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甘蔗

红甘蔗

那些年。消瘦的它们

像极了父辈

一株挨一株，搀扶着守在田地

机器

从身体管道里轧出蓄积的糖

留下干瘪的皮囊

砍伐后的甘蔗桩

带着刀痕，在原地熬度冬天

等待甜

在体内重新发芽

多年后。当一块方糖在我们生活的杯中

溶解扩散。记忆的雀鸟

扑楞一下

闪出风吹甘蔗林的起伏与声响

小满

从冬到夏

一条河，从内部滋养草木

修复撕裂的河谷

草木樨，益母草，接骨草

红的，紫的，白的花

像钮扣，扣上冬的漫长与荒凉

沙石沉入岁月底部

它松开浪花拖动的锁链与泡沫

从动荡，沼泽

到沉静与丰盈

一株株黑杨翻动着叶片的记录与旁白

蛙鸣劲响

如沉睡之河复苏的脉博

晚风吹着漫步堤岸的人

脸庞如露珠清凉

一条河内心的村庄，在夜色中点亮

小镇车站

街道湿润。早餐店冒着热气

我和父亲并排走着

交谈的话语，像雨水顺着伞的边缘

汇成明亮的光圈

排队候车。父亲——

一步步挪动我的红箱子

当车子发动

顶着白茫茫暮色的老父亲

细雨中边跟车跑，边挥手大喊

“到了打电话啊”

车走了很远，父亲还站在那里

像一条大河目送一条小溪

多年以后。一条河的静默

震耳欲聋地，响在我的耳畔

青石

那块石头，像无依的孩子

在荒野缩成一团

雨的小蛇，一次次往里钻

后来它有了草木柔软的护身

如他，有了自己的屋宇

它从悬崖走下，成为柱梁

他用手锤錾子，打磨一家的生活

每天从山野带回星光泥土

一群乳燕，在屋檐下来回试飞

当燕子衔泥归来

一块青石磨成粉，那么静

像他清凉的一生

停在他亲手栽种的天竺桂上

燕子的记忆与哀伤

在浓密枝叶上，不停地晃

一块坚实的碑，耸立在心的故乡

蜀南竹海

倦了的人，回到林中

站成一棵竹

慢慢蓄积拔节的力量

你闭目聆听

时间一层层剥开。剥到最后

你体验空——

张开手，重叠飞鸟的影子

从观海楼俯看海的起伏

绿色浪涛

翻涌着笋的渴望——

一个新自我从旧我脱出

竹节上，一圈圈阵痛的标记

像一把环形梯子

朝着蓝天白云搭建

在张澜纪念馆

三角梅

覆满长长的篱墙。不可遏制的红

如先生您

涌动一生的正气之澜

一片片高举的叶子

挺拔，醒目。如您掷出的

铿锵之语

回响在历史的天空

您站在那里。一袭布衣长衫

纹路可亲

民主之澜的衣角，拂向人群

双手背在身后

隐去推举事物上升的细节

站在青瓦灰墙的院子里

我们凝目屏息，不忍搅动您的宁静

立夏，落日斜照

陶盆里。茄子又开了三朵花

一朵趴在栏杆上——

朝群山眺望，生前种茄的人

一朵低垂着心事

凝视

种茄人趴栏远眺的地方

一朵花蕊朝向我

种茄人——

始终向孩子裸出她的心

站在你的廓形里

落日斜照，从群山捎来暖意

披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