，荻花

她喜欢

这些摇曳在水岸的事物

那么轻，那么美

像一个自由的灵魂

一点风

就轻盈起舞

消失

一只白鸳，在山坡上蹓跶

不时朝路边草丛啄几下

我想靠近，又怕惊飞了它

不远不近中，它忽然消失了

是返回了习惯的水岸

还是发现了新的秘境？

远望时间发亮的水面

与浸满往事的眼晴对视

我忽然有一种抱歉——

或许此刻，它只是想像我一样

安静独处，不被打扰

大寒

芒花如雪。走在他乡溪畔

想起小时候

年关将至，杀年猪如过节

一群人追赶

摁住一个肥美的日子

刨汤肉上桌

乡亲们围炉吃席，喝酒，话家常

季节的大寒

在一碗碗热汤中消散

现在。儿时杀时间的人

大多也已被时间慢慢杀掉

刹年猪的习俗，如啃过的骨头被搁置

留下柴火烹煮的童年

在记忆的铁锅中热气腾腾

我们用肉身，磨着岁月锈蚀的锋刃

玉米饼

“零添加，大人小孩都可以吃”

桔色灯光下

年货展台的录音，反复幺喝

铸铁煎锅上

一个个金黄玉米饼

滋滋冒着热气

旁边的石磨，磨着新鲜玉米

盯着它。鹅黄的乡愁

沿着石壁汩汩流出

我顺手买了几个

回家慢慢品尝

石磨

那时候。无数的夜晚

猪牛鸡鸭草木都已经熟睡

只有石磨

不停转动着齿轮

它磨着粮食

磨着你瘦弱的身体，你的青春，你的天空

直到磨破天空黝黑的皮肤

露出拂晓的白骨

直到磨开公鸡的喉咙

挤出生命的尖叫

多年以后。那嵌入你身体的齿轮

仍不停地转动

鹅岭栈桥

虚空之上。如一只俯瞰之眼穿过迷雾

引领江水转弯

也引领思想的屋宇诞生春天的列车

你用目光搭建更多桥梁

搭载一条江驶向开阔的出口

螺旋上升中。你解构一座城积木的方块

不同形状与色彩错落安放

聚合成雄壮与缤纷之美

华彩之上。你保持清醒之眼

克服钢筋下坠的力量

让自身成为连通人心的桥

为悬空的人，提供扶手与走廊

人群潮涌。不同列车的思想在这里鸣笛交汇

期待的眸眼

朝向一条江转弯后的壮阔与脉动

新年第一天

前年今日。母亲背靠竹椅

微笑看向

照片里背靠栏杆的父亲

去年今日：一棵树

在稀薄的氧气中倾斜喘息

今年此日。我背靠着回忆

聆听

时光的细雨

一粒粒明亮的往昔，无声落下

包裹生活的栏杆

母亲在阳台上栽种的茄子

从泥土里，持续挺出爰的枝叶

我接受至亲之爱模样的变幻

如接受

雨水与云朵的互换

山谷

“好多年没和娃儿牵起手走也”

一位八十岁左右的母亲

辛福满足的声音

像一枚子弹，击中我的内心

公园步道上。她的手——

正牢牢牵在高大儿子的掌心里

这也曾是——

我牵手母亲散步的路

而今天。我刚刚整理完

近一年多

给母亲拍下的近千张照片

夕阳微暖的光

像母亲的手留下的余温

无声晕染内心的天空

山谷如母腹——

迎接每一颗太阳的回归

一年将尽

一年将尽。持续的雨

敲打着栏杆

一滴接着一滴。流逝，停滞，或者往前

落下的，粘住往昔的尘埃

悬垂的，摇荡着未知的迷人

跃起的，预习着马蹄

站在那里的紫色茄株

缀满无数铮亮的记忆雨滴

心的叶片，颤动在钟声里

时刻准备

替生前种它的主人跨年

平凡之路

抵达一座公园内部，必须走入幽径

远离大路上空旷的虚词

和那些预设的事物

蛇一样蜕掉僵化的皮囊。游弋林间

关注一只只蚂蚁匍匐搬运的真实

欣赏一朵朵无名小花，安静绽放的样子

深呼吸，平衡生活的吐纳

以草木之香

洗涤肺腑，保持鸟鸣的清音

让自己站成其中一棵树

在日子堆积的尘埃中

 踮着脚，一边发芽，一边落叶

构树与果蝇

一棵守着自己缰域，时常有果蝇觊觎的构树

打开深裂，浅裂，卵形

不同存在叶片的可能性，与时间对抗

贡献皮囊书写山河。棉纸，皮纸，楮纸

没有任何命名，可以限制你

把一面镜子带往不同朝代

石缝与绝壁中，你根孽重生

一次次疗愈自己，也疗愈众生——

聚集阳光，露水，结成楮实子的药丸

寒冬。你向奔忙的蚂蚁布施红果

树干的眼睛，时刻保持清醒——

过了很多年，仍有一群果蝇在四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