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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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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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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脚

老欧跛脚有一段时间了,可总不见好。老欧心里着急,给单位领导请病假一延再延,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老欧打车去单位给领导“汇报”病情,领导很爽快: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养够一百天自然就好了。老欧还假惺惺的说可这班耽搁的咋办。领导说啥球事了革命工作干不完,操那么多心干。老欧听着心里就生了几分感动,就势说那我只好再请一段时间病假了。好利索了再来上班领导显得有些烦,一句话结语。老欧连说谢谢,其实他心里还是着急。

老欧负责单位一个部门的工作,这个部门除过他这个被上级党组任命的负责人外,只有一个临时工作人员。最要命的是,这个部门的业务量在本系统算是最多最重的,不说其,单看每天省市QQ群里派发的工作任务,就够六七个人忙乎的,还不消说本部门的日常工作开展。

老欧累了。按说这么一个重要的部门,不说配置兵强马壮的人,起码人齐马齐吧。可就是这么一个部门,迄今没有正式人员编制,没有临时人员充数,没有人事权和签字权说白了,老欧就是单位领导给支了一个桩:干活的!一切人员调度、财务开支、内部管理都没你说话的份。要知道,这个部门每年国家财政都要固定拿出二三十万补贴,还不消说地方财政的配套资金,可是老欧想给部门干点事儿,却做不了主,无能为力。因为,谁都知道一个单位是一把手领导说了算。

这且罢了。老欧去省上参加培训会,单位领导也抱怨省上那些人疯了,顿不顿就是培训会、工作会,谁吃得消。言下之意,就你老欧一个部门一年下来差旅费就得上万,还搞其工作不。老欧听着心里就来气,每次接到会议通知,通知文件上白纸黑字都列着参会人员:某某县某某单位某某部门负责人。可领导就不信这个邪,反复看盖着红戳戳的文件,沉吟好一阵,说一句:想去你自己安排吧。顺手给老欧扔回文件,还不在文件上签处意见,说等开会回来报销时再说。

老欧这一阵子心事重重。老家四叔电话说老母亲生病了,不像感冒,病恹恹的,不过已经请了乡村医生包了药。父亲去世后,老母亲一直跟着着四叔四婶一大家过活说实话,老欧今年一直担心老母亲的身体。毕竟近八十的老人了,风烛残年,一点儿也不夸张想起二十年前祖母这年岁经常一天天不吃不喝躺在病床上呻吟,实在病痛折磨得受不了就喊:妈耶,妈耶,你快把我叫去吧!老欧本来犹豫着去不去省上开会,这当儿单位领导又是老大不情愿似的,心里更是憋着一肚子郁气

下班回到家,老欧就没给老婆好脸色看。只不耐烦的说给他准备明天去开会的行李。老婆问穿哪双鞋。老欧说还有哪双鞋可选,不就只有那一双合脚的,鞋尖底还磨损了。老欧的一只鞋尖底竟然磨穿了,就像一兔唇。老欧纳闷,以前穿鞋都是脚后跟半边磨损,这一次不知咋了,还磨损了脚尖。老婆从鞋柜取出鞋边刷鞋油说,也该买一双新鞋了,这鞋穿出去有损形象。老欧说下雨天将就凑合呗,今年我们的日子本来就紧张,到了省上会后抽空去商场看看,兴许便宜些。老婆说小县城物价虽然高些,但比起省会城市应该便宜些,要不我们现在带娃去今天新开张的鞋店逛逛。老欧答应了,随手将三岁的小儿子架在脖子上,儿子笑得咯咯咯的,一个劲儿向他妈妈炫耀:高高、高高,妈妈看,我高高!老婆竖起大拇指比划顶呱呱。儿子也竖起两拇指比划:出彩、出彩!这无疑是《出彩中国人》那档节目给儿子留下的印象。

小县城又开始下雨了。这已是年秋季的惯常节目。连绵阴雨天,弄得人心情也清爽不起来。新开张的鞋店,人气旺,鞋子明码标价,不算贵。老欧和老婆同时看上一双尖头皮鞋,标价269元,问老板娘260元如何?老板娘似乎瞌睡刚睡醒一般,瞪大眼睛说:咦,这鞋是否标错了,以前我店可是卖五百多的。说着拿起鞋子匆匆钻进隔间店里去了,好一阵回来,斩钉截铁地说:好鞋好质量,一分钱不少!老欧老婆还在跟着软磨硬缠搞价,那女老板脸色阴沉,说要不是今天开张这鞋这价顶多也只能让你看一眼,爱买不买。老欧觉得老板娘横是横点儿,可鞋子的质量确没得说,且价钱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列,就劝老婆买下算了老婆耿耿于怀,付钱出了店还嘴里嘟哝没有哪个像那贼婆娘做生意的。

老欧和老婆拎上鞋盒里的新鞋子,带上儿子去坐电动摇摇车。这是儿子每天下午的必玩项目。儿童服饰商店门口摆了一排溜摇摇车,有小黄人、熊大熊二、小火车、小天鹅、小城堡。老欧给儿子一元钱让他自己去柜台换了一枚投币,然后抱他坐小火车里,帮助将币放进投币孔,摇摇车便动起来,“轰隆轰隆”的音乐伴奏也起来。老欧做完这一切,在人群中扫视老婆的身影,发现她站在老远处和几个熟人在说话。老欧喊几声,不见回应,想走近前时,脚下踩空,只觉得左脚在十几公分高的水泥沿坎上向内一翻,清晰的“嘎嘣”一声,老欧一个趔趄跌地,使劲站起来。想走几步时,才发觉左脚疼痛难忍。老欧呲牙咧嘴的到老婆面前,气咻咻地说崴脚了,回家去。老婆急问咋回事,老欧也懒得话,扶着人行道上隔几米一棵的香樟树,单腿跳着往回赶。老婆赶紧抱起摇摇车上的儿子去追老欧。没玩够的儿子在老婆怀里又哭又闹,像一条离开水拼命挣扎的鱼。当儿子看见老欧一瘸一拐时,不哭也不闹了,赶紧下地跑向前,一口一个爸爸、爸爸,亲热而又心疼围绕老欧转圈圈。或许是老欧狰狞的痛苦表情吓坏了儿子,儿子嘴角,泪水包了一眼眶,小手拉着老欧的手不。老欧的老婆这才抱起儿子,跟在后面走。老欧好不容易蹦跶着回家,取出钱包,看看只有几张红票子,赶紧从抽屉里取出医保卡装上。老婆情急之中将一个旧拖把的棉线拖把头拆下,将拖把木棒给老欧当拐杖柱,这才下楼打车去医院。

老欧的脚背开始肿起来。值班医生让拍片,结果很快出来,诊断为:左足第五跖骨基部骨裂。老欧问骨裂是啥意思?大夫说就是骨头上裂了一条丝印,没断裂;断开了,就称为骨折。老欧嘘一口气,老婆说没骨折就好。大夫说回家用冰敷,好好休息,尽量少活动,一周后来复查。看来明天省上的会议是不能去参加了,老婆已帮老欧买好了明早六点的高速路客车票,看来明早提前去退票。

从医院回来,老欧的脚肿得胖乎乎的,本来干瘦的脚丫子这当儿像一颗嫩嘟嘟的佛手瓜。老欧遵医嘱,吩咐老婆在冰箱制冰块,用毛巾包起来冰敷。不解恨,干脆让老婆打来一盆冷水,将冰块倒进盆子里,然后左脚放进去。好刺骨的冷啊!一瞬间,水面上就漂起一层白膜,老欧还以为是脚垢,老婆说是皮肤,脚脱皮了。从那晚开始,老欧的左脚就像一条蜕皮的蛇一般,一层一层的蜕皮,他不敢想象等到脚好后,左脚是否比右脚要鲜嫩许多,会不会像那些新鲜出炉的香猪蹄一样诱人?

一夜雨,窗外大树上的雨滴落在自行车雨棚上,“嗒嗒嗒”吵了一宿。临睡前,老欧叮咛老婆早起去汽车站退票。老欧半夜未眠,倒是天亮时睡着了。当他醒来时,老婆直埋怨老欧没喊醒他,起床去退票时,才发现时间已过了发车的点。点儿背!日子本来就拮据,这一来又损失了天的生活费。要知道,这个车票钱因未能参会,单位是没法报销的,只好自认倒霉。两口子正在为这事不开心时,老家四叔电话响起。老欧心惊,这么早四叔是很少来电话的,除非有急事。难道是老母亲病情加重了?

老欧接过电话,四叔问开会走了没?老欧说脚崴了,去不成了。随即警醒地问:妈的病咋样了?四叔说你妈的病昨天又请大夫看过,主要是内寒重肺火重,输液消炎最好。老欧随口说那就输液呗!四叔说问题是你妈一辈子没输过液,人又是半瓜时的,大夫不敢,我和你四婶也没法子。老欧短促的一声,说待我想想。放下电话,老欧看看胖乎乎粉嘟嘟的左脚,看看熟睡的儿子,对老婆说:准备一下,回老家去!

为回老家是坐班车还是出租车,老欧和老婆吵了一架。老欧是图方便,说叫个车回家。老欧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况且脚崴了赶车不方便,更何况老母亲病重容不得耽搁。老婆则本着省钱的角度,非要带孩子和跛脚老欧去挤一天两趟的班车,当然不排除她骨子里可能还有不情愿的想法。三言两语,两口子就了起来。老欧撇下娘俩独自一人乘出租车回家了。

车走国道下盘山路时前面堵车,且堵死了,一两钟头不得通畅,只好原路返回;走新修的乡村公路,前面又塌方了,挖掘机在作业,只好傻等。出租车师傅一口一个欧哥长欧哥短的道歉,似乎走哪堵车是他的错。挖掘机慢条斯理地装满一斗车,开走了,出租车也颠簸着从潮湿的泥石堆上通过。老欧打一个小盹的功夫,车已到老家沟口。四叔的儿子欧弟骑着雅马哈摩托车来接老欧,进沟口的摩托车路显见塌过方,一堆碎石,且坡度很陡。老欧让欧弟小心些,欧弟潇洒地甩一头染成黄色的长发说:莫麻搭,你只要坐好,相信你老弟的车技!老欧好不容易屁股蹭上车后座,女式骑坐着。欧弟的摩托车——一声就往坡上冲,岂料猛然停下,还没及反应过来咋回事,摩托车已带着两人迅速倒滑了。老欧痛苦地闭上眼睛,心想此命休矣。要知道摩托车路右边是山岩,左边是一眼望下河的三五十米陡崖。好在欧弟在摩托车滑退到那堆碎石时,车身打横倒下。老欧一屁股坐在石堆里,竟然毫发无损,受伤的左脚也没再添新痕。原来,欧弟见车爬不上,准备换挡,搞慌神挂了倒挡。有惊无险!老欧再不敢坐欧弟的摩托车,让他回家去找一根棒来拄着当拐杖费力走回家。

老母亲确实病得不轻,听四婶说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老欧叫了几声,摸了一下额头,火烫火烫的,且浑身大汗淋漓,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脖颈耳,穿的衣服连外面的棉夹都湿透了。老欧弄来热水给老母亲擦了脸和汗,换下汗湿的衣服,这才见母亲枯瘦如柴,颇有些像片上见过的非洲难民。老欧心里一阵难受。让四叔再电话联系乡村卫生所的大夫,吩咐欧弟骑车去接一下。很快,大夫挎着药箱,踱着方步,慢腾腾的来到欧家院子。

病床上,母亲的手臂和手背,直就是骨头上包了一层皮,有粗有细的血管像鸡血藤一样蔓延,粗大的手掌像极了记忆中祖母捞青杠树叶的竹筢子。大夫为母亲扎针输液,大大小小的一瓶、两瓶、三瓶、四瓶、五瓶液体……老欧坐在母亲的病床沿上,一手握住母亲输液的手,为的是不让她乱动弹。为了活血化瘀,大夫自告奋勇为老欧的伤脚扎干针。老欧第一次尝试针灸,那种感觉,还真不好受,尤其是其中一根银针似乎在了骨头上,那个疼痛无法用言语形容。

接连三天,大夫为母亲输液,老欧陪在母亲身边针灸伤脚。母亲的病没见丝毫好转,老欧的伤脚还是肿胀乌青。四叔四婶心急,又请人扯来草药捣碎敷在老欧脚上。一大家人商量母亲的病下一步怎么办?老欧毅然决然上县医院。四叔说你脚伤着,你妈的病也不能耽误,两难啊!

老欧还是叫了那辆出租车,从县城来接母亲直接去县医院。母亲很快住上了院。这一住,就是二十天。母亲双肺肺炎,其中右肺絮状阴影物密集。心电图、大小便、彩超、CT一应化验检查,从楼上到楼下,从楼下到楼上,从这个科室到那个窗口,更不消说一日三餐买饭、打开水等杂七杂八的跑腿事。一来二去,拄着棒的老欧成了医院住院部科的一道风景,连护士也同情起他这个跛脚家属了。尽量减少活动的医嘱,在跛脚老欧看来,也只是一个医嘱了。老婆自从那次跟老欧吵了一架后,连老人住院也爱搭理不搭理的。老欧只剩一声叹息。

在伺候老母亲住院期间,老欧租了一简易床,白天放在卫生间,晚上就展开安置在在母亲病床的脚头靠墙,母子俩的床就呈直角状相互张望。母亲有个咳嗽咯痰或喝水解手的召唤,老欧随时都能尽快反应遗憾的是,直到母亲出院都没有留下白泡泡痰液样本,原因是母亲根本不会往出咯痰,只会咽下,哪怕呛得泪水直流。老欧躺在陪护的小床上,思量着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公事家事,总觉得不是本命年堪比本命年,一道道坎、一桩桩不如意事,苦不堪言。

一段日子,单位要维修办公大楼,主要是外墙装饰、楼顶防水处理,一预算就是二十万。好家伙二十万的开销,并没有经过老欧知晓,只是到了工程验收的时候,单位领导才告知是为老欧部门办公楼维修的,邀请一块儿去验收工程。老欧心里别扭,不想去不愿去,胳膊拧不过大腿,还得走马观花做做样子。小包工头根本没把老欧的意见放在心里,一个劲儿的给其他几个大小领导发烟抽,一脸巴结谄媚相,小老鼠眼珠乱。草草看完,算是验收通过,领导委托手下副手来找老欧在工程验收文件上签字,老欧一百个不情愿,因为施工那么潦草,且瑕疵多多,怎么就成验收合格签字了呢?副手说,这只是一个形式,没完善的让他后期补做呗。老欧哼哼冷笑两声,提笔签了个东倒西歪的名字。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那个横看竖看不顺眼的小包工头,从兜里掏出200元钱硬往老欧手上塞。老欧惊讶,忙问这是干什么?副手说:工程验收费,行业规矩。老欧愤愤地说我没验收,没资格。副手说快装上,别假模假样的,显得矫情。收买人心!?老欧出一句冷话,也是大实话。副手说,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领导交办的,都拿了。难道你们不顾忌时下正在反“四风”吗欧怒问副手。对方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目光瞥向小包工头,不屑理睬老欧。小包工头接话道这是我应该表的一点心意,与中央八项规定什么的无关。副手狠狠唾了一口浓痰,夸张地大转身,咕噜一句什么,匆匆下楼梯去了。小包工头屁颠屁颠的跟在副手后面,脚步声震得楼梯栏杆扶手上的灰尘窸窣抖落,那些细小的灰尘颗粒在阳光下舞之蹈之。老欧拿着两张红票子,对着太阳光照照,阳光下的毛爷爷面色沉郁。老欧将两张红票子进屁股兜,回家就扔给老婆让买菜去。老婆还说今天够大方,想吃好的了。老欧说今天我反胃,没胃口。

老欧想起这一幕,有些挹郁。单位上的事,尤其是牵扯本部门的事,怎么设计怎么腾,都只是想一想而已。报告、请示、策划、建言,一次次、一份份,总想努力改变点什么,可是结果呢?什么都未能改变。试问,光杆司令能干什么?能改变什么?谁能听什么?人微言轻。哎,不想这些破事也罢,老欧取出一本书来读。当他读到那句读书未明志,中年万事休时,心里泛起一股悲凉。是呀,一晃人到中年了,那些功名事业的想头陡然成了浮云。苦苦拼争的梦想不再立体,大多被眼前龌龊的风气,被上老下小的现实压成扁平状了。该怎么办?难道这次母亲生病、崴脚都是冥冥中的一种暗示该慢下来了,不要再去较真、逞强了。可是,可是,既然领着一份俸禄,既然担着一份责任,既然作为一个人子,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是,这些年人们本末倒置,凡事用金钱去衡量,哪有良心存在的土壤?老婆有一句口头禅:良心多少钱一斤?良心,狗日的良心。

住院两周后,精神好转的母亲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虽然老人肝肾脏结石、心脏啰音、肺部病变等问题不少,但我们这次只对付一个靶标:肺炎。老欧明白,只要母亲的肺炎治好了,这次的住院也就该告一段落了。

母亲倒是可以出院了,可老欧的左脚似乎疼痛依旧,复查也没有顾上去查。母亲出院的前一天,老欧去拍了左脚X光片,大夫反复看片子,又嘱咐老欧取来之前拍的骨裂片子,两下一对照,似笑非笑的说:这回你中彩了。老欧问啥意思,医生推推鼻梁上的二饼子说:骨折。老欧傻眼了,再看一眼打印机里出现的诊断报告书上的诊断意见:左足第五跖骨基底部明显骨折。那怎么办?医生笑笑,说要么打石膏固定,要么保持现状少活动。老欧反感打石膏,不美观不说,还可能造成左腿肌肉萎缩。再说他想起上学溜旱冰时,摔断了左胳膊,打了石膏绷带,结果拆掉后小手臂不能蜷曲了,还是自己跑去医院哭了一场,医生做了补救措施,手臂才能慢慢恢复自如活动的。老欧说不打石膏固定,静养吧。医生说那我给你开点药,千万记住尽量减少活动,避免再次骨折错位,面临钢钉手术固定的危险。老欧故作轻松地说不要吓我。

母亲出院后,老婆带着儿子就回娘家了。老欧只好跛着脚为母亲做一日三餐,母子俩平生第一次在几十平米的空间相处了近一月时光,才送回老家。这期间,老欧打车去过单位几次,一是继续请病假,二是办一些必须办的公事。

次是县委工作组对本系统领导班子和成员党风廉政建设测评,必须人人过关。单位已经通知老欧两次,不许缺席,否则得直接向县委某组长请假。作为部门负责人的跛脚老欧迫不得已参加了这次测评会。县委工作组的一个头发谢顶却不甘心用几根长头发搭桥遮盖秃顶的组长板着面孔,照本宣科完本次测评的重大意义,接下来各个单位的副科级以上干部述职述廉。老欧虽然是单位下属一部门负责人,但级别却是股级,也就是所谓的村干部级别。待七八个科级干部述职完毕,还得忍着肚子饿,一个个跟县委工作组成员谈话。轮到老欧时,正好是那个头顶搭桥的组长交谈,当然严肃的组长身边还坐着一个形容姣好的女组员,握着笔随时准备认真记录。老欧心想在组织面前,终于可以倒苦水了,于是一五一十、条理晰地汇报了单位领导在党风廉政建设中,尤其是在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期间,顶风违纪的一二三件事实。老欧说的唾沫乱飞,只见那个组长和女组员奋笔疾飞的记录。组长在老欧偶尔停顿时,伸出左手去捋两把负责搭桥的头发,生怕它们擅离工作岗位,影响县委工作组领导的光辉形象。老欧说得痛快,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本着对党组织的信任,斗胆反映以上事实,希望能起到治病救人的目的。自始至终,那位严肃组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谈话结束时,对起身即将离座的老欧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老欧发现这个县委工作组组长笑起来蛮有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

会后第二天,单位领导电话就打给了在家休病假的老欧的手机上,嘘寒问暖,颇有关怀备至之意。但,老欧哪里知道,单位领导已经公然在本单位叫嚣:老欧会上乱说,有他好果子吃!后来,老欧听单位同事说,会议刚结束,那个道貌岸然的县委工作组组长就电话告知了单位领导谁谁谁反映他的那些问题,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小心被举报到省市纪检委,他们想包也包不住了。试想,单位领导怎能善罢休,一方面赶紧去县委某领导那儿汇报工作,检讨错误,其实是探听口风;一方面向上级党组强烈建议撤掉老欧某部门负责人,或者发配到全县最偏远的某镇去接受锻炼。

三个月后,老欧的跛脚基本痊愈了。老欧又开始正常上下班了。老欧上班后的第一天,听到关于他个人的两则消息:一是老婆短信要求离婚,孩子由老欧抚养,她要出门打工去。还有就是单位同事告诉他领导给他预备上述小鞋。跛脚老欧听得心惊肉跳,且义愤填膺,好端端的跛脚又隐隐作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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