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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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体里的河流
成为泪水的那部分，已越来越少
我怀念所有逝去的流泪的时刻
喜悦的花朵纷繁
痛苦的落石，发出巨响
感动的星光，映衬人间美好
当我漠然于一切
空有五官的健全与精致
当我对于裂缝，熟视无睹
对于鸟鸣失去耐心
当我没了泪水，心便开始荒芜
这身体的黄金
这人世最直白的真实
有谁不知晓，它购得的万千繁华
它催生的璀璨烟火
这人间无声的歌唱
我岂能辜负？这时间的刻度与标识
我怎敢无视？如果要失去
我愿意最后只剩下一滴泪水
惊蛰
三月
我要取出身体的雷声
我要那闪电的撕裂
我要那灼热与痛
它是光的唯一出口
我要取出经年的雨水
它依然有追逐的河流
我要取出最后的花朵
给它枯败的荣耀
我要取出那虫鸣，直到
自己也变成一只小虫
趴在古语中，被春风指引
我有磨亮的口器
空树
一棵树用光了所有的积蓄
现在，它是空的
如果不是因为熟悉
我很难认出它是什么树
更想象不出它曾经的模样
叶子怎样，花朵怎样
果实的色泽与大小怎样
在—场暴风雨中
它被闪电照亮的表情怎样
它上面的鸟巢也是空的
沦为一个象征物
我的心也是空的
但我的空与虚空的空不同
它是安详而丰盈的，像天空的空
火车再次向虚无出发
夜阒然无声
在这个无名小镇
于月亮与星星的注视下
我的火车再次向虚无出发
咣当，咣当，……
碾压着海的波涛，和山峦
的高低起㐲。碾压着一个
词语的肉体，它已噤声多年
碾压过我的额头，从窄到宽
到时光收割的荒芜
它没有抵达终点是对的
它曾暂停在某个地方是对的
像我把30年的零乱塞进了一个地名
它丢失的多于我得到的是对的
它的远方只是远方也是对的
它快如箭，全力在寻找一个靶心
它如蚕蛹，啃咬着夜的厚茧
幸好我还有骨骼可用
它从我的心上穿过时
我忍住了，没有告诉它
我那蛛网般的震颤
万籁
夜，因为这涌动、翻滚
与拍打，成为一个海
那个看海的人
他远晀，浮想。他好像
被人带走，去了远古
又好像，端坐于一石头
从未动过
当他身陷一处
这夜便是一个杯子
他用它来饮茶，也可能是咖啡
他舌头上的聒噪，撕扯着静
他想让夜成为一张琴
他希望有人揭下了面具
但，这多么难
隐忍与喷发
必须向一棵树学习
冬天就去叶简身，阻隔外界
而专于内心。风滑过
雪，找不到更多的依托
必须向一棵树学习
春天它就是火山
那些枝条，布满无形的出口
身体的岩浆，发芽，长叶，开花……
我的父亲已离开八年
他种下的那棵树，已被重新命名
沿曾国藩古道登南岳
沿曾国藩古道登南岳
遇雨，无功折返
因为一把伞，我原谅了雨
因为舌尖的惊喜，我原谅了
山路的崎岖与陡峭
因为一个人的名字，以及
名字里的山水
我原谅了自己的过去
因为一句话：小满胜万全
让我原谅了这一次的虚行
虽然，那只长尾喜鹊
还鸣叫于烟雨
春天，我不写……
春天，我不写鸟影
对不起每一个前程
我不写落花
对不起卑小的爱情
我不写阳光雨露
对不起先祖
我不写翻身小草
对不起低矮的众生
我不写流水
对不起所有的白发
但我越往下写
我越惶惑不安
直到我写下枯树枝与明月
我才决定收笔
我一走出去，风就抱住了我
又仿若，是我抱住了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