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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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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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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当空

盛夏长夜,最是难眠。

          熬尽一整晚的燥热,后半夜终于透出些许凉意,可夜色刚刚安稳几分,东方便已经蒙蒙泛白,天光匆匆驱散残夜。

我凝在墙上的相框里,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缕游魂悬在住了一辈子的老宅。

沉寂已久的院落,骤然响起“咣当”一声,紧跟着传来铁链门栓不住震动的声音。我心头一紧:来人了。

这屋子冷清许久,早已少有人踏足。倘若不是三周年忌辰未满,我或许也不会回来。天人相隔,阴阳有别,各有界限规矩。世人都说人死如灯灭,可灯火吹熄了,魂魄并未即刻远去。按照规矩,要等三周年祭礼完毕,亡者方能脱却尘缘,登临仙界。比如我,这三年之内,可以随时回到曾经生活的宅院,四处走走看看,去留随心。只是此刻的我,只剩魂魄,早已没了血肉之躯。

就好比活人穿行于夜晚的树林,虽看不见什么,可那些花草树木却真实存在。顺阳河的河北福地与这处旧宅,是我这三年可以任意栖留的地方。算是特权吧,三周年忌辰过后,非摆案燃香不能随便回来,有点“非请勿入”的意思。两界殊途,规矩如此。

福地里,娃他妈安睡在隔壁窑洞。她看不见我了,便知道我回家了。有时候,她也会循着气息悄悄跟过来,凌空望向院中。看哪一丛花已悄然绽放,看哪扇门又被老鼠啃噬。她一生良善,不惹争端,一辈子扑在儿女孙辈身上,耗尽心血,却从来没有好好善待过自己,满腹辛酸,大半辈子都埋在心底。

“浪人怎么也来了?”不知何时,娃他妈悄立在我身侧,轻声发问。

浪人年纪不小了,学生时读过一年大专,爱慕班上的女班长,情感受挫之后,精神便出了问题。回家修养后,再也没去学校,多年来病情时好时坏,半疯半醒。

“收破烂喽,收破烂喽。”浪人蹦蹦跳跳,吆喝声穿透寂静的屋子。

“收什么破烂,这里哪里来的破烂?”我气愤地质问他。可阴阳两隔,任凭我呼声再高,他也听不见分毫。

“另一个人我不认得,就叫他破烂王吧。”我对着娃他妈说道,“怕是不认得咱家,浪人过来给他引路的吧?”

“哗啦”一声,书柜被粗暴拉开。破烂王伸过胳膊,一把将架上的书本撸落,胡乱往蛇皮袋子里面塞。

“八毛一斤,八毛一斤。”浪人在一旁高声叫喊。

去他妈的八毛!便是给八百,我也绝不肯卖!那些中华书局印刷的《史记》《汉书》等,是我留给后辈研读的典籍。我挺身挡在书柜跟前,可我的魂魄薄如缣帛,轻飘飘的,什么也阻拦不了,半点力量也使不出来。

这边还来不及阻拦,另一边,大衣柜的抽屉又被撬开。哗啦啦一阵乱响,相册、票证、徽章、旧钢镚,大大小小的物件一股脑被扣翻在地。有两粒小小的金豆,是祖上物件上的饰物。困难时期变卖时,怎么也找不到。日子太平了,也不再提买卖了。母亲临终交给我时,我是下定决心好好活,到时候传给曾孙。不想这会被不识货的人拨拣后扔入破烂堆了。纸质的物件通通被当成废品,其余零碎,则被随意堆作一堆。柜子小抽屉里面藏着一张我珍藏多年的地契,本想留传给儿孙,是祖辈留下来的念想。我走得仓促,来不及交代,如今竟被这般翻捡出来,眼看就要被送去化作纸浆。一同遭此劫难的,还有我的各种证件,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的照片,甚至全家福。断了,就这样断了。这个家一脉相承的念想,就此割断,什么都剩不下了。

“这些都直接扔了?”破烂王身边的村人开口问道。

“扔,全都扔。除了卖房的钱,别的一概不留。”浪人高声应答。

“你又不是这家主人,胡乱说什么!”旁人呵斥他。

“主人是他的亲儿子吧?主妇是这爷娘老子给办的吧?”破烂王指着墙上的我问村人。

“亲儿子能干出这事?遮盖点吧,就说是干儿子,河滩里拾的狼不啃! 主妇嘛,哪村哪姓哪门,谁知道根系谁去遮盖,反正我不知道。母病不掏钱,父亡不祭奠,爹娘良苦心,他却窝里横! 孝亲睦族样样不行,扬家卖房是第一名。”不知今日浪人神志到底是清还是不清,但一长段话,却说得利落分明。

“你个疯子,抢什么话头。”破烂王低声嘀咕,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没疯!雪中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我只是比你们这些和事佬、不分忠奸、不辨良莠、所谓的明白人看得通透和真切!”浪人反驳,“砸锅摔碗不解气,就砸电视、砸洗衣机,凡能摔的全都摔,能砸的都砸,就是要把人撵出去,管他老的小的,新的旧的!”后面的话语颠三倒四,前明后赵,诸葛亮建大清,阿弥陀佛配圣经,听不真切。

我想起浪人的过往。年少时爱看武打剧,总爱扮演日本浪人,和伙伴打闹。被人推搡,被人调侃,被旁人视作异类,他都乐呵呵的。他的精神世界里善恶交织,既能演关公,也能扮秦桧,亦正亦邪。村里人都说他脑子坏了,不愿与他计较。“我是浪人,我是浪人”,是他少年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绰号也由此而来。

太阳渐渐爬升,气温越来越高,村道上来往行人多了起来。眼下正是摘椒的农忙时节,屋里屋外这般喧闹格外惹眼。

“扔了!不要了!扔了!不要了!”围观的人越多,浪人越是亢奋,喊声越高,引得更多村民朝宅院聚拢。 “

哎,这儿还有画!”破烂王打开一个箱子时眼前一亮,伸手捞起一叠字画原稿。刺啦一声轻响,最底下那幅《夏日葡萄图》,一半卡在箱缝,另一半随着他转身的力道,直接撕裂作废。 收集的这些字画,凝结了我半生心血,一朝尽数毁于此处。

动作快点,这口箱子归我。”一个村民上前。“里屋还有一对木箱,这对归你,那对归我。”破烂王应声。

“箱子里面,有我的布,我的线,我的……”娃他妈喃喃低语,满是委屈难过,“我活着的时候,口粮地被撂荒不种;人不在了,房子反倒被抢着变卖。”

“何尝不是如此。”我叹息,“你不知道吧,你卜一离世,你的口粮田,便被人厚着脸皮要了去。”

“不要脸!不要脸!”浪人骤然大叫,不知是听懂了我们魂魄当空的对话,还是怒骂屋内哄抢物件的众人。

一代又一代人,我婆、我妈,娃他妈,一代代女当家人寸积铢累攒下的家当,就这样扬了,如同风地里的纤草,尽数散尽。普通人家,积攒犹如针挑土,扬散好比水推沙。朱子家训里也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作孽!

“崽卖爷田,终究是不心疼。”浪人手舞足蹈,嘴里依旧不停。

“这谁呀?在外干了多大的事,闹出这么大动静,祖产都扬弃了,说丢就丢?”村道上,路过的村民随口感慨问道。

浪人冷不丁扯开嗓子,唱了一句跑调的京剧:“一朝立束起,先斩忠良臣。”完了又摇头晃脑开口道:“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

“赶紧搭把手装车!”破烂王招呼浪人。

“装个锤子!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荒宅野庙?吃大户的场子?把人家屋里先人遗物,当作可以随便丢弃的破烂?你是人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浪人语速飞快,对着破烂王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

“又疯了。”旁人摇头。

“我可是付过钱的!”破烂王辩解。

“一辈子钱在肋骨上穿着,不敢出来,出钱像动手术般难场。只要不掏钱,脸当沟子都行;只要能换钱,先人都能撵出屋。”——浪人疯癫,却也知道我的三周年没过。他这会句句不离钱,大概有所指代吧。

“你生了个伤天保。”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凌空伫立,站在我身后,对我说道。河北福地,我们离得很近,说话串门都方便。可能母亲白天不见我回福地,便循了我的踪迹而来。

我不知道究竟是“伤天保”还是“常天保”。只明白话里是斥责不孝的意思。我的外祖父会弹三弦说书,小时候我常常听他讲故事,猜想该是叫常天保的人,做下大逆不道之事,被编进曲艺段子代代流传。“常”做姓氏时,乡间土话读作“shang”音。母亲口中,常常念作伤心的“伤”。

“做人神共愤事,遭天打五雷轰!”浪人这一刻神志仿佛清醒过来了,高声说道。

门外冲进一个高举长擀面杖的人,他在外屋拢了几件作常,又进来要抢夺旁人先占下的床头柜和大床。别人不给,他便要揭了被褥打包。手臂挥舞间,墙上悬挂的相框被狠狠戳落,重重摔在地上。四下乱作一团,抢东西的、占物件的、奔跑叫嚷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弯腰将我的相框拾起扶正。所有人眼里,只有这屋里不要钱、随便拿的物件,只计较自己占到手的哪一样比别人手里的性价比更高。破烂王答应过买家要清扫场地,这相框,马上便会被当做垃圾清理掉。

隐了,隐了。我劝退娃他妈和我妈,让她们回河北福地。此间不可久留,一辈子柴火棒都不舍得浪费一根的婆媳俩,凌空而驻,看到的不是曾经四世同堂时的热闹欢欣,而是家财一点点被扬弃瓜分的酸楚和悲伤。

老宅易主,从今后我只有游荡了。白天,我会躺在河北福地,晚上,我会循着亲人的气息回来。我会钻在树影里,我会贴在作常上,我会附在瓷砖上的狮子里,我会伏在一切不如意的人和事里。

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再活一次是最大的遗憾,也是造物主最大的败笔。人只有活第二次,才能真切感知爱恨,回报良善;或者了却恩怨,弥补亏欠。魂魄当空,上帝视觉下,人心世事一眼洞穿,了然于胸——生死原无多大差别,天地间,上下事,全凭良心。

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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