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时候,爸爸在乡里上班,十天半月难见他一面;姐姐在乡里的完小读书,周末才回家;妈妈一个人操持家里家外,生产生活全在掌中;我每天上学后,都要回家吃饭,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多,妈妈就经常把饭甑放大铁锅里,把菜放在饭甑里,让我们每次回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每年农历腊月,杀了年猪之后的一两个月里,只要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大家都在的时候,饭甑里准会蒸着几片糯米血肠,揭开甑盖的瞬间,一股独特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眼前一亮、心神一振、胃口大开。
糯米血肠顾名思义就是把糯米与猪血混合之后,装在猪小肠或大肠里的一道“杀猪菜”,呈圆柱形,横切面是最好看的。最外一圈为乳白色的肠体,往里是红色的凝脂,那是融化的油脂、猪血与汤汁的精华,再往里便是那饱满的、晶莹剔透的、胶冻状的、圆圆的、吸足了所有滋味的糯米。糯米颗粒分明,却彼此紧紧地、油润润地粘黏着,血已将它浑身染透,成了深邃的暗红色,像一块浸透了岁月的玛瑙,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印玺,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糯米血肠可蒸了吃,也可油炸吃,切记不能煮了吃,一煮,它们便像小蝌蚪找妈妈那样游弋不见了,我独爱蒸着吃。还要趁热吃,凉了,就会变硬,会硌口,没香味了。要一片一片地吃,不能一截一截地吃,通常一人两三片就够了,吃多了就把其他饭菜打脱了(吃不下)。夹的时候,筷子要伸过肠体对面的边缘,力道要适中,不然就破坏了它圆圆的形状,造成途中泼洒,只能吃到肠子或者糯米了。
咬一口,肠体在齿间“咯吱”一声断开,里头那无比软糯、无比油润的馅儿便涌入口腔。糯米的软糯鲜香,猪血的细腻回甘,以及各种香料复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深邃滋味,一股脑地在舌尖上炸开,又暖暖地、沉沉地滑入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仿佛所有的风寒、劳碌、清冷,都在这一口滚烫的、油润的、丰腴的暖香里,被彻底地融解、驱散了,令人幸福感满满,念念不忘。
至今,已有数十年没有吃到妈妈做的糯米血肠了,但我依旧清晰记得做糯米血肠的场景,依旧记得做糯米血肠时与妈妈的对话,依旧能感受到妈妈通过那一片片圆圆的糯米血肠所寄托的对阖家团圆、人事顺意的殷切期许。
每年妈妈都要种几分田的糯米,我曾疑惑地问妈妈:这糯谷太高了,不好收割,还得分开存放,太麻烦了;糯米既收不了多少,又不能常吃,咱不种了,好吗?
妈妈抬起头,看着远方说:不种糯谷,家里大年三十就吃不成糍粑,大年初一就吃不成糯米饭团,正月十五就吃不成汤圆……,还是种点好,它圆圆的、白白的、香香的、黏黏的,多好啊!既是节日的必需品、调味品,又能黏住我们一家子人,多吃才能多福呢!
所以,家里种的糯米都是有特定用途的:部分用来做吊浆面(将糯米和水,通过石磨磨浆,然后吊挂滤浆,晒干而得),部分用来做饭,部分用来舂糍粑,部分用来装糯米血肠。
餐中美味灶中来,制作糯米血肠的过程,是一场充满烟火气的仪式。每年吃完杀猪饭的第二天清晨,我在灶膛前烧火,姐姐打水泡糯米、找纱布口袋,妈妈把凝固的猪血用刀划成小块,爸爸把猪小肠或猪大肠洗净,一家人各司其职,说说笑笑,乐在其中。
待糯米用柴火慢慢煮至八分熟,妈妈就把血块放进糯米里,再加入切好的生姜末,有时还会加入花生,撒上花椒粉或胡椒粉、草果粉及少许盐,用一双长筷子轻柔地搅拌起来,在锅里由内到外、又由外到内划出一道道弧线,就像在绘制一个个同心圆,那动作,不像是在搅拌食物,倒像是在调和某种关乎家宅平安的秘药。
我们姐弟争相抢过妈妈的筷子去画圈,结果老是在相同的区域打转转,被搅拌到的地方,猪血与糯米融到了一起,红白相间,像撒了碎玛瑙的珍珠团;没被搅拌到地方,米粒是米粒,血块是血块,泾渭分明。几圈之后,即感到腰酸背痛,落筷而逃。
每当这时,妈妈总会笑着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搅拌用力要均匀、速度要适中,腰、臂、腕要协同发力,向着一个方向循序渐进才行,既要让猪血与糯米充分融合,又不能把糯米搅碎。随着妈妈的搅动,锅中水汽的蒸腾和凝结,打湿了妈妈的头发和脸颊,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混着灶火的暖意,更显温柔和慈爱。当全部搅拌均匀后,妈妈才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去,小心地拈起一点混合好的馅料,送到唇边尝一尝咸淡。她微闭着眼,那神情,庄严得如同一个祭司在确认祭品的滋味。她点点头,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于是,灌制便正式开始了。
灌血肠是最考验耐心的环节,也是个技术活。妈妈会先将肠子的一端用针刺穿后打结扎紧,或者将肠体划破一点再扎线,肠体不破或不刺穿,留的肠体太短,都会因糯米猪血糊的灌入而导致线圈滑落;另一端用针穿过肠壁留下线头、打结,让我们姐弟一左一右地拉着,然后用勺子舀起拌匀的糯米猪血糊,一勺一勺地缓缓倒进肠里,那瘪瘪的、皱皱的、乳白色的肠衣,便一寸一寸地鼓胀起来,渐渐地,变得圆润、丰实。倒一会儿,便用手轻轻顺着肠体往下捋,让糯米猪血糊均匀地填满肠衣,每灌好一段,便用棉线扎紧,又在中段每隔一掌的距离,灵巧地系上一个结,不让糯米猪血糊下坠、撑破肠体,让整条血肠,变成了一串沉甸甸的、饱满的念珠。灌血肠既不能填得太满,否则煮的时候会胀破;也不能太松,不然切开后会松散不成形;还不能使劲挤压,会使肠体当即爆裂,而前功尽弃。
递个勺子、扯段棉线、牵个线头,不知不觉间已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灶间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妈妈的头发上,落在她手中渐渐成形的血肠上,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在光影里跳舞,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那画面,连同鼻尖的香气,一起刻进了我的记忆。
灌好的血肠,一圈圈盘在巨大的竹簸箕里,乳白的肠体上泛着湿润的光,滑滑的、油油的。大铁锅里的水不扎(冻)手后,妈妈小心翼翼地把血肠放进锅里。灶里的火,需是松木的“文火”,不急不缓地舔着锅底。水不能大滚,只能让水面保持着持续的、细密的颤动,妈妈说,这样煮出来的血肠,外皮才不会破,里头的糯米才能被那点文火“煨”得透了、糯了,将肉香、血香和香料的气息,一丝丝、一缕缕地,全吃进自己的骨子里去。
那等待的时辰,是极磨人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血肠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先是淡淡的米香,接着是猪血的醇厚,再混着香料的辛香,弥漫在整个灶房里,飘出屋外,越来越浓,越来越实,像有了重量,沉沉地坠在空气里。那香气是复杂的,是血的微腥被热气蒸腾成一种奇异的鲜,是肠内的油脂被慢慢逼出、浸润了每一粒糯米后的丰腴,是糯米自身在缓缓糊化中散发出的、踏实而温柔的淀粉甜香,还有花椒与姜末点染出的、一丝丝提神醒脑的锐气。我们姐弟便像被香气牵着鼻子的小狗,在灶房里外逡巡,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吐着白气的大锅,每一次妈妈掀开锅盖查看,那喷涌而出的、更浓烈十倍的香气,便让我们齐齐地咽一口唾沫。
待煮到血肠浮起,用筷子轻轻一戳,能感觉到肠衣的弹性,便可以捞出来了。刚捞出来的血肠,表皮光滑,透着淡淡的粉红色。晾一晾,待热气散去些,表皮微微收紧,妈妈用磨得飞快的菜刀,将血肠切成厚片。刀锋落下,触感是微妙的,先是一层柔韧的抵抗,那是肠体,紧接着,便陷入一种无比扎实、无比软糯的包裹之中,那是一种极致踏实的感觉,一种混合着油脂、淀粉与蛋白质的、最原始也最丰盛的慰藉。
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鱼肉、生鲜、海味、时令蔬菜,充实着家家户户的餐桌。在这些佳肴面前,糯米血肠确实算不得稀罕物,却是装满年轮雕刻的记忆,承载的是美好的回忆和淡淡的乡愁,有妈妈的味道,有家乡的情愫,永远散发着诱人的腊香。
一种食物的根,不在那珍奇的食谱里,而在那一起劳作的欢笑里,在那松木文火“煨”出的蒸汽里,在人们咀嚼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里,在连接着土地、牲畜与节令的、古老而坚韧的循环里。
糯米血肠,从来都不只是一道美食。它是红的,是热的,是沉的,像血,像火,也像脚下这片沉默而慷慨的红土地。它早就与晨光、炊烟、家庭生计、亲人情感,融在一起,分不开、割舍不掉了。它藏着妈妈经营家庭的生活智慧,藏着乡村独有的烟火气息,藏着家人的团圆温情。每一口软糯鲜香,都是大地的馈赠,都是辛勤劳作的馈赠,都是扎根在记忆最深处的、关于“家”的最后坐标,也是刻在心中最深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