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丝清风带着一股醇厚的草木清香袭来,打扰了我静心看书。我取掉老花镜,从书房窗口望去,看见院墙外几株树的枝头挂满了雪花。咦——难道破天荒,我们这里也会下雪啦?我赶紧抬起手背揉揉酸涩的眼珠,再戴上近视镜,眼前的雪花消失了。哟呵,哪是雪花啊,是染饭花开了。
看着那几株盛开怒放的染饭花,它们似乎知道我正在偷窥它们的姿容,毫不羞怯地,笑呵呵地迎接我欣赏的目光。我用眼睛与它们默默地对话,心底暗自得意,村里人未必知道染饭花的学名叫密蒙花,更不知道它在植物界属于何门何类。我还窃喜,村人们不会有闲工夫去关心密蒙花的形态特征,更不会去探寻这一形象名字的由来。比如,早在400多年前,明代著名医学家李时珍在他撰写的《本草纲目》里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其花繁密,蒙茸如簇锦,故名。”如果拆字,也不难理解,密指的就是花密集簇生,呈圆锥形花序,一团团,一串串,非常繁密;而蒙又指花与花序密被茸毛,看起来蒙茸柔软,就像被一层细绒“蒙”住了。密蒙花——这名字多形象,多文雅啊。
突然,我想起几年前,我邀请一位亲堂表兄在一起煮染饭花水喝的情景。喝着金黄色的染饭花水,亲堂表兄说:“这染饭花煮水喝,还是可以喝的嘛!”
我悠然自得地喝了两口,突兀地发问:“大表兄,你上过高中,读过植物学。你知道染饭花的学名叫什么吗?”
“什么?染饭花叫什么?”堂表兄表情愕然,“染饭花不就叫染饭花吗?”
我笑着说:“染饭花是我们乡土人叫的土名字,它还有一个规范的学名。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堂表兄很干脆地回答我。
“我也不知道。”我故意傻笑着说。
可能堂表兄看出了我笑意中表露出来的莫测高深的傲慢,直冲冲地对我说:“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染饭花也叫密蒙花吗?”。
我当时那点小聪明,被堂表兄怼得尴尬成什么样子,至今已记不起来。现在想起这件事,再想到刚才我心底泛起的沾沾自喜,我的脸皮一阵燥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我的脸上爬着,嘲笑着我无知的狂妄自大。我敢断定,一部分村人也知道染饭花学名叫密蒙花,但在他们的心目中,可能染饭花这个名字更具象,更实在,更接近他们生活中的烟火气息,所以他们根本不愿意把密蒙花挂在嘴上称呼。
在滇西腾冲,各种受人喜爱的花草数不胜数,一年四季花香不绝。兰、梅、梨、石榴、缅桂、山茶、冬樱花、大树杜鹃花……在不同时节次第绽放。而这染饭花最为寻常,它生命力极强,四处扎根,随遇而安。无论在家前屋后、墙角路旁,还是在田边地头、山野树林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花开时节,它不敢跟山茶花争艳,不敢与大树杜鹃花比贵,人们也不把它视作观赏花。在整个春天的花事中,就连最不出名的各种野花,染饭花都从未想过要跟它们争芳比香。
我知道,村人们把密蒙花唤作染饭花,更多的原因是它天生带着一副本事——能把白生生的米,煮成金灿灿、香喷喷的饭。当然,也有人知道染饭花具有微寒、性味甘、归肝经的药用价值,能起到清热泻火、养肝明目的作用。因此空闲时,他们会煮一锅染饭花饭,裹着淡淡的花香,不用就菜,就能多吃一碗;或是在盛夏,熬一壶染饭花水,慢慢地啜饮,让一股清凉走遍全身。
立春后不久,一些做事心细的村里人,已经偷偷地关注着染饭花的绽放。他们会瞅准时机,挎上竹篮或带着蛇皮口袋,跑到早就选好的地方去采摘染饭花。专挑那些开得正盛、花瓣饱满的采摘。采回家后,将花儿洗净,在烈日下晒上两天,晒成干花储存备用。不上十天半月,村子周围几乎所有的染饭花树伤痕累累,仅剩下一些不起眼的残花挂在枝头。不过,我家院墙外那几株染饭花,不管它开得多么旺盛,人们不敢随便去采摘,因为它是有主的。它的主人是我的本家兄弟,他性格古怪,脾气比较暴躁。他的东西没有得到他的同意,谁都不敢碰一下。我却例外,每年都会去采摘他家的染饭花,我连招呼都不用跟他打一声。
清明节到来后,人们开始忙着上坟祭祖。我们腾冲人在祭祖过程中,一种特色美食——粘米团必不可少。这时候,储备好的染饭花登场亮相。它是做粘米团的四样核心材料之一。粘米团的做法很简单,把染饭花煮出深黄色汁液,滤去花渣,取糯米用此汁液浸泡几个小时,原来乳白的糯米就变成了金黄色,带着淡淡的染饭花香。然后把糯米面与捣成泥的黄花(鼠曲草)混合揉成大面团,接着从大面团中揪出有孩童拳头大的小面团捏成碗形,包上苏子、豆沙馅,团圆成球形,再在滤干的金黄糯米里滚一圈,均匀粘满米粒,一个粘米团就做成了。等粘米团蒸熟出笼后,包裹着粘米团的糯米,色泽金黄油润,染饭花香扑鼻,诱人趁热品尝。过完清明节,农活一天比一天多,人们已没有心情去做粘米团,也就把染饭花做出的清香美食淡忘了。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染饭花的香气更浓了,不是缅桂花那般浓烈,也不是茉莉花那般清甜,是带着山野泥土气的醇厚,混着枝叶的清润,悠悠地飘进窗口,漫在我的书屋里,一下子就把暮春的温润,揉进了心底。恍惚间,我似乎又嗅到了清明时节粘米团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