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用一生治愈”,阿德勒的这句话,仿佛是为我们兄弟姊妹四人量身定制的。他说,童年经历会塑造人的生活风格——幸福的童年能让人攒足自信与安全感,带着积极的社会兴趣直面困境;而被忽视、贬低的童年,只会催生蔓延的自卑感,让人在成长里反复自我否定,耗尽心力修补内心的缺口。我们的童年,就陷在这后一种困境里,始作俑者,是我那个不靠谱的爹。
天刚蒙亮,鸡还没来得及扯开嗓子叫第二遍,我就被隔壁堂屋的摔碗声惊醒。我和两个弟弟蜷缩在角落那张老旧的木床上,薄薄的被子挡不住海拔1400多米的寒气,被子上结着层薄薄的霜花,冷风顺着裤脚往上钻,脚趾蜷缩着抵着床板,冰凉刺骨。两个弟弟的清鼻涕不受控地往下淌,在没洗过的脸上划出两道印子,我跳下床时,床发出吱呀一声刺响,像不堪重负的叹息,一如这个让人窒息的家。我赶紧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喝!喝!喝!就知道喝!你看看这个家,都成什么样子了!”奶奶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像被风刮破的布条。
“要你管!老子喝点酒怎么了?”老爹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酒气的咆哮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酒气混着汗味飘进被窝,呛得人难受。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手里攥着空酒瓶,浑身散发着让人绝望的气息。
妈妈坐在湿哒哒的地上,眼神呆呆的,望着回风炉里快要熄灭的火星,嘴里念念有词。她总是这样,家里吵得天翻地覆,她也像个局外人,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看向窗外,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乌蒙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把我们的小山村困在山坳里。屋后的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叽叽喳喳,像是在议论我家的糟心事。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我摸了摸磨得发亮的旧书包,这学期该上七年级了。以前都是奶奶带我们报名,可现在这光景,读书的事怕是鸡吃豇豆——悬吊吊的。其实我们不是多爱读书,只是学校是目前最好的去处:中午有一顿营养午餐,能让人实实在在体会到饱腹的感觉,还能暂时逃离这个窒息的家。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待在学校里。
家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两个弟弟和妹妹吓得缩到我背后,其实我也怕得发抖。我套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校服,黝黑的手腕露在外面,扯了扯袖子想遮住,却怎么也遮不住,就像遮不住我们眼下的窘迫。突然“哐当”一声,爹又摔了个碗,还把年迈的奶奶推倒在地。瓷片碎了一地,像奶奶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我们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溜出了家门,回头望了眼家里那昏黄的灯光,不知道奶奶能不能自己爬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我们缩着脖子沿公路往学校走,路上满是碎石和落叶,深一脚浅一脚。我们都没穿袜子,别人送的鞋子比脚大两码,里面灌满了沙子,硌得脚底板生疼,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像只跛脚的鸭子。
到了学校门口,一派热闹景象,却都与我们无关。其他同学像一朵朵向日葵,在家长的带领下,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簇新的衣服,叽叽喳喳地走进校园。我们像局外人,在门口徘徊了半天,终究还是畏畏缩缩地回了那个姑且能叫做“家”的地方。
回家时,争吵声已经停了,老爸早已鼾声如雷,酒瓶扔了一地。奶奶不在家,估计是去大伯家了,哀莫大于心死。妈妈也被舅舅们接走了,说要去治病。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了。我们也想走,可又能走到哪里去?这些年,看着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亲戚们早已像躲避瘟疫般躲着我们,这个家,就像这偏远山村里一颗无法治愈的肿瘤。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映着我们呆呆坐在湿漉漉的屋里,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气温骤降,冻得人骨头生疼。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我胆怯地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个人,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进来,给这毫无生气的屋子带来些许暖意。
“我们是高坪学校的老师,今天是报名的日子,你们怎么没去上学?”我把他们让进来,他们扫视着屋里的环境——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毫不夸张地说,耗子来了都得哭着走。看着这一片狼藉,他们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这位是乡上的领导,给你们带来了新书包、新衣服和新的床上用品。明天就去学校上学吧,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来。我摩挲着新书包和新衣服的布料,指尖蹭到缝线时的涩感很真切,原来新衣服和新书包是这个味道。我想说谢谢,却不知道该谢谁,是老师、乡领导,还是那些素不相识的好心人?
第二天走到学校门口时,早读的铃声刚好响起。校园里很热闹,同学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说说笑笑。阳光洒在操场上,洒在教学楼的墙上,金灿灿的。乌蒙山的影子压在教室窗台上,像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重担。
我站在班级门口,看着同学们脸上灿烂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他们的书包崭新,鞋子合脚,而我呢?家在山坳里,爹酗酒,娘智障,奶奶年迈多病,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要照顾。我低下头,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乡党委和学校老师们的关心,像一束暖阳照进我灰暗的生活。班长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包子,我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甜甜的热气顺着喉咙暖到心里。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校园,也照亮了远处的乌蒙山。山坳里的雾渐渐散了,露出青翠的山林。
我翻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走出大山。笔尖在“大山”二字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窗外的麻雀又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告诉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慢慢来,一切都还来得及。电视上不是常说,乾坤未定,你我皆为黑马。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暖阳,心里满是迷茫,却也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