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园中有棵大杨树。一条人造小溪从它足畔淌过,一条长廊在它身侧驻足—— 在溪和廊建成前许多年,树早已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这里了。
我曾多次触及它,欣赏它。赏它夏时繁郁,秋时辉煌,冬时虬扎。而在这个春天,当我再次走近它时,我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胸膛贴上了它的胸膛。
树接纳了我的心跳。
我于是又伸展自己的双臂,环在树的腰间。我的双臂并不能合拢。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词:合抱之木。
这是一棵合抱之木。
大庆的“城市森林”公园中也有一棵合抱之木。
那是一棵名副其实的合抱之木,那是一棵千年古榆。它在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上扎根抽芽,屹立千年,直至被开采石油的人们发现。人们赞美它的寿孳,也向往它的气运,期待它的保佑。是而人们用古朴的栅栏为它圈出一方不受践踏的园地,更将大大小小的、写满期许的红幡挂满了它的每一枝芽间。当等量的绿叶与红幡共舞时,榆已不再仅是榆,它承载的太多太重,人们便唤它“榆树王”。榆树王活成了一棵真正的合抱之木,它无从选择地吸纳了人们的期求,年复一年地见证了一代代人的生长与凋落。它端庄,古雅,如今已成为人们心中的长者与仁者。
可我见过一棵与这截然不同的合抱之木。
我在西双版纳的雨林里见到了它。雨林里有无数巨木,它们的树干宽达十数米,树冠绵延数十乃至数百米,但只有那一棵,成为了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合抱之木。
它的气根粗超过最高壮的男人的大腿,长超过供游客休憩的高亭的顶尖。盘虬交错,有数十上百根。
它的主干宽得像是一间房屋,高得人仰头凝望也不能望得到尽头。傲然挺立,雄浑壮阔。
它的枝茎笔直,刚劲。向上,冲向云端;平伸,展至远方。
它没有叶。
它是黑色的。
它是一棵死树。
几条碗口粗的寄生藤缠紧了它。它们吮尽了它的汁液,消化了它的生命。
可它们不能改变,它是一棵合抱之木。
它乌黑的枝干,曾应是墨绿的;它笔直的枝茎,曾布满了宽大的叶片。
它一定曾独木成林。
如今,它死了,死给了丛林的法则。然而,它没有倒,它化身高大的碑,祭奠自己雄壮的生命。它落尽了巨叶,却失不掉枝骨,它张扬着自己狂野的性情,高歌着狷傲的伟大。它睥睨着藤蔓上绽放的可笑的小蓝花,它笑它们轻薄,羸弱,无能,卑贱。而它呢?它是真正的合抱之木,是桀骜不驯的狂士。
我深知并非所有合抱之木都有这种浑然天成的狂美。
更多的合抱之木在尘嚣沉淀中沉默。
孔林中就有无数这样的合抱之木。它们在漫长的历史中驻守着圣人的世族的坟墓,然而,在千年后,终于被游人从森冷中发觉。朝圣者携来他们的孩童—— 他们执着地想要靠近这个儒气最浓厚的地方。于是孩童们在合抱之木间跳跑,穿梭。他们踮起脚去瞧钉在树干上的名牌,只见上面写着:橡树,树龄约1300年。于是孩子们顿觉无趣,跑开了。边跑边高声叫着攀比:“那边有棵榛树,两千多岁!”“那边还有棵松,三千多岁!”……
孔林中的古木扎根于千年文脉,静守着先贤坟茔,自古沉静肃穆。孔林前是孔庙,庙园中有多处祭堂,堂中设香炉,人们在此祭拜。在旅游旺季,访客们摩肩接踵。他们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香点燃,插入香炉。香未燃尽而后人又至—— 香炉很快就满了。于是后来的人便将大把的香插在那些未燃尽的香的缝隙间。香烛层层叠叠,形成了硕大的一簇,宽度远超香炉的宽,高度与人头齐平。在这样一大簇香烛面前,“添枝加叶”早已无法表露诚挚,于是再后来的人选择在香炉前跪拜磕头。人们潦草地祭供,盲目地下跪,虚妄地祈福,于是乎,跪拜变成表演,香烛化作废土。
而那些木呢?那些守护着身后坟墓与身前香炉的合抱之木呢?
它们见证了千载岁月,本承载文明的余温,而如今,它们熏于香烛,故而无法吸纳学子清澈的吐息;它们泯于众木,故而不能独承红幡上浮薄绵延的祝福;它们困于园囿,故而无从响应丛林的野性的呼号……它们扭头,试图回避面前纷繁的道路与人群;它们屏息,试图排开远方纷飞的烟尘和香灰。
所以史铁生说:
“土地,
要你气熏烟蒸地去恭维它吗?
万物,
是你雕栏玉砌就可以挟持的?
疯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