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她,以及她的语言、她的双手、她的姿势,她走路和微笑的习惯…我失去了与我所来自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
——法国 安妮·埃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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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了。
母亲从发病到去世只有十五天时间。
母亲在老家乡下白猿发病的第二天中午,四婶打来电话问安志杰回来不?安志杰说肯定回来,堂弟安志海新房落成,肯定要回来吃贺房酒。四婶说回来就好,你妈昨天摔了,村医检查了一下说没骨折,可是卧床起不来,不吃也不喝。这才是四婶通话的重点。原来四婶是要告诉安志杰母亲生病了。安志杰吃惊不小,恍惚记起了六年前母亲生的那场病……不到万不得已,老家的四叔四婶是不会打电话告诉安志杰母亲生病的消息。
母亲很少生病。在安志杰的记忆中,六年前那场急性肺炎,是母亲第一次生病住院。那一次母亲住院十八天,那一次安志杰左脚骨折了,拄着一根棒在医院里陪了母亲十八天。出院后,母亲在城里儿子的家里住了两个月,还是回到了白猿老家。记得母亲回家见到四婶的那一刻,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扑过去抓住四婶的衣角,脚步踉跄、嘴里嗫嗫嚅嚅,连说不去了回来了、回来了不去了,眼里还闪着泪花花。四婶笑笑对安志杰说看来你妈想家了,在城里住不惯。
这就是安志杰母亲,当年已逾七十五岁高龄。那是安志杰自参加工作后,这一生唯一与母亲同住的两个月,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与母亲同住的两个月。安志杰原本想,待家庭条件好些,待一双儿女都大些,再把她一个孤寡老人家接来城里同住。可……一切的一切,说这些还有何用!?
母亲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一个不孝的孽子,一个十足的混蛋。把母亲放在老家,总有一种犯罪似的内疚感。安志杰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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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一个半傻子,安志杰们老家乡下白猿管这种人叫“闷人”“瓜子”,意思是半瓜时精,就像一窍不通被蒙住了一样。母亲生于民国二十年代末,那时候国民的医疗条件差。据说母亲小时候是一个乖巧灵透的小女孩,因一次头痛发烧,无药可治,只好依照土方子喝了大量牛黄,母亲的头是不痛了,可人也自此变傻了。
在安志杰整个童年乃至少年时代,母亲对于安志杰都是一个屈辱的存在。母亲是个瓜子!有的同学就肆无忌惮的欺负安志杰——辱骂、挨打,无所不用其极。安志杰生性敏感,特别爱哭。同学们打骂安志杰,皮肉伤他不怕,主要痛在这个小人儿的心里,只有以泪洗面。这且罢了,记得邻居一妇女跟安志杰的叔叔婶子们开玩笑,也拐着弯儿辱骂安志杰,说安志杰是他妈放的那群山羊应的种。以至于安志杰祖父祖母和几个叔叔押着那个嚼舌的婆娘,牵着一头大山羊去生产队队长家让评评理。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队长一家人在堂屋里剥苞谷棒子,安志杰家的山羊死活也拽不进队长家的堂屋。那一夜,安志杰只记得几个叔叔激愤的面孔,吓得咩咩叫的山羊,还有队长对那个婆娘的批评与臭骂……同学们的欺辱更是五花八门,不忍赘述。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安志杰考上学走出大山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因为,安志杰在想,老天是公平的,安志杰也宽宥了这一切,从此没有人再嚼舌什么安志杰是一个没有老子的娃儿了。
直到安志杰参加工作几年后的本命年,安志杰去寻找生父的家,才搞清楚了一切。原来招赘的生父是一个不成器的好吃懒做的家伙。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家家户户靠挣工分口粮的年代,试想一个满世界乱窜、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哪个农村家庭能容纳!?因此,安志杰那个可悲又可怜的生父被祖父母撵回了娘家,又被他本家亲哥一顿棒打永远逐出了家门,在人世间流浪,不知死于何年何月何方。直到某一年,生父哥家老老少少突然都得了一种怪病,不致命,却很尴尬,怎么医治都无效,只好请来远近闻名的端公师傅偷偷做法,才勘得原来是灵魂无处安身的生父在作祟,这才延请阴阳先生给生父看山卜穴埋了一座衣冠冢,自此一家平安无事。呵呵,有些事,人类科学医学无法解释,权当是人们心理孳生的暗疾。人一旦懂得忏悔,证明良心有所发现,采取明里暗里的、说得通说不通的补救手段,或许一切就通了,通了就好了,好了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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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志杰于母亲生病的第二天晚上,回到白猿老家。堂弟安志海的小别墅新房毛坯已封顶,因明天是贺房的正酒席,来帮忙的方圆左近的亲戚朋友委实不少。安志杰招呼过四叔四婶,径直走进了母亲临时住的院坝西头牛圈楼。牛圈楼顾名思义,底层原来是关牛的,楼上常年四季堆着杂物。说是牛圈已经十几年没有关牛了,这也是旋耕机代替了耕牛以后农村家庭的普遍现象。
因修新房,年前老房子拆了三间,四叔一家老小不够住,只好在闲置的牛圈楼上置了两架简易木板床,一架床是安志杰偶尔睡的,一架床是母亲睡的。安志杰睡的床大些,虽铺了几床旧被子当褥子,逢年过节时回家偶尔睡一两晚上,木板床还是硌得慌。人的肉体就是娇气!母亲睡的是一架小床,常年铺就两床褥子,一年四季就这么睡着,精神肉体倍儿好。
安志杰推开牛圈楼的门,打开临时开关,节能灯可能离母亲的床太远,母亲的床上显得有些昏暗。安志杰叫了一声妈,小床上蜷成一团、头向着墙角睡的母亲迷迷糊糊“嗯”一声,转过头来,上身慢慢翻转来,说:“你回来了吗?!”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欣喜。安志杰说回来看你,感觉咋样?边说边掏出手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伸手去探母亲的头。母亲厚密的银灰色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过头一样。可根据散发出来燠热的混合气味,就知道这是出的虚汗。
母亲枯瘦的双手无助地伸向安志杰,眼珠混浊,有气无力的说:“不得起来呀,这咋弄?”安志杰手探进被子再摸摸母亲身上穿的衣裤,浑身都是湿漉漉的,跟浸过水一样。安志杰问母亲哪儿痛?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时四婶进来,说:“夜个后晌,在院坝里走着走着就崴下去了,也不是硬摔,可能把胯骨那儿的筋给垫了。大夫一再说没骨折,用云南白药气雾剂给喷着呢。”安志杰褪开母亲的裤子摁臀骨髋骨大腿骨,一摁到左侧髋骨,她就“哎吆吆”直叫,可既没肿包也没见淤青。安志杰随手掏出在城里药店买的消肿止痛喷雾剂将左半边髋骨喷雾,倒一杯温开水,再把活血化瘀的中成药软胶囊喂给她喝。只是半靠在床头的母亲喝了多半杯水,几颗糖衣软胶囊黏在嘴巴里就是咽不下去。四婶早说过,母亲啥都好说,就是喝药难得很,不肯喝,也咽不下去。安志杰情急之中用小刀将胶囊割破,原以为里面是粉剂,结果却是黑黢黢的膏状物。只好将每个胶囊里的药膏挤进水杯搅匀,然后才顺利喝下去。这一顿折腾,母亲有些不耐烦且疲累了,头耷拉着歪向墙角不吭声。安志杰说妈你再坚持一会儿,我把你的衣服换了,身上擦洗一下,清爽些。
牛圈楼上离小青瓦顶可能太矮的缘故,实在是热得够呛。一会儿的工夫,安志杰全身也汗湿了,蚊子成群飞进来嘤嘤嗡嗡伺机进攻。安志杰点好一盘提前准备好的蚊香,给自己抹点风油精,赶紧给母亲准备擦洗更衣。
安志杰在母亲成堆的衣服里,找出适合这个炎热的夏季穿的薄衣薄衫和内裤。然后兑好一盆温热水,将艰难翻身的母亲上身衣服脱下。母亲干瘪得不成样子,皮肤皱折犹如树皮的纹理。曾经喂养安志杰的饱满乳房已贴在肋骨累累的胸腔上。安志杰轻轻地替母亲擦拭着,尤其是头脸脖子和咯吱窝一遍一遍擦拭。嗅着母亲的头发,没有明显的汗臭味儿。记得还是端午节放假安志杰给洗过的。但这天晚上已不敢多折腾,洗好上身马上给母亲换上一件夏天的凉衫衫,新的,听四婶说是回来赶贺房酒的上海妹夫金源买的。靠在被头的母亲明显精气神好了些。
安志杰将母亲的身子往床边挪了挪,还是让她靠在两床被子上,褪去裤子袜子,开始洗母亲的下身。母亲的下身干瘪丑陋,骨盆就像一只行将风干的老龟背壳;曾经生出安志杰的命门堪比一棵树干的伤疤痂痕,几根灰色的阴毛直就是冬天最后的枯草;母亲大腿内侧的垢甲黑黢黢的,膝盖以下的小腿上满是鱼鳞一样的银灰色皮屑。母亲还不好意思的用手使劲搓着大腿上的垢甲,蜷缩的左腿尽管护疼,却还是让安志杰一遍一遍地擦拭。母亲的臀部塌陷,尾骨沟附近皮肤黢黑,似乎大便后从来没有揩干净过一样。安志杰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安志杰给母亲擦拭完身子,问她想解手不。母亲把安志杰看了看,有些难为情的说不尿。安志杰笑着劝她还是尿一点吧,你又不方便下床。说着抱起母亲,挪过床头边的便桶。安志杰抱在怀里的母亲轻飘飘的,瘦骨嶙峋的身子有些硌人。母亲还想努力坐在便桶沿上,可能她还不习惯儿子帮她掂屎颠尿。好一阵子,母亲尿了几绺尿,还“噗”的放了一个屁。本以为她还要屙屎,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母亲却说好了。安志杰才知道母亲不是不想大便,而是没有便意。
安志杰给母亲穿上干爽的内裤,套上轻薄的松紧裤,也是妹夫金源给买的。真是难为了堂妹妹夫们的一片孝心!
擦洗过身子的母亲和衣躺在床上,还要安志杰给她盖好被子。安志杰干脆取出一床干净的被罩盖在她身上。起码凉快许多。
这一番折腾,母亲累了。安志杰也累了。安志杰说妈你睡吧,我待会儿来看你。母亲高兴地应答一声,还不忘提醒安志杰:“把尿桶倒了涮干净提进来。”
安志杰笑了,这才是安志杰的母亲,一个容易记住细节、一个在她儿子面前永远百依百顺的母亲,一个半智障的二等精神残疾的母亲,一个莫名其妙病了的母亲。
这一夜,安志杰和给四叔家帮忙的亲邻打了一夜扑克牌没有睡觉,因为母亲一辈子都有晚上起床解手的习惯。可是这一夜,安志杰过一会儿去看看她,问她想吃想喝嘛,都说不;这一夜,安志杰为母亲半夜掂了一次尿。母亲依然是平常睡觉那样,一个人叽里咕噜说梦话,似乎有许多人在一块儿聊天。不知晓的人还以为她被梦魇住了,可她实在又是一个清醒的人。以至于母亲半夜说话,声音或大或小或笑或吼,时常吓得安志海媳妇不敢在母亲隔壁屋子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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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志杰在家里呆了五天,母亲前三天还能吃一点浆水面条,甚至第三天还是自己吃完了半碗面条,然后把空碗放在床上。安志杰一进去看她,她就让安志杰把碗拿走。可是母亲还是坐不起来,站不起来。也就是说,左边身子不对劲儿。安志杰又让乡村医生看过,医生肯定地说没伤筋骨,可能是人老了机能衰退的缘故。乡村医生说的这一点,真没引起安志杰的注意。母亲走后回忆过往,越想越对不住母亲,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安志海贺房酒那天,自然人多客多,闹热无比。单就那烟花和盘炮就足足响了半个钟头,整个通往家里的一条便道路被红色的炮纸屑铺就,形成了一条醒目的红地毯。这一天,母亲吃了几根面条,喝了几口酸菜浆水汤。安志杰为她喷止痛酊、喝活血化瘀的药,劝她吃点儿水果,感觉精气神好一些。
贺房酒当晚,大雨倾盆,河里涨水了。白天无事可干,安志杰就在堆沤的粪土里挖了几十条蚯蚓,下河钓鱼去。安志杰自童年时代就喜欢钓鱼,尤其喜欢在河水猛涨后在岸边有石块堆积的地方钓小黄鱼。小黄鱼烧汤,那个美味,或许母亲能喝上一碗,也好。
农村十点左右的早饭时间,伺候母亲洗脸,冲了两个鸡蛋,母亲喝完了。这是这十几年如一日,四婶每天给母亲准备的早餐。哪怕家里只剩一个鸡蛋,都还要去三叔家借一个鸡蛋,加入猪板油和白糖,给母亲用开水冲化喝掉。
母亲喝了一碗蛋汤,安志杰说钓鱼去。母亲对安志杰笑一笑,“嗯”一声表示知道了,睡下了。
大雨倾盆,安志杰穿上雨衣,下到黑水河岸。滔滔洪水奔泻而下,似乎河水还在上涨。平时适合钓鱼的钓位,早已被大水淹没,再不敢冒险一试。于是就向下游到石岭子大滩小水电站。自今年以来,各级政府禁渔禁猎管制很严,沿江沿河的小水电站也一律拆除,说有利于秦岭巴山生态恢复。同时拆除小水电站堤坝,也有利于下游的鱼儿回溯,增加江河鱼群种类的多样化。石岭子电站也未能幸免。走过那个曾经打米磨面和发电的地方时,电站早已被挖掘机、推土机夷为平地。若不是见到废弃的水轮机影子,根本不知道这儿曾经发过电,曾经给上百户人家输送照明电,带来过光明。
安志杰在小水电站下的大滩用长杆钓鱼,偶有鱼儿吃钩的迹象,但很长时间没有钓到一条鱼。就在这时,鱼钩似乎被什么挂住了,猛地一扯,鱼线眼看着在鱼竿顶端缠绕起来,像跳舞一般。赶紧收杆理线,鱼线已经缠绕成一堆乱麻,无药可救。心里直念叨晦气!这可是自学会钓鱼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难道这是因母有病心情乱如麻的映照?
提上钓具索性往回走。雨小了,河水不见再涨。再次下到儿时钓鱼的河滩边,好一块沙滩回旋地,水势平缓,正是钓鱼的好地方。取出短杆,没试探几次,鱼线又缠死了,跟长杆一模一样。
邪门,两次缠线!安志杰心里直打鼓。难道,这多少是在提醒安志杰什么?困难?难题?预示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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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太热。母亲睡的牛圈楼上更热,用扇子扇凉根本无济于事。第四天午后,安志杰找到一把折叠椅,放在未拆完的老屋宽敞的屋檐下。安志杰将母亲从牛圈楼上抱出来,让她坐在软椅子里面。母亲太瘦小了,身体蜷缩一团,看起来像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可是母亲青年时期怎么也得算个大个子吧。母亲不想吃喝,也不想说话,只是好奇地看着在她面前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忙里忙外的家人。在外面坐了半天,傍晚失分,安志杰抱母亲去牛圈楼上休息,母亲说:“我起来走!”母亲说着,拄着她的一刻也不能离手的拐杖,试着想站起来,但下身两条腿耷拉着,软的没劲。安志杰在身后抱着母亲。母亲很害怕,一只手紧紧抱住柱头不撒手,“哎呀哎呀”呼叫着。安志杰有点生气,心想妈到底能不能走?是不是旁边的人都在看着她,她真的有些矫情,不会迈步了?安志杰粗暴的掰开她的手,抱起她就一路小跑放到了西头牛圈楼的床上。或许,安志杰脸上写满了生气和不耐烦的表情,吓着了母亲,躺在床上的她小心翼翼的瞄了儿子一眼,一声未吭,头转向墙角躺下了。
安志杰满含怨气的对四叔四婶们说:“我得回城去,离开妈几天。不然她可能觉得有个依靠,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安志杰的混账逻辑思维有些搞笑。孝道的假面孔一览无余。看来,他有点想逃避了。
次日,也就是安志杰在家的最后一天,在对河二姐的帮助下,安志杰又帮母亲擦洗了身子,这次还给她洗了脚,将脚底板的两个鸡眼里的肉刺剜掉,将畸形怪状的脚指甲剪掉,尤其是两个大脚趾头,不知猴年马月就长成了犀牛角的样子,每一次给她修剪脚趾甲,都要流血。不敢想象,母亲年轻时候成年累月放牛放羊、捡柴扯草穿的是什么样的鞋?在安志杰的记忆中,安志杰从上学期间所有的鞋,都是几个婶婶和二姐给安志杰做的——一双双千层底布鞋。一旦鞋底磨穿了,祖母就在鞋底用鞋钉钉一块胶皮或轮胎皮,脚心往往都被鞋钉扎破或硌得疼。说实话,几十年间,安志杰从来没有关注过母亲穿的什么鞋。是草鞋、布鞋还是解放鞋,或是打的光脚?直到安志杰参加工作后十年,停薪留职去了北京,才懂得给母亲置办一年四季身上穿戴的换洗衣服和鞋袜。那时的母亲,已年届花甲。
二姐帮安志杰给母亲擦洗身子,嘴里自言自语:姑姑今年咋瘦成了这样?是呀,母亲的手臂和双腿皮包骨头,就像风干的木乃伊。真不敢想象,人消瘦到一定程度,就跟影像资料中非洲难民一个样子,好在面部骨相饱满,看不出脸上消瘦的样子。
二姐帮安志杰把母亲服侍好,靠在床头垫的被头上,母亲有气无力的样子,甚是可怜。二姐把安志杰叫到一边,泪眼潸然,说:“姑姑怕是今年熬不出头了!”安志杰一阵揪心的痛,但还是哽咽着对二姐说:“但愿能熬过冬月生日。”
母亲的生日在农历冬月十五。每到这个季节,出外打工的人们都该回家准备过年了。安志杰心里想的是,到那时候,起码帮忙的青壮年劳力多一些,母亲出殡上山抬棺要容易些。二姐关心地又问啥都准备好了没,安志杰说那年给母亲置备寿棺时,寿衣等全都准备好了。
那天是周日,明天得上班。安志杰让老婆下午来车接安志杰回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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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周一周二,安志杰安排处理完手头的几件紧要工作,心有惴惴,老家的母亲到底怎样了?打电话给四叔四婶,电话打不通。也难怪老家白猿大山绵亘,移动和电信两个信号塔都离得远了些,尤其是这些年农村人多使用电信手机号,信号更是撞运气,时有时无,就像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人,听到一句完整的话很不容易。
周三夜晚,马路对面楼下的酒吧闹腾了一夜,男人鬼哭狼嚎,女人淫荡疯笑,好像十八层地狱尽现现前。安志杰看一下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刚过。起身去阳台看了一会儿,原来酒吧的窗户都敞开着,几桌子男女猜拳行令、吆五喝六,歇斯底里的声音从窗户飞泻而出,来不及在夜空飘逸,又直接冲进了对面居民楼一至六层住户的窗户……安志杰狠狠地骂了几句脏话,转身进隔壁房间看老婆儿子睡得好香,只好进浴室冲了个凉。或许是闷热的缘故,心烦气躁,难以入眠。
母亲到底怎样了?
看几页书,视线明显模糊,看来今年视力有所下降,得去配个眼镜。恍惚睡去,又被一声炸雷般的噪音吵醒,还是酒吧一群男女在疯闹。时间显示凌晨三点过一刻,往天晚上这时候早已安静下来。莫非这帮酒疯子晨昏颠倒,昼伏夜出不出工不上班?安志杰忍无可忍,用手机拍下了对面酒吧的视频及照片,打了110报警电话。接电话的女同志明显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的问有啥事。呵呵,还有啥事?报警。安志杰说的语言口吻都比较激愤,可对方明显又打了一个呵欠,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凌晨四点半钟,环卫工人清扫街道了,扫帚“唰——唰——”一长声一长声摩擦地面的声音,明显感觉灰尘也开始叹气了。偃旗息鼓的酒疯子出外在马路上呕吐的呕吐、“你妈X”“日XX”的谩骂、关闭车门的砰砰声、摩托引擎发动的轰鸣声……终于,终于安静下来,终于可以入睡了。
母亲怎样了?翻一遍手机,无消息。默念几遍六字真言,睡下。
手机铃声骤响。简单说是手机来电的铃声吵醒了安志杰,不是起床的闹铃。安志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抓手机。手机在充电,被安志杰一把薅到了地下,好在充电线缓冲还吊在半空。手机像个行将落水的孩子被安志杰一把捞住,是老家四叔的电话。安志杰接通,传来的是四婶的声音:“你妈怕是不行了!夜个天不吃不喝,我去摸她睡的床上却尿床了。问解手不说不,问喝水不也说不。刚才你四叔查看,人滚在了床下楼板上。哎,看起来人虚弱得很。你还是送到医院去看看,也算尽一份孝心。”
“我马上回来!”安志杰浑身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后怕。是不是早该送医院治疗?自己还不耐烦已回县城三天。安志杰,头脑晕乎乎的、眼睛酸涩,套上衣裤叫醒老婆。老婆支支吾吾说等天亮了再说,没那么严重,你妈再活三五年不在话下。
安志杰气得狠狠瞪她一眼,咬咬牙,转身出门给他认识的一个住在同一幢楼的出租车司机打电话。司机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嗯”一声,听清了安志杰有急事回老家白猿,立马灵醒过来,说等五分钟下楼。
安志杰在楼下车旁等司机,司机边下楼边对安志杰招招手,笑着说:“出发!”脖子上的一串佛珠随着下楼急促的脚步跃动飞舞。
司机一点儿不马虎,一小时后,车直接开到了老家门上院坝里。安志杰冲进院子西头的牛圈楼上大叫了几声“妈”,母亲似乎刚从梦中醒来似的,懒洋洋的看了安志杰一眼。安志杰说马上送你到羌州医院。母亲似乎一下来了精气神,大声说:“我要去羌州哩!”声音中似乎还有几分撒娇的成分。安志杰收拾母亲换洗的衣服,一一装好。对河二姐看见门上来了出租车,匆匆赶过来。听说要送母亲去医院,又回家拿来了她家老年人没用完的成人纸尿裤。安志杰和二姐联手给母亲穿上,谨防小便失禁污染了出租车。顺便还找了几个塑料袋子,防备母亲晕车呕吐。母亲以前坐车就晕,吐得翻江倒海。司机说车上有袋子,不用拿。
安志杰给母亲用热毛巾洗了一把脸,穿戴完毕,递给她形影不离的拐杖,将她抱出牛圈楼,放在一把小靠背椅子上,转身进牛圈楼去枕头边取鞋子。母亲睡觉时习惯把鞋子一直放在床上枕头边,不记得这个习惯是啥时候形成的。
待安志杰拿着母亲的软底布鞋,转身出牛圈楼给她穿鞋时,母亲的头已经耷拉着了。短短十秒钟!十秒钟还可能不到。安志杰连连大喊几声“妈、妈、妈!”赶紧拍脸颊、扶起头颅,可母亲的头似有千斤引力往下坠一般,两个眼角的眼屎瞬间流了出来。可能是安志杰的声音太大太急促,院子东头的四叔四婶一个趟子跑过来,四叔颇有经验,在母亲人中上狠狠掐了一下,母亲头缓缓摇了摇,眼睛睁开了,拉着安志杰的手急促地说:“我要去羌州!”安志杰带着哭腔说:“妈,坚持住,我们这就坐车上羌州!”
安志海说姑姑住院可能一个人忙不过来,哥我陪你去医院。安志杰看了堂弟一眼,说好吧。说心里话,安志杰还是有点儿欣喜,或许安志海成熟了。想想2015年那次,安志杰跛脚拄棒送母亲上羌州住院,安志海站在边上连吭都没吭一声,四叔四婶也没吱声,那一年安志海三十岁。
安志杰将母亲往出租车上抱,母亲临上车时大叫了两声:“爸爸,爸爸!”安志杰来不及细思量,赶紧将她抱进后座。母亲浑身稀软,身子已经坐不住。安志杰坐在母亲身边,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安志杰右手臂弯揽住母亲的头,左手握住她的如铁蒺藜般粗糙的左手,她的右手紧紧攥住拐棍。母亲的左手冰凉,额头滚烫,再摸摸背心也是汗涔涔的。母亲明显在发烧!
母亲很兴奋,车刚到乡村公路上,看到公路两边绿油油的庄稼,腾出左手从后座中间指向前方车窗外面,问:“那是啥?”安志杰说是苞谷!走一段又问外面,那是啥,安志杰说是青杠树。母亲说:“哟,那么多!”俨然一个好奇的小孩子!又走一段,问那是啥,安志杰说是住户人家。就这样,母亲一路好奇的问个不停,问一阵子,缓一会儿,又继续问。
安志杰心里打了一个寒颤。完了,这回母亲真的不行了。这是回光返照啊!安志杰心里一直默念六字真言。
出租车一路飞驰,过五丁关隧道,母亲可能见黑咕隆咚的一个大洞,紧张急促的大喊一声“爸爸!”拽住安志杰的手死死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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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羌州城,母亲问咋这么多人,安志杰说羌州城到了。母亲说我要来羌州呢,说着这话时显得有气无力却无比欣喜的样子,似乎心愿终于达成了。
安志杰已电话通知老婆在羌州医院门口等着。在门诊部租借了一把轮椅,直接将母亲推进急诊室。值班医生是个中年汉子,正接待着两拨病人,见安志杰推着一老太太进门,赶紧过来问:“老人怎么回事?啥病?”安志杰说了个大概,值班医生马上开出了几张单子,将病人安置在一张急救床上,先量体温,量血压,测心电图。安志杰拿着一沓单子跑上跑下、跑前跑后,血检、CT,还包括母亲和陪床的安志杰的核酸检测单子。自去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病人住院陪护只允许一人,并且都要做核酸检测。母亲在发烧,本来要隔离在发烧病区。值班医生让安志杰去给发烧病区医生说一下,这个病人直接住院。
搞笑的是,值班医生联系住院部内二科医生,医生竟然和护士正在吵架;好一阵子又联系上内四科,安志杰将母亲推上去才发现住的是旧楼病区。病室里已住着三个老太太,母亲只能住加床。病室没有卫生间,且热得不行,本来想开窗户透气,刚打开窗几个老太太就说小心感冒了,还一脸的嫌弃。安志杰讪讪,老婆说看这帮人的样子,还不如换个有卫生间的病房,于是又要求医生换到了新楼内三科。这一番折腾,母亲明显累了,头软得根本支撑不住。安志杰俯身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只好让她的头靠在儿子胸前。
中午时分,母亲终于住进了内三科病室。心脏除颤监护仪、氧气吸管、心电图机、留置针输液、采血化验……瞬间,母亲似乎被五花大绑在有护栏的床上。液体刚输上,母亲显得很生气,两把就把输液管扯掉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安志杰和安志海两人都按不住。试想那个瘦小虚弱的母亲,那一刻,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安志海后来回家给四叔四婶还说,姑姑手劲大的,把他的手都捏疼了。
安志海要赶中午的班车回家,毕竟家里还在修房施工。老婆从家里搬来一些住院常用的东西,接回绘画班上画画的儿子,来医院待了一阵子走了。热,安志杰的汗一直没干过。他坐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不让她乱动。母亲迷糊一阵,清醒一阵。退烧针、退烧药,一遍遍量体温,高烧一直不退。
母亲不想吃也不想喝。安志杰强行给她喂水、喝退烧的红药水以及那些颗粒药。颗粒药母亲根本喝不下去,直到安志杰给碾成碎末,她才勉强喝下,还嫌苦。安志杰好高兴,母亲表情夸张,还知道苦。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下铺的是成人护理垫,下身穿的是成人拉拉裤。拉拉裤有松紧,伸缩性好,比裤头还贴身,且比纸尿裤穿脱方便。过一会儿,安志杰伸手去母亲背下摸一下护理垫,若湿了,就赶紧给擦洗更换拉拉裤,顺便轻轻擦拭一遍已经瘦得吸不住心电监护仪导联线吸盘的胸腔皮肤。
傍晚时分,母亲侧身蜷缩着睡了。老婆来换安志杰,安志杰让她照看一会儿,安志杰回家去冲个凉。冲凉后刚在吃东西,老婆电话说主治医生让赶紧来。安志杰匆匆赶往医院,直接去医生办公室。那个戴着口罩,眉毛修得很精致的女医生说病人情况很不乐观,现在下病危通知书,需要你签字。
说实话,这些年,安志杰替老家的亲人们签过多次病危通知书,但这一次安志杰听着女医生拿着一沓检测单,给他详细解释各种指数的正常值,以及母亲现在的指数值严重紊乱和严重超标的情况。女医生说:“心脏、肾脏功能严重衰竭,你要做好一切准备。要么立即转院,要么在我院继续治疗!”安志杰忽然泪眼潸然,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哽咽着说:“妈已经经不住折腾了,就在这儿治吧!”
这一次,安志杰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不再是龙飞凤舞的字体,手有点儿颤抖,字迹很难看。
安志杰走出医生办公室,定了定神,擦擦眼泪,深深呼吸一口气,才走进母亲住的病房。老婆讯问的表情写在脸上,安志杰苦笑笑,说:“妈的病已下病危通知书了!”老婆没事人儿似的,说:“那都是医生的程序。看妈这样子,至少还要再活三五年。”安志杰给了老婆一个白眼。
老婆带儿子回家睡觉了,安志杰让儿子跟奶奶说再见。儿子乖巧地对母亲招招手说:“奶奶再见!”母亲反应不大,安志杰鼓励儿子道:“好儿子,上前去跟奶奶握握手吧!”儿子听话的上前握住母亲的几个手指,母亲的大拇指明显伸上前压在了儿子白嫩的手背上。那一刻,母亲嘴唇翕动,叫了一声:“宝宝。”深陷的眼眶旁有泪滚出……母亲一直把安志杰家的女儿叫宝儿,儿子叫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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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在下。燠热的雨天,病房里的气温随着夜晚的来临,稍稍下降了些。偶尔一丝风吹拂窗帘,凉爽宜人。
母亲前半夜狂躁不已,高烧不退,频繁的扯开搭在胸前的被子,安志杰本来给她盖了一条大浴巾,怕着凉了。安志杰只好随时给她盖被子、擦身子、量体温。很明显,母亲的心脏很难受,右手拿着她的拐棍到处乱敲,敲床,梆梆;敲墙,橐橐;敲窗户,咣咣……安志杰真担心母亲一用力把病房窗户敲烂了,还得当赔家。安志杰示意母亲不能乱敲。母亲目光游移,边敲边急促的喊几声:“爸爸、爸爸!”安志杰起初以为听错了,细一听,是喊的“爸爸”二字。说实话,白天听到母亲喊了几声“爸爸”,还不觉得怎样,可这三更半夜的急促呼唤,安志杰顿觉浑身毛骨悚然。
母亲的爸爸,就是安志杰的祖父,平时叫“爷爷”。在安志杰幼小的记忆中,从来没听见母亲喊过爷爷一声“爸爸”,倒是经常见母亲顺手操起门杠、扫帚或其他东西打爷爷。因都知道母亲半瓜时精,大脑很多时候不受控制,打骂发脾气摔东西是常有的事,甚至一次把爷爷的鼻血都打出来了。可就是这么个“闷人”,却从来不打骂安志杰祖母。后来跟几个堂弟聊起这事,堂弟说这事情很奇怪,他也亲眼见过一家有两个“瓜子”联合起来疯狂地揍父亲,待母亲发现后,一根黄荆条抽打过去,让跪下,两个家伙乖乖的跪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这会儿的母亲发癔症一般,一会儿又大声急促的喊一阵子“爸爸、爸爸、爸爸”,好像安志杰爷爷就在眼前,不搭理她要走的样子,急得她拼命喊叫。这可能是一种无助的表现,也是精神恍惚、意识散淡的表征。安志杰夺掉了母亲手中的拐棍,立在病床另一头她够不着的地方。母亲狂喊一阵,又迷糊一阵,似乎稍有清醒,右手又在摸索东西,问:“我的拐棍呢!?”安志杰说在呢,床头放着。母亲“哦”一声,虚汗淋漓。安志杰替她擦拭身体,换拉拉裤和护理垫,母亲很配合,艰难的侧翻身让儿子打理这一切。母亲有时会安静一会儿,也就半个钟头的样子,似乎睡着了,忽然又急促的叫“爸爸爸爸”,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似乎要拉住安志杰爷爷不让走一样。
老家白猿有种说法,临终之人往往都有来接引的人,或故去的亲人,或阎王临时拉差阳人来充当勾摄阴差,或者黑白无常来吸魂摄魄。据说安志杰大伯生前夜梦中就经常被拉阴差,醒来累得一整天都不想说话,还清清楚楚记得去勾摄的是谁家人氏,但直到对方咽气,千万不可将天机泄露给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亲人,不然阎王也会惩罚被拉差的阳人。
看来祖父来勾摄自己的瓜女子——安志杰母亲了。起先,安志杰听着母亲喊“爸爸”,还有点儿汗毛竖立的感觉,听得多了,只有拼命替母亲念诵六字真言回向。看母亲手在胸前抓拉,在空气中手舞足蹈的样子,真的替母亲难受。或许任何一个人临死前,生命得不到解脱的样子,都是极其痛苦的。那个走完生命最后一段路的过程,充满艰辛、凶险、煎熬、无助……
下半夜,母亲明显体力不支了,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问喝水不,不吱声,也懒得摇头,半张的嘴似乎舌头短了一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含混不清的声音。
母亲看来不行了!安志杰去找值班医生,医生说你母亲这个情况,电解质超标一万倍,强行用药都是不允许的。
安志杰预感母亲不行了。他给老家四叔四婶打电话,打不通;给其他几个叔叔打电话,打不通;给周围邻居打电话,打不通。时大时小的雨,一夜没有间断过,远远听见玉带河水涨水咆哮的声音……老家得赶紧给母亲准备后事啊。
早二十年前,在木匠大伯的主导下,安志杰已经将母亲寿材寿衣给准备妥当。当时的棺木是白杨木,材质一般。过后几年,安志杰想给母亲换一副红心柏木棺材,可是大伯已经去世。留着大伯给母亲定制的寿棺,也算一份念想。寿衣是七件套,中规中矩。本来还为母亲手抄了一部《金刚经》,因没及时放进寿棺里,估计修房搬家收拾屋子找不见了。这样想着,迷了一会儿盹,看时间竟然迷了半个钟头。一个长得小乖小乖的小护士又进来了,服务态度很好,边量体温边对安志杰说:“叔叔,刚才婆婆说她要回家。”回家?安志杰问小护士你没听错吧,小护士说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这句话。要么你再问问,小护士半含歉意地笑笑说。
安志杰俯在母亲病床前,在她耳边问:“妈,你要回家?”母亲无动于衷。安志杰连续问了三遍,母亲浑浊的目光似乎动了动,嘴唇翕动,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安志杰终究没听清楚母亲说的什么。
母亲高烧不退、虚汗不止,可双手冰凉,摸摸脚心却是热乎的。
母亲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样子。
凌晨五点半钟,曙色微露,远处的南山在雨雾中露出迷迷蒙蒙的轮廓。雨还在下。
安志杰将病床摇起来,让母亲半靠在枕头上,喂几小勺水,看不见明显的吞咽动作,也没见水从嘴角溢出来。
安志杰继续给老家打电话,还是打不通一个电话。邪门!安志杰双手捂住母亲的两只冰凉的手,想给她暖和暖和。母亲忽然眼睛明亮,咕噜几声,安志杰听清了这回母亲还是叫的“爸爸”,只是舌头明显不听使唤,发音稀奇古怪,就像什么东西把声音使劲挤压,压扁拉长,然后混合了一些粉状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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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钟,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医生,来查床看望病人。女医生摸了一下母亲的额头和身子,看看刚挂上去的液体,搭脉听了一阵,有意无意地看了安志杰一眼,二话没说,转身走了。女医生那一眼,意味着什么?安志杰心里忐忑不安,心想待查房结束后,再去找找医生,或许医生也要约他谈谈。
这时,安志杰老婆拿着一把滴着雨水的伞出现在病房。她将伞放进卫生间,出来走向临窗户母亲的病床,看一眼母亲,又望着安志杰问:“妈咋样?给弄点啥吃的?”
安志杰的眼泪水差点滚出来,老婆,都啥时候了,妈难道还能吃东西不成?他努力控制住情绪,说:“妈不行了!”声音哽咽,明显带了哭腔。
老婆大大咧咧地说:“你求莫名堂,想多了。妈再活个三五年不在话下!”哎,眼前躺的到底不是她的亲娘啊!安志杰苦笑着咬着嘴唇,生怕骂出一句不中听的脏话。
一夜熬夜,头脑发闷、眼涩酸胀,安志杰觉得脸上光头上的油都溢出来了。老婆可能看出了丈夫的黑眼圈和大眼袋,似乎有些心疼,说:“你一夜没睡,去洗把热水脸吧。”老婆说着给安志杰倒出暖瓶里的热水,去卫生间兑了凉水,拿出香皂,端到他面前,说:“人人心里都难受。洗一把脸出去吃点东西。你昨天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安志杰说医生随时会叫的。
“这儿有我呢!你出去吃点早餐,”老婆关切的摸摸安志杰的胡茬子,说“出去走一走也行,权当透个气,这病房里闷的。好人也闷起病了。”
“儿子呢?睡得可好?”安志杰岔开话题。
“你娃能吃能睡,像个小猪仔。吃过早餐送去绘画班了。”老婆补充道:“还有几堂课就结束了。”
安志杰“哦”一声,让老婆打来热水,又给母亲擦了一把脸,凑近头部嗅了嗅她花白的头发。这段时间母亲虽然出了不少汗,奇怪的是,头发里还闻不出汗味儿,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可是,安志杰明明记得三十五年前,祖母临终前半年身上就散发出了一种不祥的气息。为那气味,安志杰还问过四婶,四婶回话说衣服还是给勤换洗着呢。可母亲身上,一点怪味儿都没有,还有一丝香气。难道母亲真如老婆所言,过了这关,还要活三五年?
哎,人在关键时刻,基本常识多被侥幸心理代替,以至于判断失误,导致安志杰没能亲眼目睹看见母亲临终那一刻……遗恨啊!
安志杰听从了老婆的再三劝告,拿着伞,下楼走出医院大门,出去透气吃早餐。说实话,外面的空气确实清爽许多,甚至还有一丝凉丝丝的感觉。尽管雨下个不停,可街上来往的行人还是多。
肚子咕咕叫。安志杰在一家小吃店叫了一小碗包谷面节节,挑了一叠洋葱丝、茄子丁、剁线椒、土豆片小菜,等待热腾腾的面节节端上来。有意思的是,来店里吃饭的食客,无一不在咒骂可恶的闷热雨天。
店主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的包谷面节节。安志杰喝一口酸汤、吃一口豆花,再挑一箸二寸长短的面节节,佐以小菜下饭。哇,地道的白猿家乡味道,酸爽清甜,开胃舒泰。或许是吃得太急的缘故,一碗面节节下肚,竟然浑身冒出了汗。
手机扫码微信付账后,出店门撑伞走进雨中,准备路过超市给母亲买一床小凉被。这时手机响了,老婆的失态的声音:“快回来,妈不行了!”安志杰“啊?哦!”一声,在到处是积水的人行道上左躲右闪路人,往羌州医院飞奔。
离医院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一路小跑水花溅在只穿着短裤的小腿上,皮鞋也进了水。进医院大门戴口罩、测体温,上电梯,竟然发现殡仪馆的负责人老三领着他的俩徒弟也在电梯间。安志杰心里一咯噔,这么凑巧、如此蹊跷,难道有死人他们去收尸?话到嘴边的招呼声咽了下去。到母亲病房的楼层,安志杰一头冲出电梯,跑进病房。
母亲的病床已经打斜,床边围了几个医生护士,一个护士正在拼命做心肺复苏的胸腔按压。安志杰拨开护士,大叫几声“妈、妈”。看着母亲紧闭的双眼,微张的嘴唇,手探一把鼻息、摸摸颈动脉,体温尚在,只是了无声息,脸上的容颜已形同蜡像。
女医生说:“情况就是这个样子了,你看还有必要再做抢救吗?她老人家那么瘦。”安志杰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病人宣告死亡!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五!”安志杰点点头,表示认同。
母亲从七月五日发病,到七月十五日去世,短短十一天。时间定格在了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九点十五分,农历辛丑六月初六辰时,寿享八十二岁。
六月初六这一天,是中华人文始祖大禹的诞辰。四川西羌区在这一天,正在举行大禹诞辰祭典。算下来这一年应该是大禹诞辰4148周年。
母亲走了,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意识,没有了烦恼。
女医生继续说:“你们马上趁遗体还是热乎的,把腿脚关节抻展,用温水擦洗身体,换上干净衣服。我给你们办理出院手续!”
“嗯,好吧。”安志杰不情愿的点点头。
这时安志杰老婆的大哥们几人赶来了。老婆打来一盆热水。安志杰将病房的隔帘拉上。其实病房里另一个床的病人——那个和蔼的老太太,一晚上同情安志杰母亲的呓语狂叫,不时喃喃自语:“人老了,遭罪哟!”那个老太太早已移出病房,被安置到其他病室了。
母亲的遗容还算端详,只是嘴半张着。安志杰将张开的嘴使劲撮合,合不上;安志杰小心翼翼的将母亲弯曲的膝关节抻直,将母亲的胳膊肘捋展。看上去母亲规规矩矩的躺在病床上了。安志杰褪去母亲的凉衫衫、解开拉拉裤,才发现大小便不知何时早已失禁,护垫上也浸淫了一大滩。安志杰先用卫生纸将母亲遗漏的排泄物清理掉,一遍一遍擦干净。然后用热毛巾先从母亲的面部擦起,包括五官及脖颈,然后从只剩一副骨架的上身依次擦完下半身,换了一盆水,重点将母亲的臀部及骨盆以下清洗擦拭,最后将她的脚擦洗了一遍。安志杰从母亲的换洗衣服里取出干净的内裤、干净的棉质秋衣秋裤穿上,然后套上干净的上衣、干净的裤子,穿上一双干净袜子,最后将她的布鞋穿上。做完这一切,安志杰还将母亲寸步不离的拐棍放在她的的右手边,这才将母亲的遗体盖了被子,面部用纸巾遮盖。
做完这一切,安志杰扯开隔帘。这时老婆、妻哥走进病房,和安志杰商量母亲的后事。安志杰狠狠的乜一眼老婆,心里责问:刚才给母亲清洗遗体,也不搭把手,你躲哪儿去了?!?老婆无视安志杰的白眼,却一五一十告诉安志杰她给市上工作的一表弟电话打通了,表弟又将电话打往镇上他亲戚兰表姑家。兰表姑租车去白猿老家报了信。兰表姑也给安志杰回了话,说因下大雨,水电不通、道路中断、通讯信号中断,政府正在组织力量抢修。
妻哥问后事怎么安顿?安志杰说了老家电话一夜打不通的情况,还得想尽一切办法先联系上四叔四婶。妻哥说天气太大,不行了先将老人遗体放在殡仪馆冰柜。有这几种方案供你参考,一是在羌州殡仪馆办理一切后事,去凤凰山找一块地,埋在羌州城;二是在羌州办丧事,后天出殡回老家,埋回白猿;三是直接拉回老家白猿办理丧事。
母亲走了。老家白猿,一瞬成为了故乡白猿。故乡,一旦母不在,哪有子归途?
安志杰犹豫再三。县城办丧事是方便,可老家的山水才是母亲熟悉的地方。安志杰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寂寞的异乡土地。安志杰掏出手机继续联系,打通了单位领导及几个要好同事的电话,打通了几天前吃过安志海贺房酒,刚刚回到外地建筑工地打工的堂兄弟们。
安志杰告诉妻哥,还是租用殡仪馆的灵车拉回老家白猿安葬。电话联系刚才在电梯间碰面的殡仪馆负责人老三。老三说他就在楼上,马上下来。
老三一脸福相,阴骘纹很深,一看就是积累了许多福报之人。安志杰说了情况,老三说要么先停放在殡仪馆,恒温保存;要么他开车直接给你拉回老家去。
那就直接回老家!安志杰主意已定。
这时单位几个同事也到场了。大家七手八脚整理病房里安志杰的东西,以及母亲的遗物,各自装好,找到医院的手推车,将就母亲铺盖的医院被褥裹住遗体,搬运到手推车上,走搬运电梯下楼。老三将灵车停靠在后门口,只是大雨倾盆,几步之遥遗体不得上车。老三直接抽出灵车里的收容柜抽屉,将白色的褥子床单被子裹住的母亲搬运到抽屉,并说这些被褥过后他负责归还医院,免得主家归还还得掏钱。
大雨一刻不停的下。大家商定怎么乘车,前后分别动身。安志杰在灵车的副驾驶座位上,陪伴母亲安静的遗体和不安的灵魂回故乡白猿,心里一直默念六字真言回向母亲。
安志杰对老三说料理亡人后事你是行家,回家停灵需要先准备些啥,你说了算。老三就将灵车直接拉到他的殡葬用品门店,大香对蜡烧纸鞭炮,包括贡馍等一应俱全,安志杰则忙着去数码照相馆制作母亲的遗像。好在佛乐、遗像,安志杰早几年都已经准备好。让店员选择了一张照片后,很快打印塑封上相框,制作完毕。老三还准备了搭在遗像上的黑纱。这一切准备妥当,电话联系老婆和妻哥们一行,先后启程回白猿。
大雨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刮雨器一刻不停的刮着车前玻璃上的雨。手机频频推送未来三小时老家白猿有50毫米以上的暴雨,注意泥石流滑坡,出行注意道路安全。老三说,看来我们得加快马力,这鬼天气若途中道路塌方,就不美气了。
伴着母亲的遗体回白猿,离昨上午离开白猿来羌州,不过一天的时间。一天,阴阳两隔;一天,两个世界。
老三将灵车的冷气开得够大,冻得安志杰不得不弯腰抱紧短裤下裸露的双膝。安志杰知道老三是考虑在这种闷热的雨天,为了不让母亲的遗体变质而采取的防护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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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车迎着暴雨,一路向西。乡村公路经过多处落石观察通行地段,老三都说冲过去,不能犹豫,免得垮塌把路堵住了。在公路到老家家门的一段上坡路,虽打了水泥路,只是路面太光滑、且有几处急拐弯路段,老三毫不含糊,将依维柯灵车开得比小车还轻盈,一把倒车都没打,直接冲上去。搭载母亲的灵车一小时十分钟后,直接开到了白猿老家桂花落院坝。
远近帮忙的人早已到位,人们七手八脚的正在搭遮雨棚。偌大一个东西长方形院坝,几百平米的空间全都要被大大小小的遮雨篷布遮挡。安志海的小别墅上站着几个人还在忙着固定雨棚的绳子。
安志杰先找到四叔,跟他商量母亲停灵的地方。因老家白猿规矩,人若死在外面,停灵不进老房子的堂屋,只能停在街檐坎上。长五间带偏厦的老房子因安志海修房拆了西头三间正房,只好停在东头两间正房的街檐上。四叔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已经收拾妥当,停在新房堂屋里。安志杰说那不妥吧,安志海们小两口可能有忌讳。
这时,远近闻名的总管——歪嘴子胡大能迈着八字步走过来。安志杰已经听四叔说安排他当总管,负责料理母亲的丧事,安志杰心里有所芥蒂。但事已至此,重新安排总管似乎也不太可能了。
安志杰主动招呼胡大能“大能哥辛苦”,胡大能说一切都商量妥当了,你妈的灵柩停在新房堂屋里。说着领安志杰和四叔去看堂屋里靠右的仰面放置的棺盖上,已经准备好了被褥。安志杰点点头,说:那你就安排停灵吧。
歪嘴子胡大能亮开他的总管大嗓门,安排帮活的人准备停灵。放炮的,从灵车上搬运母亲遗体的,给母亲遗体穿寿衣的,布置灵堂的,各路人马,各司其职。安志杰跟老三结清灵车运费,郑重道谢,招呼他路上小心点,老三开玩笑说雨大还得跑快点,免得路上塌方堵车。还真被老三说中了,后面回来的老婆和妻哥一行,经过熊家沟路段时,眼看着殡仪馆老三的车从眼前驶过返城,可临到他们的车再往白猿方向刚转个弯,路就塌方了。大雨如注,河水猛涨,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行,只好等待。好在半个小时后,镇派出所警察、县镇村三级干部已经调来挖掘机、铲车等道路疏浚工具来到垮塌现场,麻利作业。很快,两边人员可以边观察边快速通过公路塌方地段,由塌方两边的面包车接送疏散。老婆和儿子宝宝通过垮塌路段,妻哥原路返回。老婆和儿子坐了一辆载人的面包车回到白猿老家。那段垮塌路段在两个小时的抢修后,得以通车。
搭遮雨棚、厨房、内管等一应丧礼酒席执事名单,很快由总管胡大能安排妥当。安志杰为母亲准备的佛乐也响起,《大悲咒》《金刚经》《地藏经》《大明咒》等一百多首佛乐,循环播放。许多没听过梵唱佛乐的人都觉得好奇,感觉好听。两个要好的同事,一个拟挽联文字、一个书写,由帮忙的人张贴,堂屋灵堂正中书写一个大大的“奠”字。灵堂氛围简洁庄肃,供桌前香烟袅绕。总管胡大能也临时兼任了丧事支客司,他将话筒攥在手中,噗噗吹两声,开始了他的告席执事:
一声哀告,惊动四方,
有请众宾,细听端详:
今日安府老孺人百年仙逝。
承蒙方圆左近、家门户族、房亲叔伯、八面亲朋、哥们弟兄,
冒着大雨,翻山越岭,过河渡水,不顾车马劳顿,
来到安府,鼎力相助,奋力帮忙,孝家老少谢之不尽。
日后各台府上有了红白喜事:
完男嫁女、修造华堂、开张开业、乔迁之喜、三朝酒席,
孝家早来三日,给你们帮忙。
今日我领孝子席前酬情道谢。
现在请各位前来席前领任执事——
随后,胡大能照着他安排抄写的“执事名单”,给每个岗位、每个角色分配和安排活路,总管、内管、厨倌、白案、烧开水的、找烟的、端茶倒水的、掌盘的、下席的、扫地的、择菜的、打杂的,等等一应人事安排妥当。说实话,没有一个全盘考虑的头脑,不熟悉周边乡邻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劳力情况的人,是很难将这些人事一一安排到位的。
胡大能在农村算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人高马大,国字脸,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气度不凡。虽然嘴巴因得过什么病,有些歪斜,笑起来像个半块括弧贴在鼻窦与下巴之间。但歪嘴巴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的支客表席发挥。胡大能记性好,爱出风头,懂得运筹,嗓门大、嘴才好,农村大烦小事、红白酒席上真少不了这么一个角色。久而久之,这么个“能人”竟然自我膨胀为一个刚愎自用、惟我独尊的人。胡大能是那种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角色。他经常从《康熙字典》里找一些生僻字来“考验”那些个大学生、干部、教师等等有些文化知识、吃公家饭的人。总之,一切不等同于或高于他的身份地位的人,都是他显摆或“拿下”的对象。他还假装毕恭毕敬、笑咪嘻嘻的说:“某某某,你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大知识分子(或文化人或人民公仆或园丁),我这个胡大能莫能耐,才疏学浅,小时候家庭成分不好,只上了个小学三年级,你别笑话。真心想请教一下我认不得的字——”话从口出,可眼神里满是那种随时出你洋相、看你笑谈的神情,大有早已胜券在握、拿下一城的感觉。胡大能边说边在手掌心或桌子上或纸上写一个或复杂或简单的极其生僻的字来“考考你”“请教你”,一旦你答不上来,哈哈,那种自视甚高的飘飘然感觉就不自觉的表露出来,弄得对方哭笑不得。
帮忙的人各司其职,安置好租好的灶具,摆好餐具,打开合拢的圆桌,每桌摆十个圆凳子,再在圆桌上铺上一次性餐桌布,摆上一次性碗筷杯盏,准备随时吃便餐。
夜幕降临,雨停了一小会儿,西天还露出了几绺明亮的云霞。
按白猿农村丧事规矩,只要不撞期,亡者一般三天下葬。摆在面前的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议定夺。安志杰找来总管、内管、厨倌和后勤及四叔等人交代几点总原则:一总管负责丧事一切,二厨倌主厨制作酒席菜肴,三是侄儿侄女辈统统开孝戴孝,四是接受胡大能建议母亲辛苦一世,圹井用红砖砌椁室加盖大理石椁板。具体事宜,由总管一应统筹安排,其他人各自负责操办,过后一并表示感谢。
总管胡大能轻松地拍拍安志杰的肩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一百个安心。”说完转身找人凑牌摊摊打牌扯金花去了。内管说按部就班,一切照办,放心就是。厨倌就是那个最早通风报丧的兰表姑。兰表姑是一个到处给红白酒席上掌勺的厨师,安志杰定了酒席每桌标准,她排出预计多少桌酒席,并排出一份菜单,安志杰认可后,也忙着备菜找帮手去了。
剩下后勤就是安志海媳妇,安志杰叫来老婆、四叔、安志海和秀妹几个人再商量一些细节。
请鸣响师,也就是至少一对唢呐客还没到位,争取明早到位。
派人专程去延请的阴阳先生李先贵,因事明早才得来。
墓穴还没勘定。本来那年母亲得病后请了一位远近闻名的大阴阳看过几官地,均不理想,只记得大阴阳对安志杰说了一句:你妈是土命,穴地坐北朝南最好。几年过去,那位耄耋之年的大阴阳已经作古,只好请他的大弟子李先贵勘地。
厨倌兰表姑不在现场,这时安志海两口子开始叨叨说个不停,认为还要请几天前办贺房酒的厨倌主厨。安志杰哈哈一笑说,都是缘分,既然兰姑通信报丧,她又是厨师,那厨倌就定她。安志海媳妇情绪激动,手叉腰,指手画脚,嘴唇突突跳,脸涨得通红,兴师问罪一般,发泄这也不周到,那也不美气。安志杰一笑了之,说作为孝子我只管把握原则大局,具体的事你们商量和气来办。
母亲丧事完毕后才知,就是这个少不更事的安志海媳妇,坚决不让母亲停灵在新房堂屋里,说什么活人没住,先让死人住了。这是啥话?已经不像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饭的人说的话了。哎,按安志杰年轻时的脾气,敢在他面前说这种浑话,一顿耳掴子早“赏赐”了。见识浅陋,屁事不懂,还想充当安家的老大不成!?老母亲在这块地盘上活了一辈子,你个小婆娘才在你老家大山窝里出生;更不消说才嫁来安家十年,上头四叔四婶两位老人还在,你就敢任性狂言、大放厥词,更不消说懂得“孝”字咋写了。这当是后话。
那天议事,安志海随声附和他媳妇,一副没主见的窝囊样子。扪心自问安志海你小时候是在谁成天背在背上哄瞌睡的?是你老姑,你的闷人姑姑!你们两口子也不想一想,你家碎娃儿,是谁像抱窝鸡带小鸡仔一般成天照看的?是你老姑,你们的闷人姑姑!哼,竟然对一个一辈子默默无闻、吃苦耐劳的半瓜时精的老姑后事心存不善、言语不敬,良心哪去了?心寒啊!这一代八〇后农民子弟啊,常年在外打工挣了几个血汗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六亲不认了,岂不知他们骨子里严重缺失了什么。总以为有了钱就能藐视一切。这些,恰恰在老哥安志杰面前行、不、通!
四叔任何时候都是和事佬,说没主见吧,有时候一些奇怪的主意都是他默许的。这一次四叔对修砌椁室盖椁板不满意,一再说入土为安,弄那么麻烦干啥,白猿这边不兴套棺。他说的套棺其实就是砌椁室盖椁板。呵呵,安志杰倒知道现而今羌州各地墓葬修椁室已经相当普遍。安葬自己的母亲,不就是多花一两千元钱嘛。安志杰坚持己见,四叔脸色不悦,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羌州境内自古就是羌族人聚居地,明朝放牛娃皇帝朱元璋因梁州羌人造反,下决心赶尽杀绝羌人,有的羌人逃往四川岷江流域,有的钻进绵绵大巴山隐姓埋名,与汉人杂居,久而久之羌汉风俗杂糅,丧葬习俗也沿袭下来。《华阳国志·蜀志》就有记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死,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况且安志杰小时候在门边上经常和几个堂兄弟在石棺墓里跑进跑出玩藏猫猫游戏呢。这些,安志杰不必要讲给他们听,他们或许也不愿意听或听不懂。
说实话,那晚商议事情,气氛不太融洽。一向知事懂礼的秀妹也胡乱掺和意见。老婆更是不明就里,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乱敲,说不到点子上,但安志杰明白她的好意。
安志杰心里明白,母亲一去,这一家已不再是你安志杰逢年过节团聚的安乐窝了;母亲入土为安,几十年不分彼此的安志海、安志杰堂兄弟也就形同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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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志杰和几个堂弟在母亲灵前一夜守灵添香,玩扑克牌至天麻麻亮。几个负责烧开水的、厨房里打下手的邻居,早早到来。安志杰头晕脑胀,天旋地转,实在坚持不住,随便躺在一架空床上睡着了。醒来已是八点半钟,是四叔叫醒安志杰的,说李先贵来了。安志杰一时糊涂,问谁,四叔说是阴阳先生。安志杰恍然大悟,才记得一早得让阴阳先生勘地,好安排修山的人修造墓圹呢。
阴阳先生李先贵瘦瘦的,五十五六岁的样子,文文弱弱,像个乡村教师。他带着一个年轻徒弟。安志杰心中感慨,这年头还有年轻人跟着阴阳先生学,倒不失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有传人了。安志杰和李先贵打过招呼,上前握握手,在胳膊上拍了拍,跟他徒弟招呼一声。几人简单吃过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趁着小雨,安志杰和四叔拿着几把伞,李先贵带着拎包袱的徒弟出发上坡勘地。这年头阴地卜穴还得多在自家的承包地里找,好在撂荒的土地很多,勘一官吉地也不是啥难事。
一路上,山路湿滑,小雨绵绵。李先贵详细询问了安志杰母亲的生辰八字和往生时辰,先去以前他师傅大阴阳勘的山梁地复勘。跟随安志杰们的还有精心挑选的稳重实在、没坏心眼的八位修山的帮活人,有的扛着镐锄、有的扛着铁锹,还有的拿着镰刀斧头、抱着彩条篷布、暖水瓶纸杯茶叶等。在白猿农村,一般修山造墓是力气活更是良心活,就跟给亡者穿衣入殓的活一样,都是结善缘积阴德的事,在选人用人上一点儿也不能马虎。
那一大片山梁地在发展产业的前些年种植了几百株花椒,安志杰问四叔花椒树在哪儿,他说在茅草堆里。呵呵,说实话,茅草真的比花椒树茂密,需要拨开草丛,才发现或羸弱或健壮的花椒树上还稀稀拉拉结着青花椒。修山的人说这是那些所谓的产业协会骗取政府补助资金的,只要栽下树苗,捞到产业补助金,就不管花椒树的死活、大小、施肥、结果什么了。
这片山地坐东向西,一行人来到先前大阴阳勘的那官地,李先贵嘴里念念有词,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让徒弟从包袱里取出泛黄的经书翻看。好一阵子,徒弟听从指令,下罗盘定方位,怎么摆布都不理想。翻过山梁,越来越没有像样的穴地。说实话,安志杰根本看不上这片山地,堪舆多少还是了解一些。设若将母亲埋在这片山地,安志杰心里都过意不去。
李先贵问还有哪些地是自家的,四叔指给对面山坡——小地名:阴坡。阴坡全是一行行的裤腰带坡地。垒石砌一道道石墙,平整成一条条一至三米不等宽的平地,就成了为生产队大集体时代的口粮地,土地分到户后划为家家户户的饲料地。
想起少年时代随四叔在阴坡裤腰带地里薅苞谷草的情景——地里土层薄,多风化石、油泥石,薅草的草锄子碰在大小薄厚不一的石块上,叮当作响,往往震得人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更别说苞谷的收成好坏了。那年月,纯粹就是农民珍惜土地、热爱土地的情怀使然。他们认为只要是地,不耕种、不播种,就是懒汉、败家子,不配做庄稼人。转眼,退耕还林近二十年,阴坡这些地里除过灌木杂草,鲜有庄稼的痕迹了。
就是这么一块贫瘠的山地,在电子地图上看去,像极了一片“茱萸叶”摆在那儿,主叶脉是一条通往山顶的羊肠小路;那些裤腰带地里砌的一道道石坎子,早生了苍苔,一绺一绺就是茱萸叶子左右对生的叶脉。属于四叔家的饲料地就在叶柄基部,三层腰带地,正好三个台阶。阴阳先生李先贵看了这块地,面露喜色,说方位没问题,就是地块太窄,看土质石质属于风化石夹层油黄泥石,修山不好挖是真的。他跑上跑下看过,在临路边上,也就是主叶脉旁让徒弟下了罗盘,调整了好一阵,查看了经书,说就这儿吧大吉大利!说了一通堪舆术语,听得安志杰云里雾里。修山的人砍下两个青冈木楔子,在拉的罗盘线的正中两头钉入地下,然后两边让出圹井等宽的距离做了记号。阴阳先生李先贵焚香化裱,掐诀念咒,这官墓穴就算堪舆妥当。他拿起镐锄象征性的挖下几锄土,意味着修山挖圹可以正式动工了。
安志杰称之为“茱萸叶”的这官墓穴上的小路,正是母亲年轻时每天放羊放牛扯草捡柴的必经之路。冥冥之中,她老人家长眠在几十年如一日路过,如今却显见荒芜的路边,该是欣慰的。安志杰也看好这块地,阴坡向阳,虽坐西向东,不是大阴阳说的坐北朝南,但只要李先贵说的有道理,安志杰想那绝对是一官美穴地。
这一天,孝子要给修山挖圹井的人送四顿饭。第一顿饭,安志杰和两个堂弟去送了,第二顿第三顿安志杰不得空,几个堂弟弟媳去了,第四顿饭安志杰去送了,圹井已经修好,全是油黄泥石头,一看忙活的八个疲惫壮汉,心里有说不尽的感激。
这最后一趟送饭到山上时,阴阳先生李先贵和徒弟都在场,四叔等几个叔父也在场。李先贵正在用罗盘做最后的圹井方位校正诸事。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周围的树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不得不说都有一种成就感。这时,有修山的人建议趁天气好,让总管安排今晚给椁室砌砖,水泥经过一夜凝结,既稳固也干爽。道理安志杰明白,但规矩他不懂。听说总管胡大能安排的明早再砌椁室。问及李先贵和几个叔父,说那没啥,今天砌最好。哪怕挑灯夜战,只要把砖、水泥和沙子拉到坡下沟里公路上,帮活的人搬上来材料,选两个瓦工熟手挑灯夜战砌椁室就行。
安志杰觉得这个建议可行。问过几人会不会太累,都说那没啥,宁愿今天砌,不就多跑几趟路搬砖嘛。于是安志杰拿起手机给家里的安志海和秀妹打电话,秀妹接的电话,安志杰说明意思,让她先跟内管沟通或跟总管胡大能说说让安排一下。岂料作为一个孝子的正当请求,却遭到了总管胡大能乃至一干人等破口大骂,以至于撂挑子不干了,让他安某某自己明天找人抬棺上山埋她妈。总之一句话,总管一口拒绝,不予安排。至于胡大能几人更疯狂更难听的话,都是后来看着听着他当众发飙、骂骂咧咧的人学说给安志杰的。
当时安志杰电话里听了总管不让砌椁室,心里肯定不舒服,从坡里回来让四叔再去给总管做工作。时间还早,帮活的人多,去上十几个人一两趟就把水泥、砖、沙子等材料搬上去,光和泥砌砖就是了。四叔面上有为难情绪,他也知道胡大能是个犟拐拐,不好通融,不过还是表示试试看。结果不言而喻,没结果。至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胡大能说了些什么,只有他的良知知晓了。或许,心祸口祸自造业,迟早总有报应时。
安志杰回到家时,看见总管还在那儿和几个人叽叽咕咕,安志杰从他面前经过,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安志杰想,设若胡大能这一世良心发现,会认真读一读安志杰的那一瞥目光。
当晚砌椁室的想法泡汤,一个小时后,修山的人全部撤回。确实,大家都辛苦了!
安志杰知道,总管胡大能准备耍小聪明,开始打开潘多拉魔盒,准备放飞他的幺蛾子了。四叔过来劝安志杰,胡大能要顺毛毛捋才行!安志杰无奈的看了四叔一眼。可悲又可怜的四叔,被胡大能欺辱了一辈子,还有没有一点儿自尊心,心中还有没有是非原则?!?
安志杰跪在母亲灵前,给母亲烧了几张纸,和着前来吊唁的亲眷恸哭一场。这是母亲自落气后,安志杰第一次当众抑制不住大哭。这一哭,或许只有母亲的在天之灵知晓,只有安家祖上的魂灵理解,祖宗会不会徒剩一声叹息:难为了,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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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堂姐劝安志杰想开些。姑姑走了,入土为安,能忍则忍。安志杰想想也是,你一个胡大能又能怎样?作为一个总管,在主家丧礼上耍小聪明,显示能耐和本事,恰恰证明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怂。
这一天还有许多事,按下不表。亲戚朋友前来吊唁的,一拨一拨,疲于应付。单说安志杰哭过一场后,自觉轻松许多。
这两天来,忙个不停,一身臭汗粘身,安志杰让妹夫金源陪他去门下溪沟里用水擦一把,权当洗个澡。安志杰拿了毛巾,还穿着像个白大褂的孝服,刚到上坡公路上,准备踏进溪水里清洗时,忽然看见系统英局长领着十几个同事来了。啊,这可是安志杰始料未及的。他做梦也没想到英局长能亲自来参加亡母的葬礼。
英局长,大名英琦,八〇后,年轻有为,不到四十岁便混到一个局系统下属十几个单位的一把手局长,这在羌州官场绝无仅有,也足见英局的能力超拔。此人敢想敢干、杀伐果断,行事雷厉风行,讲话说一不二,心思细腻不乏温情。
昨天上午安志杰接到英局一个电话,让他接待一个项目经理,安志杰只好实话实说老母亲过世了,抽不出身来,实在抱歉。英局发过微信让安志杰节哀。谁知,今天他却带领同事在母亲装棺入殓之日来到白猿乡下吊唁亡母,满心的感动真的无以言说。
安志杰叫一声:“英局长,你咋来啦?!”一个踉跄,跑下坡几步迎上前。英局握着安志杰的手,微笑道:“我咋不能来?你说说!?”逗得大家都笑了。安志杰赶紧改口,说:“志杰意思是英局你公务繁忙,还跑这么远来。真是意料之外,蓬荜生辉啊!”英局说:“言重了。你老母亲过世,作为一个大局的同事,理当前来吊唁。这是人之常情嘛!”安志杰连说让你们费心了,一一招呼局长身后十几位同事朋友。说实话,局机关虽在一个大院里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在人情礼仪上却很少来往。没想到局长号召来了这一大拨人,想来自己平时做人还是小气了。
安志杰带领英局一行领导及同事,回到桂花落院子里。早有妹夫金源先回来告诉总管,接客安排一应到位:接大小花圈的、接香蜡纸炮的、鸣炮接引的,腾出两张桌子让来客休息的、端茶倒水的……场面上的事,总管胡大能没敢丝毫马虎,安排得面面俱到。英局带头在母亲灵前烧纸焚香鞠躬致哀,作为孝子的安志杰一一还礼致谢。
七月份的雨天本来燠热,院子里又搭了遮雨棚,人多嘈杂、泥泞不堪,再加之一排溜几个热腾腾大锅,厨师们正在蒸煮,通风透气不好,空气闷热难耐。每个人身上都是汗涔涔的……吃过简单的午饭打尖,幸亏一同事赶紧邀请英局一行十几人去他家乘凉去,等待晚上装棺入殓开席。这是羌州白事宴席的惯例,重要客人来了,再怎么忙,都要等到亡亲装棺入殓才能离开,是尊重,也是礼节。
安志杰老同学们来了一拨……安志杰老婆的娘家人和老同学来了一拨……安家户族来了一拨又一拨……按理说生父家族也该通知。安志杰征求了四叔意见,回复两个字“不请!”安志杰一怔,心如刀剜,一种说不出的隐痛,瞬间流露在脸上,晦暗难看。
其实,生父那一门亲戚,与安志杰虽然没过多走动,但亲情还在,血脉犹在。作为平辈的堂兄弟姊妹们一辈人都很融洽,子女多有出息,儿孙满堂。安志杰活了半辈子,尤其是祖父母去世后,安志杰想连接起生父的这一脉络,多一份亲情,但几个叔父的阻挠意见很大,也只好独自吞咽这孤苦的清泪。好在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家老小来了。安志杰倍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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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按照老家白猿的丧葬礼俗,这一晚需要进行开酒席、孝亲戴孝、装棺入殓、搭台台议孝的议程。
先是一拨十张桌子开席。预留两张桌子给局系统客人、两张桌子给老婆娘家亲戚同学、一张桌子给安志杰老同学们,这起码得预留五桌酒席,已在开席前明确告诉总管胡大能,以及他手下帮着清嗓子吆喝的助手、内管。
白猿的待客之道,先让远方来的贵宾和亲朋坐头拨席,这是基本的酒席礼仪,更是显示一个总管发号施令是否有效的考验。
准备开席,呜咽的唢呐声戛然而止。总馆胡大能早已关掉了佛乐,问为啥关掉,他说一听唱经脑壳就疼。这时,胡大能对着话筒夸张的大声干咳几声,歪着脑袋,嘴巴斜扯,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手叉腰,开始了席前表白:
哎——诸位亲朋,听我一言。
我是今天的总管胡大能,
胡大能,莫本事没能耐,父母起个名莫见怪。
安府孺人,百年辞世。一声哀告,惊动四邻。
亲朋好友,冒雨赶路,不辞辛劳,前来吊唁。
又摆奠仪,又送礼情。云天高谊,令人赞叹。
孝家抱愧,应酬简单。席无珍馐,实属简餐。
薄酒一杯,聊表心愿。敬请诸君,见谅海涵。
孝家在此,叩首相见,一片真心,老天可鉴。
一点一横长,二字口四方,王字出头坐,月字脚下长。
这是个“请”字,有请厨师准备开席啰——
胡大能一番告席,倒是闹热有趣。随着掌盘师的单手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三指擎起掌盘大声吆喝:“走,咦——油来了!”的开路吼声,人们纷纷避让。胡大能不知啥时候已经放下话筒,一个日古溜,脚底抹油,不见了踪影。
本来等着总管安排调度五桌酒席留出来,先不让百客坐的。可这一来,一窝蜂的吃酒席的人,不管远近亲邻,不管帮忙与否,都拥上前坐在了头拨席位上。十张大圆桌酒席席桌,每桌十人,客人瞬间坐满。这时若没有一个吃铜咬铁的总管发话,是很难让谁下去、让谁先不坐席的,单不说得罪人,时间晚了肚子都饿了。
哎,本来已经招呼英局一行人来坐席,好说歹说,勉勉强强坐了老婆亲朋两桌,其他三桌亮了台,没空位了。气氛有些尴尬,安志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讪讪对英局说:“不好意思,让英局你们久等了!”英局摇一把小纸扇,连说没事没事,等下一拨。说着顺便参观了一下忙碌的厨房,慰问了几句厨师,又退出遮着雨棚的院子,去同事家闲聊打发时间去了。
安志杰明白,这是总管胡大能故意扯把子搞的怪。其实早有人给安志杰通风报信说胡大能躲到楼上,与一帮吹捧他的狐朋狗友打牌赌博去了,还哼哼冷笑着说:“要看安志杰的好戏!越乱越好!”这就是典型的农村人称谓的“蛆人”。顾名思义,就像茅厕粪坑里的蛆虫一样,看着白白胖胖,却活在屎尿当中,既臭且顽,恶名远扬。有这种“蛆人”在的场合,各种不可测随时就会发生。“蛆人”会随着他自己的心情好坏,随时给主家作怪使绊子,关键场合掉链子、出洋相,目的只有一个:出主家的丑,显摆自己的能。
接下来的戴孝环节,更显奇葩。五十幅孝帕,意味着五十个孝子要戴孝,名单早已列出来,孝帕已经备好,得由总管唱念名单一一分发给孝子。这时总管胡大能的助手传总管的话说不合规程,不管了。
哈哈。这还不好办。世上哪有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的人。酒席摊子上几百号吃酒席的人,一个总管的活计、一场葬礼上的规矩,烂熟于心的人多的是。于是,在安志杰的几个堂兄弟姊妹的商量下,该干啥干啥,照常进行,别让百客看笑谈。
扯孝戴孝开始。由要好的一个小兄弟张罗,唱念戴孝名单。先是兄弟姊妹孝——自大伯大伯母去世后,母亲排行老大,几个叔父婶子一一戴孝到位,一一在母亲灵前烧纸磕头;再是几个叔父各房的子女儿媳女婿戴孝。一房一房亲眷戴孝,大伯膝下的堂兄弟姐妹、儿媳女婿戴,二叔膝下的堂兄弟姐妹、儿媳女婿戴,依次到五叔膝下子女戴孝。气氛庄重,井然有序,无有丝毫纰漏。
戴孝完毕,该是装棺入殓的环节。帮忙的人早已将母亲的棺内装饰铺设完毕,按照规矩,已是相当繁琐,整个白天都由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做饰棺之事,包括装棺入殓。当然,此时需要阴阳先生主导,几个年轻小伙子搭把手,将母亲的遗体由灵堂棺盖上抬起来搬移至棺内,然后再次进行妆容处理等。静静躺卧在棺内的母亲面似敷蜡,嘴巴微张。安志杰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放在她的右肩旁,又将一颗浑圆珠玉含在母亲嘴里,祈愿母亲由金刚经怙恃加被,一路走好。
阴阳先生念叽里咕噜咒做法后,合上棺盖、罩上棺罩的那一刻,所有戴孝的孝子大放悲声,哭声喧天,惹得一旁的许多女众一片唏嘘。那一刻,冥冥中,母亲的亡灵是否漂浮在棺材上方,俯瞰这么多人在哭,可能好生奇怪,还可能去劝阻某人,可是谁也不理她。那一刻,母亲开始了中阴流浪……七七四十九天,母亲的中阴身无有定力、无可奈何,唯有金刚经作伴,唯有不孝儿默诵大明咒回向。
装棺入殓完毕,第一拨酒席基本结束,安志杰郑重邀请英局一行两桌、老同学一行一桌坐下,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席间斟酒时,安志杰再次向英局道歉慢待、挨饿了,并悄悄向他述说了总管胡大能的恶劣品行及惯用伎俩。英局和几个同事听了,若有所悟,说这种人,典型的小人作态,不得不防。说话间,安志杰与领导及同事们多喝了十几杯“土茅台”酒,头有些晕。
所谓的“土茅台”就是农村自酿的包谷酒、小麦酒、荞麦酒、高粱酒及野果子酒,酒劲不大,喝起来绵软适口,但有一个问题是不知不觉间就喝多了。喝多了酒当晚可能反应不大,就是晕,第二天才出现头闷痛乃至轻微中毒的现象。个中原因据说是农村自酿土酒时,贮存设备和蒸馏设备不合格,又没有提纯和净化装置,难免甲醇和铅含量超标,造成人体不适。关于这一点,老百姓多不认可。什么“土酒铅含量高,我们又没有放入铅块铅皮,又没有接触金属器皿,哪来的铅?”等等质问。呵呵,有些事说不清,科学检测才是硬道理。扯远了。
待酒席百客吃完,时间已经过了晚十一点钟。当晚还有一个既定程序:议孝。羌州有的地方叫搭长席,有的地方就叙话,有的地方就叫追思会或追悼会,白猿乡下叫“搭台台”。
这时英局带领几个同事走来,对安志杰说:“志杰,是这样,鉴于你说的总管可能耍啥幺蛾子,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临时决定留下五个人参加议孝,帮助你把控局面。其余的同事先走一步,毕竟时间太晚了。”安志杰万分感激,只有含泪点头的份儿。
真是的。单坐席一事,总管一直不露面,已经让英局们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意味。留下来几人把控局面,帮安志杰一把,这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帮忙了。这样一决定,英局留下一名副职、两位民俗老师和司机陪他,其余十几个人分头乘车离开白猿,返回羌州县城。
说好的酒席撤席后,马上并拢一排溜五张桌子搭台台,也就是议孝。总管得主持议孝。可左请总管不露面,右请不见人影。有人提醒安志杰,作为孝子本人亲自去请一下。
安志杰说局领导们在此恭候,让他总管掂量掂量;万一不行,就由在场的村干部说几句开场白,马上开始议孝。说此话的安志杰态度强硬,递话的人更是迅速。约莫十分钟后,总管胡大能这才迈着八字步,目光乱窜、嘴巴歪扯,出现在台面上。见英局几人在场,似乎很惊讶的说:“哟,我以为大局长们已经走了!”英局字正腔圆地说:“你今天是总管,你是主角,你不来我们咋能走呢!?”这一语双关,既抽和了胡大能,也给了他个下马威。
“对不住了,”胡大能抱拳讪笑,“还望局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多多海涵!”胡大能不自在的瞬间,转身取过话筒,清清嗓子,终于开始了邀请议孝人员入席的开场白:
匆忙来到主家孝堂,我有几句话要讲:
千字有个头,万字有个尾。
万丈高楼平地起,水有源来树有根。
斗有正梁秤有砣,男有外家女有娘家。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树高千尺落叶归根。
今有安志杰老母亲因老告终,
请来的老幼亲戚,老小外家、四门尊亲,本家户族,
有孝家在此下起双礼,请你们入席升位了。
说完开场白,胡大能一一点名入席人的名字。这些一开始安志杰都给他交代了,心中有数,只是由他唱名,显得尊贵庄重些。当然,胡大能首先请英局长五人入座。所有晚辈孝子都戴孝跪在席前地上。安志杰执孝伞跪伏在地。这几天因天气闷热,他一直穿的是短裤,膝盖直接跪在水泥地面上,硌得生疼。他已习惯了,从昨天随时磕头下跪到现在,膝盖早已红肿。安志杰每当一跪下膝盖刺痛,他就安慰自己:妈走了,该跪!
几个叔父、户族长辈、村干部、德高望重的老人及英局一行二十几人坐定后。胡大能对着咿咿呀呀的鸣响师招招手,示意停下,又开始了议孝开场词:
一点一横长,二字口四方,
王字出头坐,月字脚下长。
这是个“请”字,有请二位鸣响师。
鸣响师,你听清,请你给我接个音。
我说一段,你接一段,
下来我单独谢你把你请。
(鸣响师的唢呐声起...音落)
在场各位请雅静,我有话要讲分明。
常言道:人活七十古来稀。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今安家令堂寿享八十有二,驾鹤归西。
惊动四方尊亲来祭奠,孝家感激又涕零。
自古人人都要死,天地难留永长存。
无常一到魂魄散,金童接引到阴间。
生老病死寻常事,难得喜丧天然成。
这回喜丧好体面,尽心尽力尽孝心。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大学中庸且不论,二十四孝说与听。
(唢呐声起...音落)
第一行孝是目莲,目连救母上西天,
她在西天逍遥府,手拿锡杖游地府。
第二行孝是董永,董永卖身葬亡父。
槐荫树下成婚配,百日孝满上天庭。
第三行孝崔文瑞,八十老母破窑归。
林中撞出一妖怪,说仁义来讲道德。
这时,英局让身边的民俗老师插话了,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总管说的二十四孝,很有教育意义。只是今晚时间大了,看能否……”
好不聪明的总管胡大能,戛然而止,又马上接话:
当打住时且打住,心有灵犀一点通。
二十四孝感天地,孝父孝母孝自己。
二十四孝说不完,自古百善孝为先。
古今行孝人人敬,一本孝经孝义深。
说半本来留半本,留下半本等先生。
恭请一声鸣响师,齐为主家谢嘉宾!
(唢呐声起...音落)
现在议孝就开始,
还请各位缅怀亡人,畅叙孝行。
(唢呐只鸣一声,中止)
先是三叔讲话。本来这个场合二叔应最先发言,不知怎的,二叔竟然不在现场。过后才知,有人担心二叔在台上说话没完没了,故意让堂弟支使他老人家早早回家睡下。
三叔、四叔、五叔几个叔父、村干部、户族长辈,还有德高望重的邻居,安志杰从小到大都称呼这些为“表叔”,因祖母教导他要有礼貌,没亲缘关系的人,见了年纪大的,一律管男的叫“表叔”、女的叫“表婶”。因此,众人皆知,安志杰的嘴巴乖是出了名的,直到他参加工作几十年也不改习惯,也不装大,路头路脑见了熟人,还是尊称“张表叔、李表叔”什么的,从来不直呼其名。
英局留下的几位民俗老师也发了言,最后英局发言,说:“毛主席说过,‘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主席的话萦绕耳畔,依然是我们遵行的一条制度。我们不管叫追悼会,还是叫搭长席、搭台台或什么的,总之都是为了议孝。追忆亡人一生,评议后人的孝行。我们每个人都有父母,每一个过往的亲人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首先得感恩,其次我们要学会尽孝。一个‘孝’字,上老下小,上照顾老人,下抚养孩子。一代一代这样传承,这就是每一个人所要经历的人生。但‘孝’字好写,孝心、孝行却不容易尽到做到。这就看我们一个人的发心,一个人的良心。作为一个人,生来人世走一遭,若没有基本的孝心,枉披一张人皮。小到家中行孝,大到一个人所从事的事业,乃至为国家为民族而努力奋斗,尽职尽忠,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是大孝。
“孝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综上各位尊亲所述,我也听出来了,安志杰对他母亲的孝行,大家有目共睹,是认可的,且评价都比较高。这是一种好现象。说明好的家风传承,尤其是孝行代代相传,在座志杰的几位叔父说得很中肯在理,我相信也是肺腑之言。我们应以安志杰为骄傲!感谢安家培养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同时也感谢有安志杰这么一个优秀的同志致身全县大局事业,与我们一起奋斗。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安老孺人在天之灵也会为儿子的所作所为感到欣慰。
“时下全国人民正走在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路上。乡村怎么振兴?我想乡村文化振兴是第一位的。实现乡风文明,孝道文化,首当其冲。希望在座的白猿父老乡亲,今晚聆听了安家议孝,或多或少有一些启发,将孝道家风代代传承,这才是新时代新农村新农民应该呈现的新气象,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就是这个道理。”
英局一席话音刚落,台上坐的人、台下跪的孝子以及站立或坐在旁边听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那一夜议孝,歪嘴子胡大能看势头不对劲儿,没敢搞什么小动作,还信誓旦旦向英局表态:明早六点准时派人上山修砌椁室,保证九点之前完工,十点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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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安埋母亲已过去几个月,安志杰只要回到白猿,人们一提到母亲的葬礼,都夸安志杰酒席办得圆满,尤其是单位领导讲话太有水平。真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局长,口才好、记性好,讲话站位高、气场十足,了不得啊!安志杰哈哈一笑,心想抽空得把这些白猿乡村群众的溢美之词学说给英局听听。说实话,英局那夜在议孝席前的那些话,接地气、入人心、得共鸣,不啻为一场乡土气息浓郁的家风宣讲。
装棺议孝那个白天,阴阳先生李先贵和徒弟成天都在做功课:包福纸、排期单、做灵牌、画符咒、制作引魂幡、削桃木锲……若能在白事场合看见一位阴阳先生成天在屋子里忙忙碌碌的翻书查阅誊抄时,你就知道其实每一门道行都挺深,程序很多,不可小觑,不得不生敬畏之心。不懂的人觉得神秘,多少了解一些的就会不自觉的翻看那些包括地藏经、怀胎经、释门丧事咒章、正宗流年关煞、三元备用大镇灵验经等等手抄本经书,尽管一些毛笔字写的难看些,错别字多了些,繁体简体乱用,但稍微用心的人一看即可明了这些文书的内涵。
那日在议孝完毕后,时间已近凌晨一点。安志杰真心感激,下礼作揖致谢,英局扶起安志杰说:“还算圆满,早点休息吧!”一行五人乘车返城了。
帮忙的人大多回家歇息了。因为天一亮还得赶来继续忙乎。
灵堂里静悄悄的,隔壁隐约传来几人打扑克牌消夜的笑闹声。安志杰看着准备出殡的斜放着的母亲棺材,黑黢黢、孤零零,一种空寂感充塞心头。
灵前的棒槌香快燃没了,只有供桌上长明灯碗盏里的油灯芯还在有气无力的亮着。安志杰点燃一对小蜡烛,上了一炷香,母亲的遗像瞬间映亮了许多。母亲的遗像面颊丰满,眉眼带着笑意。身着紫红色袄子,袄子领边有点儿破损,露出点儿人工棉的白絮。记不得这张照片是哪个冬天为母亲拍的,也不记得这件袄子是啥时候给买的。母亲戴着一顶紫色毛线绒帽,轻巧贴合。不管站在前方,还是左右,似乎母亲都在看着儿子笑,笑得还有些羞怯。
这帧遗照本是从母亲拄拐的一张半身像上裁下来的。在制作遗像时,数码照相馆老板嫌安志杰提供的几幅母亲生前照片像素太低了。情急之中,U盘里找不到合适的,就挑选了这张裁剪,还别说照相馆老板眼光独到,母亲的遗像越看越耐看。
安志杰跪在灵前,为母亲焚烧纸钱。从学校乘飞机赶回来的女儿安然不知啥时候也跪在了安志杰身边,为她奶奶焚香烧纸磕头。
女儿安然本来暑假不回家,早就电话里说趁暑假留在宿舍好好学习准备考研。女儿很懂事,也很争气!可她一听说奶奶去世了,马上又订飞机票、动车票赶了回来。好在这年头交通太便捷了,几千里路,只需多半天就回了家。
“我以为你早睡了!?”安志杰对燃烧的纸钱映红半边脸的女儿说。
“睡不着,躺了一会了,”女儿头发蓬松,面带倦意,又说:“爸爸你该去睡一会儿,天亮还忙着呢!”
“没关系。爸爸坚持一下,”安志杰说着拍拍女儿的背,说:“好了,烧几张纸就行了。能回来送你奶奶一程,她老人家肯定高兴啊。你看长明灯芯亮了许多!”
女儿看看长明灯,浅笑一声:“但愿奶奶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的!”说着合十祈祷回向,和父亲安志杰一起磕三个头,起身。
阴阳先生李先贵这时走过来,关心的问:“志杰不睡觉休息一会儿?”
安志杰笑笑没关系,叫女儿喊“李叔”。
女儿安然合十道:“李叔辛苦了!”
李先贵不经意的看了女儿一眼,似乎又看了一眼,不无惊喜说:“志杰好福气,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女儿啊!”
安志杰笑笑,知道李先贵懂得麻衣神相,纯属职业病使然,抑或是溢美之词,不以为然的笑笑说:“孩子的造化得靠她自己!”转而一句关心道:“你去休息一下吧。没安排好住处?”
“不是的,有空床。只是没瞌睡了。”李先贵说着和安志杰坐在了灵堂边的简易饭桌旁。女儿安然懂事的赶紧去泡了两杯茶端过来,招呼李叔喝水。
李先贵谢过,说:“闺女,你去睡一会儿吧。”
女儿安然说没事,我也陪你们坐一坐。
安志杰递给李先贵一支烟,李先贵表示不会抽。安志杰倒是点上一支,还笑着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知道她老爸平时不抽烟,这几天实在是累了,抽烟提提神也好。
“今天这一天,哦,错了。已过了十二点,应该是昨天一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不过还算圆满。尤其是你们单位领导太攒劲了。了不起!”李先贵是一个精明人,明察秋毫,一切都看在眼里。
“哎,人在世上走,也算见识一回。正如你所言,好在基本顺利,还算圆满。”安志杰笑笑,烟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过去了,翻篇了。学会忘记,你很不容易,尽管我们之前不认识,但听说过你的大名。我能理解你作为一个孝子的心情。”李先贵拍拍安志杰的手背。
安志杰眼眶有些湿润。一个外人能理解,可是一个锅里吃了几十年饭的四叔四婶安志海秀妹一家人却……
“其实,我本来想请你们阴阳先生昨晚给我母亲做道场,念经超度呢!大开路不做,哪怕来一场小开路也好。可,四叔不让做。哎!”
李先贵喝了一口茶,认真地听着,说:“这些事,我们阴阳先生只听主家的。主家说要做道场,那我们就得配备响器班子一套人马五六人,才能忙得过来。”
安志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老母亲活了八十二,走的也算干净利索,受的痛苦少。本来是喜丧,闹热一番无可厚非,不知他们咋想的。”
“这些事过了就甭想了,也不提说了。要不,我这阵子给你清唱一段《怀胎经》吧。”李先贵来了精神,猛喝一口茶,坐直了身子道。
“怀胎经?是唱诵母亲怀胎的过程?”安志杰没听说过此经,追问了一句。
“对。人人都晓得生养的辛苦,才会珍惜。”李先贵淡淡一笑地说。
“也好,那劳烦你了,”安志杰和女儿安然对望一眼,说:“安然听好了,这才是传统文化的精髓!人人先从怀胎起啊!”
安然起身又为阴阳先生李先贵和她老爸安志杰换上一杯刚打开的铁观音……
正月怀胎在娘身,无影无踪又无形。
三朝一七如露珠,不觉孩儿在其身。
二月怀胎在娘身,头闷眼花路难行。
口中不言心内想,孩儿在腹母知音。
三月怀胎在娘身,四肢无力不安宁。
茶不思来饭不想,只想桃李口内吞。
四月怀胎在娘身,儿在腹内长成形。
五宫阴阳分男女,吃娘血水痛娘心。
五月怀胎在娘身,脚酸手软路难行。
为人不知娘辛苦,一个身子两个人。
六月怀胎在娘身,我娘怀我费辛勤。
阳间洗下一盆水,阴间流下血河津。
七月怀胎在娘身,耳聋眼花懒动身。
东家有请不敢去,西家请母怎敢行。
八月怀胎在娘身,为娘对父把话明。
茶饭不敢多吃点,罗裙不敢紧系身。
洗锅喂猪慢慢走,行动无力少精神。
只想牙床去安神,家里事务谁照承。
前世未修今生苦,眼泪汪汪出房门。
是男是女早降生,把娘磨得不像人。
九月怀胎在娘身,周身四肢重千斤。
心想要回娘家去,又怕孩儿路旁生。
十月怀胎在娘身,娘在房内着一惊。
肚痛一阵汗淋淋,肚痛二阵刀割心。
肚痛三阵地下滚,眼泪汪汪进房门。
要想上天天无路,要想入地地无门。
心里急得脸发青,脚下跺得地皮崩。
娘奔死来儿奔生,阴阳之隔肉一层。
孩儿下地哭三声,净水一盆洗儿身。
把儿洗得干干净,罗裙包起送娘身。
干处就是孩儿睡,湿处将来母安寝。
倘若两边都湿了,把儿抱在手腕心。
生下孩儿娘辛苦,抚养孩儿长成人。
父是天来母是地,父母恩情比海深。
为人莫忘父母恩,孝敬父母不要等。
要学乌鸦反哺义,要学牛儿舐犊情。
今生造福来生受,世人莫忘怀胎经。
阴阳先生李先贵的唱腔阴柔绵长,略带女腔,如痴如醉。他在自己膝盖上打着节拍,应该是锣鼓镲铙的节奏。一曲怀胎经唱完,灵堂更显寂静,一截焚烧的棒槌大香灰烬突然坍塌掉落,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
安志杰紧紧地握住李先贵的手,沉重地点点头。这一刻,有泪涌出,但不是悲哀。
“啯啯鸣、嗯——”屋外传来鸡栅栏里公鸡清亮尖利的啼鸣声。一声啼鸣,引得邻居家的公鸡都叫了,此起彼伏。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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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胡大能安排两个专门砌椁室的泥瓦工,于次日凌晨六点砌砖。
这一夜,胡大能不知躲在哪间屋子赌了一晚上牌,六点整准时出现在灵堂,眼睛布满血丝,看安志杰说:“哼,几个人一晚上想赢我的钱呢,没门!”
安志杰递过一支烟,点燃道:“那大能哥肯定赢大发了。”歪嘴子胡大能古怪的一笑说:“嗨,还真被这几个家伙宰了,不过不多,也就四五百。”说着,他看看桌子上盛放的厨房里已准备好的热腾腾的面条,东张张西望望,“咦,砌砖的咋还没来!?”见左右帮忙的邻居慢慢多起来,不自在的挠挠歪嘴巴,愣怔一阵子,自言自语的说:“我得回家喂猪去!”
呵呵,这明明是胡大能化解自己无能的逃遁术。他在昨晚议孝的台面上亲口承诺英局长保证六点整准时上山砌砖,九点前完工的。
帮忙的几人看着胡大能迈着八字步渐走渐远的背影,笑着说:“这么早喂猪,别把猪的瞌睡打搅了。”逗得大家哄笑,有人搭话说:“明明是有失总管威风,不好意思下台,溜了。”
好在,六点一刻,二姐夫拿着瓦刀、锤子、线坠、灰盆等一应工具来了。前几年,二姐夫常年出外干泥瓦工,是一个熟手。五叔领着几个堂兄弟赶紧吃饭,跟着二姐夫一起去坡上砌圹井椁室了。另一个泥瓦工在八点过后,才姗姗来迟。
九点半钟,坡上打来电话,椁室已砌好。这时远近帮忙的青壮年劳动力基本到场,开过早饭。阴阳先生李先贵领着他的徒弟开始了亡灵出殡下圹前的整套程序:先是绕棺高声诵念发丧词、起丧词,取引魂鸡冠血、扯下鸡脖毛粘在符咒上,最后大吼一声:
时辰已到,一声哀号。
摸动丧杆,起程鸣炮!
帮忙抬棺的人都齐齐回应一声:起——!亡母灵柩从堂屋移出来。
众人用麻绳捆扎结实一大二小龙杠,绑好棺材前后两边四个小杠,八人抬棺,亲朋孝子在旁边扶棺,送葬的队伍出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安志杰的小儿子宝宝举着引魂幡,女儿安然端着祖母的遗像,安志杰的老婆举着孝伞。紧随其后的是举花圈的挽幛队、鸣响师、鸣炮的以及扯游绳的亲朋好友。别看扯游绳这活路的多是妇女老人,可在中途上坡路抬棺,全凭游绳的力量将抬着厚重棺材的八人往山上拉。这时节前面抬棺的人只需要双腿伸直,像一根根柱础一样支撑住肩上的重压,向山坡上缓缓移动,稍有不慎,抬棺人就可能受伤。这抬棺还有许多讲究,中途不能将棺材放置地上歇息,若实在需要歇息,可将棺材置两条大板凳上。一路负责放炮的人,提着一篮子鞭炮,每经过一个三岔路口都要放一饼炮;每经过人家门前,不但要放炮,还要煨一堆火,给人家门上挂红(一个红布条系在门环上)。这其实是告诫亡魂不要走错了路,或不要去叨扰活在的人家。
那天抬棺的路,开始是一段不到两公里的水泥路,到了坟茔地坡下大沟里,开始沿着一片青冈树林直线上移,这一段陡坡路有三百米。好在青冈树只有锄把粗细,挡路的十几棵树已征得主人同意砍伐掉了。扯游绳的人们一字竖列排开,一直到母亲坟茔地上方。
前两天的雨使得这片青冈林地松软湿滑,脚踩上去打滑不说,那些雨后的蘑菇青苔也来凑热闹,踩上去更滑。好在帮忙扯游绳的人真的多,一路有惊无险,众人顺利的将母亲的灵棺抬到圹井旁放下。
孝子安志杰听从阴阳先生的吩咐,下到圹井椁室铺了一层烧纸点燃,名曰:暖圹,意思是亡人刚住进新居,能感受到圹井烟火气的温暖。一切准备就绪。阴阳先生开始指挥灵棺下圹,这时安志杰跳下圹井背负棺头,将母亲的棺材大部分送进圹井,然后被人迅速拉出,棺材稳稳落入椁室。阴阳先生取出罗盘在棺盖上再次勘定调整好棺材方位,然后几人将棺盖挪开复棺。复棺就是撑开孝伞遮住灵棺头顶,由亲眷打开棺盖,检查观看遗体是否在棺材里有所偏移。安志杰最后一眼看过母亲遗容,依然完好,像一具蜡像,没有任何松动挪位的痕迹,点头要求盖棺,套上绣着龙凤图案的大红棺罩。这时,帮忙的人开始加盖椁室的五块大理石椁板。由于几小时前砖砌的椁室水泥还没完全凝固,下圹时砖头被踩掉了好几块。安志杰要求一一将砖补上,将椁板严丝无缝的盖好,不合缝处用水泥补上。
这时,阴阳先生李先贵站在上首,手提装有五谷杂粮和镍币的升子,所有孝男孝女都背向跪在坟前,双手伸后将衣服下摆捧起,希冀五谷杂粮镍币落在衣服上。据说孝子身上落的越多越好。这时阴阳先生李先贵开始了谢五方撒五谷的唱诵:
哎——
自古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又造人。
有了万物和男女,还有五谷到人间。
人吃五谷长百岁,五谷才能度众生。
谢天谢地谢三光,我谢五方日月星。
孝子坟前跪一跪,进斗礼仪五方尊。
我向东方撒一把,惊动东方青帝神。
东方有个甲乙木,木德星君镇乾坤。
孝子朝东跪一跪,儿子世代享富贵。
我向南方撒一把,惊动南方赤帝神。
南方有个丙丁火,火德星君镇乾坤。
孝子朝南跪一跪,儿子儿孙福满门。
我向西方撒一把,惊动西方白帝神。
西方本身庚辛金,白帝星君镇乾坤。
孝子朝西跪一跪,带回黄金万斗春。
我向北方撒一把,惊动北方黑帝神。
北方本是壬癸水,水德星君镇乾坤。
孝子朝北跪一跪,财源滚滚五谷丰。
东南西北都撒过,还有中央土地神。
中央本是戊己土,黄帝星君镇乾坤。
孝子中间跪一跪,丰衣足食代代发。
谢天谢地谢三光,风调雨顺国安宁。
亡人今日归地府,孝家个个福满门。
左手撒下摇钱树,右手撒下聚宝盆。
孝家从此人丁旺,金银财宝滚滚来。
撒的多来发的多,儿子儿孙早登科。
撒的快来发的快,孝家子孙出贤才。
五方五谷已撒完,祈愿亡人早升天。
亡人得了龙脉地,家门清吉万万年。
阴阳先生谢五方完毕,鞭炮声响,孝子哭成一片。坟茔开始覆土磊土,帮活的人到沟里去扛石头、抬石头砌坟头。
白猿乡下埋坟将坟茔垒砌成三角形,三角形坟头也用石头砌成,中间正石一般用五、七、九块石头垒起来,最顶上一块石头是三角形,称为坟头石。坟头石的三角形状,越是规整越显得庄严吉祥。
安志杰垒坟时用铁锹铲了几锹土,心里默念真言回向母亲,愿母亲安息。
在几个叔父的催促下,安志杰赶紧跟着阴阳先生李先贵回家去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需要孝子安志杰在场。如礼谢阴阳先生、礼谢鸣响师,内管、厨倌交接手续,礼柜交接礼金,孝子该磕头要磕头,该送礼份子要包礼份子,该付劳务费要付劳务费。这些事情在答谢酒席开始待客前,都要一应完成。
坡上埋坟帮忙的大多回来了,听说还剩了两三个瓦工在用水泥抹祭台和坟头。
天光晴好。院子里一片热闹景象。一些人在打扑克,一些人在聊天谝闲传。歪嘴子胡大能总管这当儿又活跃起来,先前主持了各种谢忱仪式,见干活的人都基本回来了,又开始吆喝准备开席待客。
一点一横长,二字口四方。
你以身来此,我以寸来量。
这是个“谢”字,我来说个谢百客。
常言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我这个总管兼支客,借此机会,还得啰嗦几句:
感谢各位帮忙的,
一给主家帮了忙,二给主家争了光,三给我胡大能助了威。
感谢各位众乡亲,
一来吃了苦,二来受了累,三来给主家写礼又送情。
最后感谢众乡亲,
我给大家作揖道谢,三月的桃花——谢了!
开席。还是一拨酒席待十桌客,安志杰和老婆给每桌席上挨个儿斟酒致谢。天气太热,喝白酒的人少。安志杰索性每桌子放了一挂啤酒、果啤及可乐让大家尽情的喝。
一拨酒斟过,碰到几个发小,热聊起来。追忆少儿时期在白猿小学求学受欺负的那些人和事,以及如何被几个仗义的同学保护,令人哑然失笑,又感慨万千。一晃已是知天命之年,几人就着“土茅台”包谷酒,一杯一杯又一杯,喝呀笑呀,眼泪出来了,不知是激动的泪还是悲伤的泪。安志杰晕晕乎乎、迷迷蒙蒙、跌跌撞撞……老婆来劝少喝些,四叔来劝少喝些。少喝些,喝得少,肯定喝得少。少是什么?多又是什么?何谓多?何谓少?
母亲走了,少了唯一至亲的人!从此世上再没有一个管叫“妈”的人了,从此世上再不见十月怀胎、脐血供养的母亲了,从此白猿这块土地就不再是家乡了。
一瞬故乡!这个念头又一次跳进安志杰的脑海。白猿由家乡变为故乡,不过五十年;母亲从有到无,不过一瞬间。无常。无常的是人生、命运、际遇。尘归尘、土归土,忽然想起《金刚经》中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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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安志杰酒醒后,待客酒席已经结束,客人或帮忙的人多已散去,只剩几个叔父家的老老少少还在忙着一些善后事宜。
老婆催促着还有几件事要忙。曾经做过供养的两只大公鸡要在亡人下葬当日给阴阳先生送去,一并表示谢忱;厨倌兰表姑那儿得去感谢,不光她自己忙前跑后、操心劳神,还得谢她两个帮手。平时人家出外给红白酒席做厨都是挣钱的,给钱说啥都不要,只有送上礼情表达谢意。阴阳先生家在西山上,下过几天雨的乡村水泥路旁难免垮塌落石,据说到阴阳先生家还有一段土路冲毁严重。兰表姑家在东坝里安置点。也就是说,这两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好在堂弟安志海已联系了一个开五菱面包车的小伙子。小伙子人面善,凡事也不格外。最重要的是,五菱车上坡下坎马力足,皮实;小伙子路况熟、手艺好,放心。
去村委会小卖部买上礼情,坐着五菱车,出发。老婆背着她的红色双肩包,我说太扎眼,能否放家里。老婆给我一个白眼,我拍拍脑门,才记得是礼柜交接的礼金、内管交接的手续清单什么的都装在包里。
阴阳先生李先贵接过电话在家里候着我们。院子宽敞豁亮,养了许多盆花。看花盆纹饰梅兰竹菊,安志杰问哪儿买的,才知他在网上买了模具,自己制作的花盆。李先贵的老婆是一个温顺娴静、落落大方的中年妇女,见我们来,主动泡茶请喝水。几句话闲谈开来,才知他们的女儿在省城工作,近十年都在给女儿带孩子。难怪,一看气质不输大城市妇女,更不消说农村妇女了!几个人聊养花、聊到子女,聊到今年的汛情,又聊到李先贵的师父,不知不觉就是一个钟头,匆匆告别,叮嘱李先贵到羌州城一定来单位坐坐。
五菱宏光一路下山,飞快的飙到东坝安置点。安志杰联系兰表姑,得知她在跳广场舞。这年头,凡是有一块几平米场地、有三五个妇女的地方,都有妇女围着一个音箱跟着音乐节奏跳广场舞。兰表姑是个热情的人,说不必格外,搞这么麻烦干啥,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安志杰二话不说,将三份礼情放在她家门口,拉呱几句闲话匆匆走了,因四叔和安志海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搞快点,还有好多事呢。
安志杰知道天黑前,要到母亲的坟前煨火。一般亡亲安葬后,煨火要接连煨三天,也就是说直到葬后第三天——复三。白猿将复三又称为“圆坟”或“暖坟”,意思是新住进来的亡人对新地盘未免有些陌生,显得孤单冷清,也担心有些游荡的孤魂野鬼前来滋扰安宁,生一堆火、烧一些纸钱,增加些烟火气,也可打发那些看不见的非人。或许,亡者的世界,与凡夫生活的平凡世间一模一样。
安志杰和老婆回到家,四叔和安志海还在抱怨去恁长时间。安志杰只是笑笑,抱上香蜡纸去母亲坟上煨火时,四叔一家老小没有一个人陪伴走一趟。幸亏三叔家的堂弟安志林自愿陪着安志杰去母亲坟上煨火。
人走茶凉。对亡故的亲人也一样。
给母亲坟上煨火回来,安志海早已摆好了算账的摊子。那就算账呗。礼簿上收礼也不过两三万元,白猿人红白事吃酒送礼比较小,大多几十一百元,若送礼上几百的,多是内亲。
安志杰明白四叔和安志海及弟媳妇们心里念叨的是啥,眼里盯的是啥。礼钱!盯的是安志杰怎么处置礼钱。因此一个下午见安志杰老婆背着三万元礼钱到处跑,一颗心落不下来,心急火燎,又不好发作,就成为了一味的催促和抱怨。安志杰将酒席一应花销悉数给安志海一笔一笔付清,然后将礼钱中几个老同事好哥儿们的礼钱八千五百元抽出来,剩下的二万一千五百元全部给了四叔。
这一来,细心的读者就会发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活跃,甚至有些柳暗花明了。虽然暮色四合,但上到四叔乃至安志海一应人等,脸上的喜色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来。原来,这一场酒席就搭一个台子,净赚一场贺房酒的礼钱。或许,一家老小错怪安志杰了;或许,安葬一个至亲,出钱撑面子是他孝子安志杰的事,趁机捞点儿也是举手之劳。
安志杰表面秋水无波,心里笑了。这就是人性!这就是农民!密勒日巴尊者小时候父亲去世,他的叔叔和姑母还抢夺他们的家产,致使母子俩沦落为奴隶。他母亲在头发里藏了一块绿松石给了密勒日巴,他才去拜苯教大师学了咒术报复。但这一切,在他拜倒在玛尔巴大师面前时,才知道忏悔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世人之所以为俗子凡夫,就在于凡夫的欲望高于一切。总想为自己的利益多捞一点,哪怕在亲情面前,也有亲疏内外之分。这不能不说是一桩悲哀,但这也确确实实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志杰早勘破这一切,可他老婆沉不住气了,因一笔账算不拢,哭了,像个泼妇样大哭大闹,骂安志杰的种种不堪不济无能。夜深人静,一个女人的大声哭骂,让左邻右舍怎么想,让四叔一家老少怎么看?哎,女人,就他妈这么蠢,活生生给人家留下一个看笑谈的机会。试想,母亲的丧事圆满结束,一切都好,还在乎那几个礼钱或人情味什么的安慰?难道指望人家给你返还一万或五千的福利!?
@16
复三这一天,安志杰招呼几位叔父婶子,还有就近的几个堂弟姐妹来家里坐一坐,也有答谢的意思。安志杰一早安排老婆上街买点菜回来。说实话,一场酒席,安志杰没吃上一个菜,至今还不知道酒席菜品如何,只是事后听人说丧事办得圆满、酒席办得风光,比起半月前的贺房酒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大早,安志杰、妹夫金源和堂弟安志林三人扛上镐锄铁锹去母亲坟地修坟,用安志杰的话说,那天埋坟人多活儿干得毛糙,得修缮修缮。主要是给母亲坟墓垒砌的两面水坡再垒砌培土,显得丰满大气一些。当然,也是考虑坟墓就在路边,要将坡路和沿路水引开,免得放牛娃什么的践踏坟土、雨水冲刷墓土。
干完垒坟培土这些活儿,叔叔婶子、堂姐弟、姐夫弟媳们,还有买菜回来的老婆领着女儿安然、儿子宝宝也来到了坟前。复三孝子还得戴孝。人人将白布孝帕缠绕戴好,一起点蜡焚香烧纸,沿着母亲的坟墓一圈,燃放了三盘大鞭炮。
复三第二天,安志杰回到单位上班,妹夫金源一家也准备回上海工作,女儿安然乘高铁飞机返回学校准备复习考研。
七七四十九天。按《西藏生死书》所载,这四十九天是母亲的中阴身流浪的阶段,每到一个七,亡魂就又要重复一遍死亡时的痛苦经历。这阶段的亡魂要经受各种诱惑、各种考验和险关。好在安志杰将一部金刚经送给了母亲。另外,他发愿要再亲手抄一部金刚经,在母亲满期时烧给她。说实话,母亲一旦亡故,作为唯一的儿子细细回味母亲这一世,还是觉得自己有诸多不尽人意、未尽孝道之处。每天晚上睡下,就如同放电影一般,夜夜梦中复盘,搞得他有点儿精神恍惚。真正应了那句话:晚上睡不着,白天头昏脑胀。
回家烧头七,三叔陪着安志杰去母亲坟上,说看你眼圈深黑,没啥想不开的。细算来,你妈还算享福。活了八十几,从起病到落气,满打满算十一天,没遭受多少罪,够幸运。人迟早要走,走了也是一种解脱。你要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还有两个儿女需要抚养成人呢。三叔一席开导的话,弄得安志杰泪眼婆娑。何尝不是这样?可……哎。拿得起,放得下,这是大丈夫行为。可又有几人像话说的那样轻巧与洒脱?
单位工作很忙,可每天上班实在撑不住。安志杰坐在办公桌前就迷瞌睡,成天无精打采,只好请了公休假。正值汛期,领导又不批准,让坚持。只有偷偷休几天。安志杰觉得自己快垮了,这才去羌州医院看医生。医生说神经衰弱,得引起重视。要学会调节,不然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严重的精神病。医生开了药,每天按时吃药,勉强好受些。就这样,安志杰坚持上班,每天坚持念咒抄经。
四七二十八天时,安志杰回家为亡母烧七,堂弟安志林陪他上坟。安志杰将手抄的两部金刚经一并烧给母亲,回向众生。到七七尽期,又是三叔陪安志杰去坟上。
一七、四七、七七,这三次给母亲坟上烧七,堂弟安志海没有一次提出陪老哥安志杰去给他姑姑烧七,当然装修新房忙也是实情。可安志海连一句仁义话都没有,似乎母亲在这个大家庭从来没有生活过一样,似乎这些事都无关一个生者对亡者的起码尊重。四婶实在看不过眼,让安志海陪安志杰去烧七,安志海竟说:“这事与我们家有啥关系!?”呵呵,这哪像一个新时代的新农民形象,哪像一个长年在大城市务工的青年农民的见识,哪像曾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小辈心里想口里说的话?!?
无知、无耻、无礼、无情,了无人性。安志杰除了寒心,还是寒心。他没想到,母亲刚入土为安,故乡白猿的家门就被无情的关上了。
吊诡的是,安志杰几次烧七回家,竟然发现那个以前有母亲的家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安志海媳妇晚上睡觉一听见门外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妈呀连天,似乎母亲的亡魂来找她了一样;安志海竟然成了跛腿子,一问才知骑摩托车摔了,还摔得不轻;四叔身体不佳四婶头脑昏沉。哎,这都是为什么?只有天知道。
母亲走了。母亲走了转眼已近百日。百日之期到来之际,又是一年中秋节。中秋节通知放三天假,白猿乡下称中秋节为“八月十五团圆节”。安志杰早早准备好了月饼水果,中秋节回母亲曾在的白猿老家,去看望慰问叔叔婶子。
这天一大早,安志杰接到四叔的电话:“上海的秀妹问你中秋节回家不?”简单的一句话,意味何其深长。要知道,往年都是临近节前,四叔打来电话,直接问:回来过节不?今年不一样了,还转了个弯,说他女儿问的。呵呵,这是一种人心的试探,更深层一点说就是人性的拷问。检验或者试探一下,你安志杰口口声声说的孝是真孝还是假孝?是否你母亲一过世,你的孝心就消失了,就不再眷顾曾经一个锅里吃饭的老人了?
安志杰看着手机上四叔的一串电话号码,笑了笑,说:“回来,肯定回来过中秋。东西都准备好了,马上出发!”
四叔一家可能对安志杰是否回白猿过中秋节,心里没个定数。当车到故乡白猿家门口院坝时,单看院子里晾晒的被褥床单就知道一家人的心情了。安志海笑嘻嘻地主动迎上来,一一招呼他嫂子及小侄子宝宝,还接过安志杰手中的月饼、水果盒子说:“听说你们回来,我赶紧将床单被罩洗了。”四叔四婶脸上也掩盖不了喜悦。毕竟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一个传统佳节——中秋团圆节!
中秋节,儿子宝宝在手抄报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弯月亮,只是坐在月亮圆环上的嫦娥长了一副苦瓜脸,哭兮兮的。儿子不好意思的说没画好,安志杰让他抄写下一句苏东坡的千古绝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