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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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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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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晴

1

说实话主管局抽调我参加全县的脱贫攻坚驻村工作,担任中坝镇吴家老屋村驻村扶贫工作队长,确实有点儿勉为其难,有点儿滥竽充数,有点儿无可奈何。原因有三:一则,还有一年多就要退休,具体说到2018年六月我就满六十岁了,离2020年全面脱贫奔小康还差一年半时间;二则我是一个六个人单位的负责人,我一走这个单位大概就处于放羊状态;三是我是单位唯一个男同志,其余全是女同事。看看,这有些奇葩吧!当然,还得补充一句:我不是党员,我是一名国家公职人员,属于事业编制,目前没有车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用下乡。

主管局局长亲自找我谈话:老石、石馆长,你是工作三十多年的老革命,你是单位老同志,希望你在驻村工作中发挥你的余热,站好最后一班岗!

呵呵,最后一班岗,就意味着人到码头车到站,是时候该在单位“消失”了。

你问我在哪个单位,那么恓惶?你闷起脑壳猜,一猜就中。对,我就是一个山区贫困县的县图书馆馆长,我姓石,大名石头。我们图书馆的人员构成一男五女。可这五个女的,个个都是二郎神的妹子——不是凡人。一个是主管局纪检组长的老婆,业务不懂,事情不干,反而狗仗人势,颐指气使,根本不理我这个无级无别的老馆长的茬;一个是“馆花”。说这话,别以为我是花痴,而是某县领导曾经来考察调研过县图书馆工作后指示:书中自有颜如玉,一定要有代表本馆形象的“馆花”,于是很快就调来了一个浓妆重抹的、且时时犯嗲的水蛇腰女人;一个是副馆长,中年丧偶,控制欲极强,似乎早已等不及接替我位置了。据说副馆长胆子大得很,曾经自改年龄将60后变成为了70后,竟然一上任就和财务会计勾搭在一起,乱开口子,乱造单子,乱发补贴,好在都被我这个法人给遏制了;还有一个当然就是财务会计,一个同样利欲熏心,而又蠢蠢欲动的女人,时常撂挑子,并威胁我这个馆长“不干了,另请高明”;最后一个是个女孩子,大学刚毕业,招考到图书馆,好钻研、业务精、人品好,问题是性格软弱,时常被这一帮女人当枪使。

看看,庙小妖风大,这帮人不好管吧?!这且罢了,主管局局长不知听了什么人的一些闲话,也给我来狠的,竟然在局机关会上说:有些单位的负责人,倚老卖老,顽固不化,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又臭又硬。这不是说我,还能指谁!?真不知道,这年头我一个小小的馆长把谁给得罪了。因此,我左思右想,干脆报名下乡去扶贫,远离是非,或许还能明哲保身。

中坝镇吴家老屋村,是远离县城最偏远乡镇的一个村,全村15个村民小组,369户、1680人。其中250户是贫困户,县主管局包扶了150户,其余由镇村干部负责包扶。我不明白,主管局在接受包扶村脱贫攻坚任务时,为什么就不选交通条件好一些、距离县城近一些、贫困发生面少一些的村子?这可能与主管局与县扶贫办领导的关系不太好,人家故意整你冤枉,也未可知,因为建议名单是由县扶贫办拟定,然后上报县委县政府确定包扶任务的。

我去吴家老屋村扶贫,担任的是驻村工作队长,人人都称“石队长”。我与第一书记党志兵一样,属于常驻村上的工作队员。第一书记党志兵也是一个倒霉蛋,原是主管局的一个副局长,被局长长期“凉拌”,啥工作不分管,啥会议不参加,啥决策没他的份,抽调他当包扶村第一书记,遂了局长的愿,眼不见心不烦;也遂了他自己的意,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是金子到处都能发光。因此,第一书记党志兵,有一种因祸得福、踌躇满志的感觉。要知道,在吴家老屋村,人人都喊他“党书记”。党志兵则时常谦卑地回复:“叫老党老党,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党书记担心人们误以为他自诩“党的第一书记”,因此时时处处低调小心、慎之又慎。有时候,党书记暗暗后怕这个姓,这要是放在封建王朝时代,他宁可改姓避讳。

在吴家老屋扶贫村,我是第一书记党志兵党书记的助手。当然,这话一般也是官话,怎么说我也是单位负责人,也是有个性的人;而党书记呢?一个副职窝了好多年,就没见过多少阳光雨露,其个人能力和人品如何,尚待今后考证。当下,搞好每一个阶段的脱贫攻坚工作,才是党书记和我配合村干部该做的最重要的事。

贫困户数据清洗、民主评议、建档立卡、产业帮扶,一个都不能落下。前些年,基层农村工作渐渐疏远了干群关系,一些乡镇干部很少到村上去,更不消说很少去访贫问苦了。提起扶贫,多是村组干部填报数据,发放救济补助和慰问品了事,对于那些村组干部的三姑六姨、老同学老相好等等的列入贫困户名单,比比皆是,乡镇干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二〇一七年开始,“精准扶贫”“精准脱贫”的概念,从中央到地方一以贯之,人们这才恍然大悟,相较于以前粗放的扶贫政策,这次是来真格的了。既然动真格,那么,谁是贫困户?贫困户到底在哪里?谁有资格成为贫困户?这三问就成了县镇村三级干部以及驻村工作队的首要任务。当然,这个最基本的环节,也是吴家老屋村最头疼最费神的事。一次次入户走访调查,一次次民主评议,一次次清理剔除新增,终于到了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候——张榜公示。凡事到了讲求“认真”二字的时候,就是拨乱反正的时候,事情也就有大转机的时候。那几年的脱贫攻坚工作也一样!

我和党书记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每天走村入户,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走遍了15个村民小组的369户人家,当然有几户人家除了户籍在本村,家庭成员都寄居外村或在省外打工长年未归。在调查走访的过程中,我和党书记发现了一些贫困户依然存在涉嫌与村组干部裙带关系的情况,我提议党书记应该给村干部提醒或暗示,党书记显出老滑头的一面,说:“我们不管,假装不知。反正是他们定下的。我和你只管反复讲政策,核准上报是村上的事,况且还有镇上把关。”

当然,在走访过程中,群众举报,也在所难免。诸如某某家儿子在外打工,买车买房,为啥还是贫困户;某某家明显比我家过得好、儿孙满堂,我一个孤老太婆啥收入没有,为啥评不上贫困户;甚至有些群众言辞行为过激,似乎不当贫困户誓不罢休,竟然腰上别着两把砍刀拦在三岔路口,公然叫嚣:“今天不落实我的贫困户指标,你们谁也别想前进半步!”啧啧,阵仗大,可笑得离谱,极端得够呛。这些,都在驻村第一书记党志兵面前迎刃化解。我发现,党书记,天生就是一个做农村群众工作的料。

过后问起党志兵,他说在乡镇干了十几年驻村工作,练就了一副铁齿铜牙般的口才,学会了与群众打交道的本领,可惜,一心想回城里,当了个副职,自己的长项一点儿都没派上用场。

哎!我在想,或许,驻村第一书记,对于党志兵来说,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好样的!党副局长。”我第一次由衷地称呼他的官职。

2

我和驻村第一书记党志兵,不光要理清全村主管局包扶的贫困户,还要当仁不让完成自己包扶的对象,真正做到“六个精准”。党书记是副科级干部,一人包扶六户贫困户,我呢是一个小馆长,包扶四户贫困户,一般干部包扶三户贫困户。

我包扶的四户贫困户分布在四个组,分布在四座山的半山腰的山坳里,或集中安置或吊庄户。入户走访,了解情况,宣讲政策,嘘寒问暖,跑四家,得爬四座山,好在都不需要爬到山顶上。

我第一次去我包扶的贫困户家是在三月初头的一个清晨,乍暖还寒,小河水还有些寒意。在村干部的带路下,我和单位临时下乡拍照建档立卡的副馆长、“馆花”,还有主管局的一位年轻人一起涉水过河,来到半坡上的贫困户成欢喜家。

资料上显示成欢喜一家三口人,弟兄俩光棍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住在一起。爬坡走进门前山墙垛子,看见成欢喜家有两间一层的砖房,和两间土墙房,呈尺子拐摆放,显见是土房拆掉一角后,又修的砖混房。院子里脏兮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有女主人打理的样子。成老爷子行动迟缓,耳聋盗听。主动上前来打招呼的是一个患大面积牛皮癣的中年汉子,连鼻梁和耳廓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落灰白的皮屑。村干部介绍汉子叫成欢乐,是户主成欢喜的弟弟。成欢乐热情地招呼大家,抓起凳子用袖子使劲揩擦灰尘,让众人坐。还不忘转身进屋,抱了几盒优质牛奶,憨厚地笑着递给大家喝。“馆花”神经兮兮地嘀咕道:石馆长,千万不能喝,看那恶心的样子!我狠狠地剜了“馆花”一眼,正色道:成欢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扶贫工作组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先放下,我们赶紧忙活吧。光棍汉成欢乐一笑,显得有点儿羞怯,放下手中的盒装牛奶,配合我们拍照、填表。只是在大门口、堂屋、卧室和厨房拍照时,几个女人死活不和成欢乐挨一起拍照,说怕牛皮癣传染。我和成欢乐边忙活边交谈。其实成欢乐也有难处,三年前患上牛皮癣,奇痒难忍,寻医访药无效,外出外打工也没人要他,只好呆在家里,本来好端端谈了一个对象也黄了。户主成欢喜天生身子骨羸弱,只好外出打工挣钱。我问成欢乐有何打算?他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说:要是,能治好我的病……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那一刻,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忙完手头的活,匆匆告别成家。

五一劳动节后,再到成家去,过小河石步桥时,同路的党书记说成欢乐死了。我惊一跳,高声问:啊?牛皮癣死了?同路的镇村干部笑喷了,村支书一个趔趄,脚踩进河里,水溅得几人身上湿淋淋的。

牛皮癣没死,害牛皮癣的成欢乐死了。党书记纠正道。

咋死的?

洗澡淹死的。这不,就死在那上面的小水潭里,水深没不过膝盖。党书记手指着小河上面拐弯处的一处小水潭,一只大白鹅领着几只鸭子正在悠闲地戏水……

这么浅的水能淹死人?我半信半疑。

石队长你没听说过牛蹄子窝窝也能淹死人嘛。村支书说。

哎,苦命人成欢乐刚评上贫困户,还没享受到国家一分钱好处,又一命归西。这算什么?我有些替薄命人成欢乐惋惜。欢乐欢乐,几时欢乐?还没欢乐,人就殁了。这名字起的。我摇头想笑。

村支书接着话题介绍,成欢乐死后,连抬棺上山埋坟的人都没有,壮劳力都出外打工了,害得几个村干部好不容易东拉西凑叫了十几人才将那小子安葬。

成欢乐死了,他哥成欢喜只好结束在外打工,回家来照顾成老爷子。好在,悲伤的成欢喜还比较豁达,说:兄弟没那个福报,好政策来了没享受一天人就走了。不过日子还得过,在照顾老爸的同时,我在镇街上打短工还行。村支书说人人都夸成欢喜是一个好泥瓦工,只是体质弱些。

我的第二户贫困户在盘山路的乡村公路边,相对比较好找。户主马小军是一个个子高挑、长相白皙英俊的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人若能直立行走,还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帅小伙。可就是这么个人,在九岁时害了一场怪病,浑身关节僵硬,从此辍学,可身子骨一直还在疯长。马小军手脚畸形,双脚外撇,双手似乎小儿麻痹症患者。据他自己介绍前几年和父母住在山上的老房子,父亲去世后,和母亲搬下山来,借住在妹夫家的两间房子里。

马小军家没有经济来源,只有低保和三等残废证。据他说山上有上百亩林地,但囿于身体残疾,变现不了一毛钱的收入。马小军母亲只有落泪的份,不住唠叨:我死了他咋办?

我也在想:马小军该怎么帮扶?

第一次去马小军家是在中秋节后。小伙子穿一身短袖短裤,靸拉一双拖鞋。凡是见着肉的地方都是血痂。忙问怎么啦?马小军笑笑,不说也罢。这时他母亲从外面回来了,招呼过我们,才谈起中秋节出车祸的事。原来马小军人虽残疾,但心灵手巧,自己将一个轮椅改装成了电动轮椅,成天喜欢开上它,四处转转逛逛。这天,马小军开上自制的的电动轮椅车载上母亲去镇集买月饼往回家赶路时,被一辆外地人开的小货车刮蹭,挤到路边的地沟里去了。当时流了许多血,好在都只是皮外伤。小货车主一看出了事,赶紧下车,说责任全在他一方,看病疗伤费用都是他的,让千万不要报警。赶集路过有认识马家瘸娃的乡邻,叫了一大帮人来帮着说话。有人说赶紧去医院拍片,有人说赶紧去包扎止血,有人说干脆赔偿费私了算了。老实巴交的马小军哪见过这种场面,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给八百块钱,我们自己处理。小货车主喜懵了,马上掏钱。一旁有人看不过去了,说:你还好意思,看看这娘儿俩的样子,几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这一说,马小军母亲咬咬牙说:给两千吧,各走各的道。别人见瘸娃妈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悻悻地指着小货车主:便宜你小子了!

你说我这娃老实的,我要不说个两千,他就几百元了事了。马小军母亲唉声叹气。

马小军不爱听他妈这话,说那车主开车打瞌睡,也不是故意的,等到出事人才清醒。人是四川朝天羊木的,还留了电话。

哦。你打过电话?我问。

没。皮外伤,不麻烦人家。那人看起来不像个坏人。马小军肯定地说。

马瘸娃真的太善良了!这是人人肯定的前半句话,后半句话是:可惜是个瘸子!

我包扶的第三户贫困户是一个有祖孙三代人的大户,家有五口人。户主陈永贵,和曾经的山西昔阳县大寨红人陈永贵的名字一样,但此陈永贵远不是那么回事。陈永贵六十出头,家有儿子儿媳和两个小孙女。之所以给他评上贫困户,一是这老汉至今还住着有些年代感的土坯房,再则他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老赖户,有事没事爱往中坝镇上跑。要知道,这跑不是跑去玩,而是去告状上访。口口声声他住的三间土坯房快要倒塌了,前几任镇长都劝他不要在里面住,答应给他修房。可是爱承诺的镇长们一个个升官调走了,驻村工作队来了。这不,遗留问题就下移给工作队了。

其实陈永贵家儿子在门前临街修了三层楼加盖顶的砖混房,不过只是一大间,要不是倚靠在别人家的山墙上,单独看像个碉楼。这一来,新楼房明显没有设计老爷子的居住空间,老爷子只好委曲求全住旧房子。这次扶贫摸底、民主评议,本来排不上他家,但考虑到老头是个肺结核和老慢支的老患者,又是个无事生非的难缠户,就勉勉强强列进了建档立卡户。

说起陈永贵这家贫困户,有时觉得可怜,有时又觉得可恨。我最近一次去找他,见门上挂着锁,准备返回时,党书记喊起了在院子西边别人家门前晒太阳的小媳妇,让去找一下她公公。这一次我才见着了户主陈永贵以外的四人之一——陈永贵的儿媳妇。陈永贵儿媳妇骑车找人刚回来,老头就骑了一辆“红公鸡”出现在路口。

陈永贵佝偻腰,老鼠眼眨巴了几下,大声招呼过党书记后,直接看着我问:你是谁?叫啥名字?我当时气得心肺明显抽搐了一下,这要是遇到省市扶贫工作组抽查暗访,当面出这个洋相,不但影响我一人,全村全镇的扶贫工作都可能通报批评。

说实话,我去陈永贵家已不下三四次,可这老头竟然说不认识我。我骂人的话已涌到了嗓子眼。党书记看看我难堪的表情,递给陈永贵一支烟说:老陈眼花了吧?你再看看是谁?!

陈永贵这才“哦、哦”地讪笑道:人老眼花,人老眼花,石队长莫见笑。说完还夸张的咳嗽几声,故伎重演,进屋抱了一大捧早已吃空的药盒子,让我和党书记过目,又唠叨起他的肺病秋冬季如何如何难熬。

我劝陈永贵,有病去镇卫生院住几天,医疗费全报销,何乐而不为。他接话说,政府倒是想得周到,可是住院没人伺候啊!

对于陈永贵来说,这句本来是实情的牢骚话,一旁和邻居谝闲传的儿媳妇听不下去了,脸一黑,扭屁股就走,边走边骂:老不死的,不要屄脸!

弄得场面一阵尴尬,陈永贵只有以大声的咳嗽来掩饰他的狼狈相。看来,这陈老汉,在儿子儿媳心中的地位和人气可能也不咋的。

这时,邻居中有个小伙子拉我到一边去说:石队长,这个老家伙逢人就说要刁难你们,出你们的丑呢,得小心提防着。我“哦”一声,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小伙子说就像这种人还不如把他从贫困户名单中清除掉,免得享受着国家扶贫的优惠政策,还牛皮哄哄得成天耍大牌呢。

我笑笑说:这就是当下人人争当贫困户,不以贫为耻,反以贫为荣的怪现象。

石队长,你知道他刚才去哪儿了吗?小伙子神秘兮兮地问我,不等我回答,又道出答案:打麻将去了,赌瘾大得很,一家人都不待见他。

陈永贵呀陈永贵,贫困户打麻将赌博,这事儿传出去怕成大笑话了。

党书记还在老房子堂屋里认真地给陈永贵宣讲政策,门口的面粉加工机械上白扑扑的,连屋檐下的蜘蛛网和电线都跺着厚厚的面粉尘……

扶贫先扶志。可陈永贵的精气神怎么扶?

3

我的最后一户贫困户是一个当过十几年乡镇“四大员”的水利员尚永祥。这户贫困户是后来给我增加的。原来包扶尚家的县群艺馆老馆员王美淑老师退休了。

尚家户主是尚永祥的长子,在外务工。家中户口簿上有尚永祥和他老伴,儿子儿媳和孙女。孙女尚喜梅今年刚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资料显示尚永祥现年七十多岁,体弱多病。

第一次路过尚永祥家,是和党书记一行去本村最偏远的吊庄户——几户接壤朝天羊木的贫困户,本来想的是先远后近,转回来再去尚永祥家。党书记说这一路走急了,还是先去老石你新包扶的贫困户尚永祥家歇歇脚再走,不然你吃不消。我问还有多远的路程,党书记说刚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我心里一声惊叹,虽遇连绵阴雨天,走过的还是乡村水泥路,这一身的汗,加之天空飘飘洒洒的细雨,里外黏湿,委实不爽。

好好歇息一阵,准备爬山,再没有先前的好路走了。党书记说着,拍拍肩上的包,问:石队长你猜里面装的啥?

不就是贫困户的资料袋吗?

当然有这些。还有我俩的干粮,六七个核桃馍,临走时村支书偷偷装上的。

我明白了。这意味着今天的行程一定是风餐露宿。

哈哈!露宿倒不至于,再晚我们也得赶回村上。临时凑合,吃馍充饥倒是真的。

我俩聊着来到了尚永祥的家。山根下鱼脊梁背上,面对面两排砖瓦房,像那些年生产队遗留下来的公房。我们还没吱声,一条拴着铁链的狗狂吠起来。随即一胖老婆婆走出下首的那排屋子,打声招呼:党书记来了!

党书记边答边问:老尚在家吗?

话没落点,一个干瘦矮小、戴着一顶有帽檐的旧帽子的老头哈哈大笑着走了出来,边走边伸手在衣兜里掏烟。党书记手快,率先将烟递给了老人手中,老人非要党书记接上他发的一支烟,两人手挽在一处,并排谦让着往屋里走。

忘了给你介绍,这是石队长,县图书馆馆长。党书记介绍我说,他是来接替原来包扶你家的王老师的。

顶替王美淑?尚永祥半信半疑,目光急切切地在我和党书记脸上游弋。

是接替王老师来包扶你家的。王老师五十岁到岗,月前办理了退休手续。我补充道。

哟,看不出来,还以为王美淑三十几岁的人呢。到底是戏曲演员显年轻。尚永祥说。

可不是,人家王老师保养得好。听说年轻时可是县群艺馆的头号大美人呢!党书记也调侃道。

咦,还别说我还看过年轻时小王老师的戏呢。那身段、那唱腔、那功夫、那人才…啧啧!说句不害臊的话,我还梦见过她唱戏呢。尚永祥用手掩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哈哈,看来王老师还有一个粉丝呢!之前你没告诉她?党书记追问尚永祥。

哪敢哟!人家来帮扶咱家,我哪敢套那些近乎。不过,她也只来过两次,对,是两次,都是匆匆忙忙的,签字摁手印、拜拜再见。尚永祥略带遗憾地说。

说话间,尚永祥的胖老伴端来刚沏的清茶。颇讲礼数的老尚亲手端给我一杯说:欢迎石队长来帮扶我家!我家情况有些糟糕,但你不要害怕,我也是吃过公家饭的人,都能理解。干好你的本职,尽到你的责任,就够了。

党书记一个劲儿夸赞尚永祥老党员、高风尚。尚永祥说:这是党书记对我这个老党员的信任。我呢,身体有些毛病。人老了嘛,正常。但最主要的就是有一个心病,也算个习惯……

啥习惯?我和党书记很好奇,迫不及待且异口同声地问。

每晚临睡觉前不看书,就睡不着觉。尚永祥脸上的皱褶带着俏皮,又泛着快乐。

一旁的胖老伴接上话茬说:讨厌得很,晚上把那个灯开起,亮晃晃的。他看书不睡,弄得我也睡不着。

尚永祥嘿嘿笑着回敬胖老伴:你懂个啥?毛主席说过,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况且现在正在倡导建设书香社会呢。是不是,石队长石馆长?!

咦,还知道书香社会?难道他还真是一个好读书爱读书的老人!?惊喜之余,我进一步搜寻答案。堂屋正墙上两排半奖状共九份,像一支手枪形状。对面墙上还贴着一张喜报。我走上前看,原来是祝贺尚喜梅考上浙江某大学的恭贺消息。有意思的是喜报两边贴了两条红纸条,相当于一幅对联。上联是:金榜题名日;下联是:光宗耀祖时。横批是:喜上梅梢。尚永祥看我在认真看那份喜报,也站起来身说:石馆长是文化人,别见笑。那对联是我胡诌的。

我不由自主地拉着尚永祥的手说:老尚,祝贺你培养了这么优秀的孙女!书香传家,你就是榜样兼带头人!

石队长过奖了,这些年我身体不好,几个孩子身体也欠佳,给政府添麻烦了。今年孙女考上名牌大学,学校、镇政府、村委会都给我们送了贺礼,说这是全县全镇全村的骄傲!

孙女金榜题名,那绝对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大喜事。我拉着尚永祥的手,拍拍手背,说:老尚,我在想,我们扶贫工作队若能为你老人家做点什么,你尽管提。

简单的很。党书记提高嗓门说:既然老尚爱看书,你就给他多找些书看,这比他吃药打针都强。

这倒是大实话。尚永祥的胖老伴说。

我尽量吧。说着,我主动将我的手机号码以及县图书馆办公室电话,写在尚永祥递给我的小笔记本上。

4

第二次去尚永祥家是和县图书馆几个同事一起去的,目的很明确:为贫困户尚永祥送书。这已经是党的十九大召开以后的事了,也是我离第一次去尚家两个多月以后的事。

尚永祥不是爱看书吗?可不得了。隔三差五就电话打给我,尤其是半夜三更打我的手机,先是客气地问这问那,然后委婉地问石馆长啥时候下乡,啥时候来我家里坐坐,其实就是指望我早点将图书送给他。

在这两月期间,我着实也没闲着。

这两月期间,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吴家老屋村上,只是成天忙着为二百多户贫困户的产业项目核实、帮扶政策落实、本年度脱贫户落实,以及应付各种形式、各种级别的扶贫工作检查,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成天填表、填数字,找贫困户签字摁手印;改表,改数字,找贫困户签字摁手印;突击应付检查,应付检查搞形式主义。今天这个产业数据这样填,明天这个收入那样变,问镇上一种说法,问县直各部门一种理解,问其他村工作队更是解释得五花八门,到头来村支书拍板说:干脆党书记你说了算!好吧,党书记说了算。第一书记党志兵也自认为他吃透了上面的政策精神,弄懂了各种数据的填报逻辑,搞明白了一切填报内容的子丑寅卯。但检查组有他们的衡量标准、第三方抽查有他们的逻辑关系,上级领导有他们的要求。这不乱了套了?!焦头烂额,惶惶然不可终日。可以说,在整个扶贫过程中,其他什么都难不倒工作队,就是填表难倒了一个个第一书记,甚至某村连续换了三任第一书记,越换村干部越觉得不满意,只好将就凑合,还不忘念叨第一任第一书记的种种好处。

村支书经常找我与党书记私下聊天。村支书的口头禅总是那一句话:上面的精准扶贫政策出台初衷肯定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要求的,肯定不是这样说的,肯定不是这样做的!

那么,到底是哪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和党书记谁也说不清楚。甚至微信群转发有某党报记者代表广大人民群众十问这种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教条主义泛滥的扶贫问题何时了时,某省领导一一批驳,一时风声鹤唳,媒体噤声,群众沉默,工作队员敢怒不敢言,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

难道假大空又有了市场,开始泛滥成灾不成?大放卫星的沉渣余孽又死灰复燃?扶贫、脱贫、奔小康,一个漫长的过程啊!

在一年的最后一个季度,也就是脱贫攻坚百日会战的关键时段,吴家老屋村的第一书记党志兵发狠了:纸上谈兵是战国时期赵括发明的“专利”,咱共产党人不能步他们的后尘!于是,党书记和村两委开会研究决定:不管数据千变万变,帮助贫困户脱贫致富是最终目的。怎么脱贫?如何致富?如何奔小康?如何在脱贫后不返贫?这才是我们扶贫工作考虑的重点。于是,针对这一现实情况,制定产业帮扶,建立长效机制,就到了决胜脱贫攻坚工作的最紧要阶段。

党书记带领村两委班子去外地考察扶贫工作,考察产业项目,邀请林果专家和土肥专家来吴家老屋村两次实地调研座谈,最后一致决定:全村成立两个产业合作社,规划发展中药材淫羊藿一千亩,大红袍花椒栽植一千亩,前者兼顾短中期产业发展,后者考虑长远发展规划。

就在党书记忙着和村上联系规划土地、动员群众、联系药材种子种苗和花椒树树苗的当口,我回到了单位休整。说是休整,只是不在村上驻村,而是在单位照常上班而已。

我下乡驻村的几月间,小小的县图书馆并没有乱成一锅糟,相反对外免费开放工作搞得有声有色,阅读推广工作竟然得到了市局的肯定,发文号召全市推广该馆的做法。女副馆长竟然显得彬彬有礼,主动来办公室向我汇报了前一阶段工作,并且动员全馆工作人员自掏腰包,晚上为我接风洗尘。我受宠若惊假装欢喜,心里又怪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忐忑不安:难道副馆长这一切隐藏着什么秘密不成?

管她呢。先完成贫困户尚永祥的请托为主。回单位休整期间,我基本不插手具体业务工作,只是将财务提交的一些该核销、报账的东西认真思考后,谨慎签字批复,以尽到我这个法人馆长的职责,毕竟财务支付上只认我的印鉴。

我还算个喜欢读书的人。平时喜欢读闲书。我始终认为读书是私人的事,每个人读书的趣味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贫困户尚永祥读书,从他电话中得知,他喜欢看历史、小说、人物传记和时事政治一类的书籍,尤其关心国家大事。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的几个乡下农村的堂兄弟,每到整点新闻都要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尤其是中午十二点的新闻、晚七点的新闻以及晚八点的海峡两岸。几个堂兄弟在一起讨论海峡两岸局势的热闹劲儿,我真的有点儿自愧弗如,因为我很少有时间看新闻,我多的是陪外孙子看动画片光头强、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什么的。

尚永祥尤其提醒我,要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他搞到十九大报告单行本以及中央领导的相关著作。这对于县图书馆不是一件难事,但对于赠书我还是费了一番脑筋。因为,我总不能将编目分类上架的图书送给他看,这有悖图书管理的基本常识,更不是我这个法人馆长干的事。于是,我到局办公室搜罗各位局领导看过的书,这大多数是市委县委推荐的科级干部的必读书。但从图书的新旧程度可以看出,很少有人翻阅过,更不消说认真研读了。我这块的闲书也不少,业务会上兄弟馆的馆长赠书、进修培训和文化交流时其他省市的地方文化赠书,有的可读,有的能读,有的基本上就属于拍马屁的人掏钱给附庸风雅的老领导出的个人集子。或许,我认为这些书狗屁不是,但每个人的阅读兴趣不同,可能我认为很一般的读物,在老尚那儿他觉得是好书,也未可知。

为尚永祥赠书那天,我动员了馆里的“馆花”、女大学生三人驱车去村上。电话中我早已联系好了尚永祥,让他老人家在家等我们。

到吴家老屋村上,我还是约上党书记一同去尚家。赠书的过程就不多渲染了,总之尚永祥很激动,接书的手有些颤抖。在烤火炉旁的小桌上,尚永祥迫不及待打开一摞书,翻看起十九大报告辅导读本。老人或凝神注目、若有所思,或喜形于色、勾勾画画......党书记劝他别着急,以后慢慢看,先坐下来聊聊,老尚这才记起了什么似的,赶紧又吩咐儿媳妇给大家添茶倒水,让大家围坐烤火炉烤火暖和一下身子。

这一次没见着尚永祥的胖老伴,听他说大儿媳妇生病住院,儿子不在家,她去伺候病人了。哦,一个年轻人病了,还得一个老人去医院伺候,可见这个家庭既融洽和睦又着实不易。从聊天中得知,给我们倒茶的是尚永祥的二儿媳妇,一个哭丧着脸的单薄女人,多数时间低着头不说话,我还以为是个傻女人。

党书记和尚永祥聊得火热,和我同去的两个图书馆工作人员听得似乎很专注,尤其是“馆花”耳朵上吊的大耳环在一颦一笑间,似乎牛脖子上的铃铛在晃悠,隐约能听到金属碰撞皮肤的袅袅余音……

趁大家谈得火热,我想了解一些爱读书的尚永祥到底看些什么书。坐在火炉旁侃侃而谈的老尚,因腿脚不灵便,不敢多动弹一下。我悄声连说带比划给坐我身边的二儿媳妇,意思是想去看看老人家的书。二儿媳妇神经质地看着我说:看书,多得很。原来这不是一个傻子。于是她领我进了对面一排房子的中间屋子,指给我两架小床,说:左边是我爸睡的,右边是我妈睡的。两架小床上的床单被褥都有些脏,几乎不辨颜色,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在尚永祥的床头靠墙,果然码放着两排书、两副老花镜、眼镜盒子以及手电筒、帽子,有几本书的封面用胶带反复粘过。我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问二儿媳妇:我能翻翻吗?

二儿媳妇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躬身屈腿去床上抱书,我忙说:我自己来!随即站在床边伸手翻开一本本书来看,有《论语批注》《列宁选集》《三国演义》《水浒传》《四角号码词典》《康熙字典》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上面写着他孙女尚喜梅的名字,词典快散架了。

我对三百年前编篡的《康熙字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赶紧翻看它的版本,一看是民国十二年印刷的。再详细翻检,只有一本,有些遗憾。我拍了几张照,回到有烤火炉的堂屋,对尚永祥说:老尚还有宝贝呢!

宝贝?啥宝贝?我就是一个活宝,老不死的大活宝。尚永祥逗趣的话引得屋子里笑声一团。我问起那本《康熙字典》的事,问他还有十一本哪去了?老尚似有所思,凝神片刻,牙齿颤抖着说:烧了,一把火都烧了!说这话时,老尚眼神黯淡,开始慢腾腾地述说他的一生:

我生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六月三十日,身份证上搞错了,写成了六月三日。我从小就被父母送往毗邻的四川羊木乡绅家读私塾,从《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启蒙。我记性好,学得快,先生时常夸我,免去我的束脩。先生姓朱,还到我家拜访过我的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父母,夸我是块读书的料,今后一定要供娃好好念书。

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51年开始,我在中坝镇初级小学念书,还担任了校团支部书记。完小毕业后就当上了当时称之为战斗大队(也就是现而今的吴家老屋村)的村文书,1957年任大队会计。1967年开始在村上教书,1971年成为镇上的一名水利员,一干就是16年。1973年入党。1987年因病离职,没有干到退休。

十年浩劫期间,全国上演“破四旧”,我家所有的藏书背了几大背篓都烧掉了,《大学》《中庸》等四书五经是全套的,更不消说历史演义小说、《康熙字典》等工具书。一烧而光,火焰冲天啊!大火中的书香变成了纸臭味,那气味至今仍残存在我的脑海里。

老人说到此,眼里有明显的泪光,用小手帕不住地抹眼角。

我好奇地问:那家里这本《康熙字典》是哪来的?

尚永祥咳嗽几声:当时我偷偷藏了一本在老房子的夹墙里。这一塞倒是保住了一本书,可过后把这事给忘了。十几年前,我们从山上搬下来买下这片生产队厂房时,拆老房子才发现那本《康熙字典》。好在,还没被老鼠糟蹋。

一本《康熙字典》成了尚永祥早年藏书的唯一纪念。不过就他床头那些卷页发毛发灰的《论语批注》《列宁选集》《四角号码词典》已经让许多标榜的读书人汗颜了。我看着老尚,忽而想:真正的读书人是啥样子?

啥样子?我想起曾经在一个古镇老街访古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坐在乱糟糟的不过八九平米的临街寸板屋子里看《三国演义》的情景。老人看书看得津津有味。老人的身边有一只小铁锅、泥灶、未燃尽的柴头,还有一只老母鸡在啄食灰土中的饭粒。老人身后的床上不见被褥,只有一团黑乎乎的破棉絮烂布头……

尚永祥说:我明年就八十了。一辈子没啥嗜好,就是爱看书,没书读的日子,心口像猫抓一样。这几年,家里烦恼多,大儿子多病,二儿子三月前死了……

噢噢,难怪,二儿媳妇在我看了她老公公尚永祥的藏书后,说给我反映个事,还没说啥事就先流了泪,断断续续地说她男人走了三个月了,她去扯结婚证,他们不给办。我懵了?怎么了?走了,是离异了还是人死了?怎么又扯结婚证?我当时尴尬地笑着回答:你有事去找村上吧,相信他们会给你解决的。老尚这一说,我才知道,这家贫困户的光景真的是喜忧参半。

告别尚永祥时,他一手拉着党书记的手,一手拉着我的手说:党书记、石队长,你们县上的同志专门给我尚永祥送书跑一趟,这是看得起我这个老汉。你们这么关心我,这对于我病退三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多多感谢!你们是最关心人民群众疾苦的好干部!

离开尚永祥家,我让司机送馆里两女同事回城,我还得留在村上继续我的扶贫工作,直到退休。

5

说来别怕你笑话。我在吴家老屋村当驻村工作队队长那一年多的时光里,累得人够呛,可实在是没干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

第一户贫困户成欢乐溺水死亡后,就只剩了户主成欢喜和他老爷子两人过日子。又黑又瘦的成欢喜见了人拘谨,浅浅一笑,声音很轻。问起他的过往生活,三十好几的人了,窄窄的额头上忽然皱出三道很深的额纹,摸索着一支烟点上,这才娓娓道来——

我是个泥瓦工,这些年农村有条件的家家户户都在修砖混结构的楼房,少则一层,多则三层,大多都是二层楼房。泥瓦工,挣钱还行。在外地打工搞了几年,存了点儿钱,和外村的一个离过婚带娃的女人好过。人家那边村上条件好,见我有手艺,让我到她家生活。这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弟弟死了,家里老爷子又是老年痴呆的样子,没人照顾不行,我就只好又回来了。

那今后咋办?我不无担忧地问道。

爸爸身体好的话,我就在附近揽活,一天也能挣个二百多元,若爸身体不好,也只好在家里守着他,啥也干不成,哪儿也不能去。

“哪儿也不能去”这句话就意味着守着老人就没有收入来源,我也只有叹气的份儿。我瞅一眼坐在火塘边烤火的病恹恹的成家老爷子,在帮扶日志上写上:给成欢喜家申请一个公益性岗位。

第二户马小军马瘸娃家,去过几次,情况特殊。三等残疾、低保家庭,村上给马小军母亲安排了一个公益性岗位——乡村保洁员,每月600月。我每次去马小军家,都见这个小伙子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来人,赶紧挣扎调整好一阵,拄着拐杖,尝试站起来,因为他没法坐。腿骨骨髋、跗骨跖骨都是僵直的,上坡下坎也不行。一个没法坐的年轻帅小伙,其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他说他离不了手机,手机就是他的“媳妇”。饭一顿两顿可以不吃,饿不死,可“媳妇”没电了,那不行。因此他睡的窄小的床上、躺的破沙发上都安装有插板和手机充电器。他说这一切都是他努力做的。他母亲每次见了我,就摇头叹气道:“我家瘸娃可怜,我要死了他咋办?”马小军最听不得他妈的这句唠叨,会冷不丁发起火来,用拐杖胡乱打东西。马小军母亲也不过五十四五岁的样子,人很富态,迟早见到人收拾得都干净利索。好在借住在女儿女婿家修的房子里,成天看着健健康康的女儿一家,没事了逗逗外孙子,也能解解残疾儿子带来的焦愁。

我问马小军,有啥希望我给你办的事没有?

马小军看看我,笑一笑,摇摇头。

马小军母亲鼓励儿子:你说嘛!一来二去多半年了,你看石队长也是一个热心肠人。

说嘛,你这帅小伙,看我能给你做点儿啥?

哎。说起来就不好意思。石队长你太客气了,你一心想着为我们办实事、办好事,仅此一点,比起我们村上那些村干部强几十倍。那帮人才是吃饭拿钱不管闲的“老爷”!马小军说得咬牙切齿。

村干部也有村干部的难处,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工作头绪多,成天忙得很。我想方设法化解马小军的牢骚。

哼!谁敢指靠他们村上几口子!?

说你自己的事,别成天瞎叨叨。他母亲制止儿子道。

我想呢?我的残疾证是三等残废,几年来我申请了好几次。有一次,人家县中心医院的人还专门来家里调查了解我的情况,说可以评残升级,让镇上村上给予配合。这一个“配合”,几年都过去了,一问村上,要么忙得很,要么县中心医院没通知他们。你看,这帮孙子!马小军说着,激愤的白脸涨得通红,靠在墙上的人,腾出两只曲里拐弯的手,夸张地比划着。

我听明白了。马小军你是不是想重新鉴定残疾等级?

马小军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母亲在一旁说,就这点事,娃也委屈,我们也委屈,又没能力给办。

我试试!我拍拍马小军倾斜的肩膀,肯定地对他说。我在帮扶日志上写上:给马小军重新鉴定残疾等级。

第三户贫困户陈永贵家,说实话,我是既讨厌又可怜他。每次去他家,那个脏乱差,实在不堪入目。陈永贵每次都是骂骂咧咧,说什么村干部说话不算数,早几年前给他批地基重新修房子,可越说越没影子了。我帮着陈永贵家打扫过一次卫生。呵呵,搞过扶贫工作的人都知道,这也是工作内容之一:环境卫生整治。那个灰尘呛人不说,整个屋子臭不可闻,说是老人味儿吧,又不像,说是什么死老鼠腐烂的气味吧,也不像。总之那次给他家清扫完毕,农具家具规整到位,把我恶心了好几天。我还说买一瓶花露水去给陈永贵家里喷一喷,党书记让我千万不可。那个老不要脸,又是结核病又是哮喘病,这病那病的,被花露水一呛,没事反而有事了。村干部一再提醒我,石队长,陈永贵那一家你就不要搭理他。那种人死不要脸活不要命,碎娃的鸡鸡越逗越硬。他实在要反映啥问题,有啥诉求,让来找村上。

陈永贵的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干建筑制模工,一年不少挣,家里两个女儿都在上小学,儿媳妇就是照顾两个孩子上学。儿媳妇带娃自己开伙做饭,陈永贵一个人做自己的饭,那个饭锅没见干净过。我跟陈永贵的儿媳妇聊,儿媳妇一口一个那老不死的,越老越没贵性,逗人恨。她说你别听他在那儿胡搅蛮缠,年底我老公回来,我们合计明年准备在门前修房子。说着指给我院子里那块地基,说镇上村上早就测量好的,就等老公多攒点钱动工。

我问两个娃儿学习咋样?儿媳妇说学习还好,爱看书,就是课外书少得很。我一拍大腿,说:这事我负责!于是我在帮扶日志上写着:给两个小学生提供儿童读物若干。

那第四户尚永祥家就不用多说了。二儿媳妇说不给办结婚证,我向村上了解情况。还没等村支书说话,党书记笑着说,老石呀老石,你也太老实了,那媳妇你别看人长得不咋地,可心思多着呢。老公刚死三个月不满百期,又想着改嫁。叫人笑话不?老尚尚永祥说丢人现眼。你想遇到这种事情,起码过个一年半载,再提改嫁的事,老两口心里也好受些,哪有人一死就拍屁股入洞房的?

我听得好笑,农村是非多,不扎下根、沉下心,一时半刻啥矛盾纠纷也理不顺闹不明白。

党书记说,尚永祥家,你做好老尚的精神食粮供应,就万事大吉了。于是我在帮扶日志上写着:给老尚提供优质精神食粮。

6

春节前夕,吴家老屋村驻村工作队挨家挨户慰问贫困户。我作为工作队队长,每家贫困户给发的米面油都要保证送到家。大多数让村上各组的小组长来集中领取,三轮车一趟拉回去,然后造册分发。这且罢了,我帮扶的四户贫苦户,还自己掏腰包给买了牛奶点心面包之类的,另外还号召单位同事将家里不穿的旧衣服拿出来,装了两大包,送给了马小军家一包、成欢喜家一包。

我又以县图书馆的名义,给陈永贵的两个孙女捐赠了一套中国少年百科全书,并赠送了十几册儿童文学图书和一摞子中国少年报;给尚永祥赠送了十几册新书和一摞报纸,当然这些书报是在镇卫生院送给尚永祥的。尚永祥在住院,鼻窦上挂着氧气管,手上打的留置针输液。见我提着书报和其他慰问品突然出现在医院病床前,激动得猛地坐起来,差点儿扯掉了输液管。

一个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联系好县中心医院和县残联,通知马小军上县城做残疾鉴定。马小军的妹夫包了一辆面包车,将身体僵直的马小军拉到县中心医院门口。我为他们在医院旁边的小吃店,买了饭吃后,联系鉴定科的医生。医生知道是贫困户,一路开绿灯,楼上楼下几番折腾,鉴定结果出来:肢体二等残疾。马小军喜不自胜,非要拉着我和他妹夫用手机合个影,以示见证。拿上鉴定结果,赶紧去残联办理了新的残疾证。虽前后忙碌了几个钟头,还算顺利。二等残疾证到手,就意味着每月可以多领几十元钱,这对于马小军来说,也算心满意足了吧。

见到陈永贵的儿子是在他家修房备料的那几天,已是初夏时节。陈永贵的儿子陈大宝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壮硕汉子,不苟言笑。见来了陌生人,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经他媳妇介绍我是驻村工作队石队长,他才“嗯”一声,递一支烟过来,又俯身给木料剥皮。他媳妇说,房子已看好了动土日期,过几天镇土管所来人实地放线,放线后就可以开挖基槽动工了。

我听了连说好好,为他家终于开始修房而高兴,问准备修几层。媳妇说,三间两层,顶上再加个“放热层”。我夸媳妇,你还懂得多呢!他说前几年还跟老公一起出门在建筑上干过一阵子,家里实在没人带娃上学,才不得已回来照顾娃的。

最后一次去成欢喜家,成欢喜高兴地对我说,村上给他解决了一个护林员的公益性岗位,一个月六百元;再者村上计划修建集中安置点,名单里有他家。其实这些我早已知道,我说你够幸运,另外我包扶的马小军家也要住新房子了。成欢喜说,马瘸娃命好,听说你还给帮忙办了个二等残疾证。

六月底,单位会计给我打电话,让尽快回单位来办理退休手续。

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扶贫还没见到结果,觉得啥事都没干,就要离开吴家老屋村了,心里愧怍不已。

村支书说村上要给我备几桌,意谓答谢并欢送。我婉言谢绝了,一是工作纪律不允许,二是无功不受禄。

我约上驻村第一书记党志兵下午去村委会对面的银锭包上坐坐。银锭包据说有故事有传奇,不管有什么,我看上那儿有一块不大的绿茸茸的天然草坪。

那块草坪,也是我和党志兵下班没事时,经常坐在那儿喝酒聊天想心事的地方。

党书记从挎包里摸出一瓶二两装白酒递给我,自己打开一瓶,呷一口,慢悠悠地说:

老石、石馆长,你终于解脱了!说着举起小酒瓶,两人“咣——”碰一下。

党书记呷一口酒,站起来说:我忽然有了诗性,想在馆长面前耍大刀,编两句顺口溜,请石馆长赐教:

一心为民有晴天,两袖清风不清闲。

四百多个风雨夜,不枉还乡养老钱。

好一个“有晴天”!我主动与党书记碰一个,小抿一口酒,娓娓道来: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诗中的“晴”是“情”的谐音,指有情众生,也是大乘佛教倡导的普度众生的境界。全国开展脱贫攻坚战,消灭贫困,也算是大乘境界吧。

哈哈哈!党书记一阵朗笑,岔开话头,手指着左前方说:老石,你看西山!

站在银锭包上,山脚下蜿蜒流淌着西流河,远处起伏的山峦绵延如浪。夕阳西下,左前方的西山轮廓,此时看上去像一尊睡佛。

我豁然开朗,道:这不是意味着涅槃重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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