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喻永刚的头像

喻永刚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4
分享

“来龙嘴”的旺子汤

“红萝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当西伯利亚的寒流裹挟着蒙古高原低温涌进四川盆地的时候,我们小孩子会唱起这首童谣,因为年就要来了,要杀年猪了,要吃旺子汤了。

自从小学毕业离开来龙嘴以后,我再也没喝过那样一碗热撸撸的旺子汤。血旺在滚烫的二水锅里翻涌,像极了家家户户冬日里那笼烧得最旺的柴火,也像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岁月里反复摩挲过的时光。如今,爷爷的坟头早已长满了巴茅草,而杀过年猪的吆喝声,却总在腊月的风里,一声声吹进我梦里。

我的故乡在合江县先市镇,一个被赤水河温柔环抱的小镇。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里的冬天来得迟,却冷得扎实。霜花会在清晨铺满田埂,把青菜的叶子冻成透明的翡翠,而屋前的黄桷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渴望触摸年关的手。三十多年前的腊月,每到这个时候,村里的空气里就飘着两种味道——一种是腊肉的咸香,另一种,是即将到来的、带着生猛气息的热闹。那是杀过年猪的味道,这是属于整个安宁村的盛大节日。

其实爷爷也会杀猪,家里也有杀猪用的全套家伙事,一把把磨得雪亮的尖刀,一根长长挺杆,一双有力的大手,常帮着邻里乡亲处理年猪,换来几声感谢,几碗烧酒。爷爷的个子很高,浑身是劲,黝黑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像村口那棵老黄桷树的树皮,每一道都是岁月的印记。他的左手总是习惯性地叉在腰上,右手握着那把尖刀,刀鞘是用木头做的,被他磨得油光锃亮。那把刀,是爷爷的宝贝,也是我们这些孩子既害怕又向往的东西。

每年腊月二十左右,家里人就会开始盘算杀年猪的日子。奶奶会拿出泛黄的黄历,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着:“宜宰杀,忌出行。”然后,他会用手指在日历上重重地圈一个圈,对围在身边的我们说:“就这天了,风小,太阳好,猪肉也容易腌。”那时的我,大概只有八九岁,和哥哥一起挤在爷爷奶奶的身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既期待着那一天的热闹,又害怕听到猪的嚎叫声。但更多的,是对旺子汤的渴望——那是只有杀年猪这一天,才能吃上的美味。

杀年猪的前一天,家里就开始忙碌起来。奶奶会早早地起床,把家里的大铁锅洗得锃光瓦亮,我和哥哥抱着比我们还高的叉头扫把,把青石板院坝扫得一尘不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床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我能听到猪圈里,那两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它大概还不知道,明天,它将成为我们全家,乃至整个村落的欢乐。我悄悄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猪圈边。猪圈里的灯光昏黄,那头猪正躺在稻草上,嘴里不停地嚼着什么。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宝石。我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却又不敢。我心里既有些害怕,又有些难过。这两头猪,是奶奶千瓢食子万瓢糠的养大的,每天放学,我都会和哥哥一起,割猪草给它吃。它看着我们长大,我们也看着它长胖。可明天,它就要离开我们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爷爷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到爷爷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轻轻地披在我的身上。“爷爷,它会疼吗?”我小声地问。爷爷摸了摸我的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这就是生活。它用一年的时间,给我们带来了肉香,我们会记住它的。明天,喝了旺子汤,就长大了。”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爷爷回了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两头大肥猪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和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村里的男人们都来了,他们都是爷爷请来帮忙的。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绳子、水桶、刮毛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奶奶已经把热水烧好了,大铁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父亲和叔叔们则走进猪圈,开始准备抓猪。我和哥哥躲在门后,既想看,又害怕。

抓猪的场面,是最热闹,也最紧张的。父亲和乡亲们手里拿着绳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头大肥猪。那头猪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开始焦躁不安地在猪圈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爷爷站在猪圈门口,请来的杀猪匠手里握着那把尖刀,眼睛紧紧地盯着猪的动向。“注意点,别让它跑了!”爷爷大声地喊道。话音刚落,乡亲们就一起扑了上去,绳子像一条巨蟒,紧紧地缠住了猪的腿。猪拼命地挣扎着,四蹄乱蹬,溅起了一地的泥浆。它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村落,也吓得我和哥哥捂住了耳朵,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男人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终于把猪从猪圈里拖了出来。猪的嚎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它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看着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难过极了。爷爷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加锐利。他走到猪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拍了拍猪的头,似乎在安慰它。然后,他让男人们把猪抬到“杀猪台”上,猪的四条腿被绳子紧紧地绑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只见杀猪匠站在猪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他右手握着尖刀,左手按住猪的脖子。杀猪匠的刀,终于刺了进去。那一刀,又快又准,直接刺进了猪的心脏。猪的嚎叫了几声后,声音渐渐小了,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鲜血从猪的脖子里涌了出来,像一股红色的溪流,流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大盆里。奶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勺子,不停地搅拌着盆里的血。“要不停地搅,不然血就凝固了,做不成旺子汤了。”奶奶一边搅,一边对我们说。我看着那盆鲜血,心里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接下来,就是刮毛、开膛、破肚。男人们用开水壶舀起大铁锅里的热水,均匀地浇在猪的身上。然后,他们用刮毛刀,开始刮猪身上的毛。猪毛被热水烫过之后,变得很容易刮掉。不一会儿,那头黑乎乎的大肥猪,就变得白白净净的了。爷爷则站在一边,指挥着男人们开膛破肚。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威严。“小心点,别把肠子弄破了!”“把猪肝、猪心、猪肚都留着,中午炒着吃!”

刮完毛,开膛破肚之后,男人们就开始分割猪肉了。爷爷手里拿着那把尖刀,像一个艺术家,在猪肉上划来划去。不一会儿,一头大肥猪,就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有五花肉,有里脊肉,有腿肉。父亲和叔叔们则把这些猪肉搬进屋里,一部分用来腌腊肉,一部分用来过年吃。

而最让我们期待的,还是旺子汤。奶奶把那盆搅拌好的猪血,倒进了滚烫的热水里。猪血一进热水,就开始凝固,形成了一朵朵红色的血花。奶奶又往锅里加了一些姜片、葱段和盐。然后,她用勺子把血花舀进碗里,每碗里都放了一些葱花和醋。“来,喝旺子汤了!”奶奶的声音,像一股暖流,流进了我们的心里。

我端起一碗旺子汤,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那汤,又鲜又嫩,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香味和醋香味,还有一丝葱花的清香。血旺在嘴里融化,像一朵柔软的云。我一口气喝了两碗,肚子胀得圆圆的。

那天中午,院坝里摆了好几桌酒席。村里的人们都来了。大人们喝酒、聊天,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耍嬉戏。空气中飘着猪肉的香味,飘着烧酒的醇香,飘着人们的欢声笑语。那是我记忆中,最热闹,最温馨的一个中午。

爷爷那天喝了很多酒,他的脸红红的,像天边的晚霞。他和村里的老人们坐在一起,聊着过去的事情,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明年的打算。他的声音,时而洪亮,时而低沉,时而带着笑声,时而带着叹息。

可如今,爷爷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那把雪亮的尖刀,早已锈迹斑斑,被扔在了老屋的角落里。那口大铁锅,也早已布满了灰尘,再也没有烧过滚烫的热水。杀过年猪的热闹场面,也只能在梦里出现了。

今年我又回到来龙嘴。村口的黄桷树还在,老屋已经不在了,猪圈也不在了,曾经有过一场的杀年猪仪式已不在了,曾经那一碗美味的旺子汤只留在了记忆里。

我走到爷爷的坟头,坟头上的巴茅草在风中摇曳。我蹲下身,拔掉了坟头的杂草,风从耳边吹过,像是爷爷的回应。

小时候盼过年,如今怕过年,三十多年了,一切都变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杀过年猪的人家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镇上买回来的猪肉。旺子汤,也成了一种奢侈的回忆。可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变。

如今,我也是三个女儿的父亲了。我常常给她们讲我的爷爷的故事,讲杀过年猪的故事,讲旺子汤的故事。我希望她们能记住,城里的家,只是房子,来龙嘴才是故乡。在来龙嘴,我度过了一段热闹而温馨的童年时光。我也希望,当她们长大以后,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这里,看看老屋,看看黄桷树,看看爷爷的坟头。或许,那时,她们也会像我一样,在腊月的风里,想起杀过年猪的吆喝声,想起那碗鲜美的旺子汤,想起那段逝去的时光。

三十多年了,我再也没喝过那样一碗旺子汤。但我知道,那碗旺子汤,早已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它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像一根线,把我和故乡,和亲情,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