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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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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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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儿匠“的独白

冬日的太阳总算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懒洋洋地洒在院坝的青石板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我坐在竹制摇椅上,椅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手边的竹桌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泡着浓而烈的老鹰茶,茶汤呈深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腾,带着山野草木的清苦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我的手指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得像挂在枝头的老树皮,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用力,已经变形肿大,凸起的骨节像是老树根上的疙瘩。曾经能稳稳握住杀猪刀、挥斥方遒的手,如今连端起这碗茶都有些微微颤抖。墙角的木架上,摆着我一辈子赖以谋生的家伙事: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如今刃口已经锈迹斑斑,像蒙了一层褐色的蛛网;还有挺杆、刮毛刀、铁钩、血盆,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昏暗的角落里沉默不语,像是在缅怀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

“爷爷...爷爷...”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院坝的宁静,孙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亮闪闪的智能手机,屏幕上光影闪烁。“你看,那个叫呆呆的网红喊人杀猪,好火哦,有几千人去她家吃旺子汤,还有好多人在网上看直播呢!”孙子把手机凑到我眼前,屏幕里喧闹的场景、人们脸上夸张的笑容,与我记忆里的杀年猪,格格不入。“你杀了一辈子猪,当了一辈子‘刀儿匠’,给我摆一下,以前杀猪是咋个杀的嘛?”

孙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我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又瞥了一眼屏幕上光怪陆离的场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老鹰茶的苦,又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甘醇。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揭开了盖子的老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要得嘛,今天我就给你摆一下,以前我们刀儿匠是咋个杀猪的。”我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那些遥远的日子变得清晰起来。

“娃儿,你晓得不,在那个年代,我们刀儿匠在农村是相当吃皮的哦!”我挺直了微驼的背脊,眼神里闪过一丝当年的意气风发。“刀儿匠,刀儿匠,给个乡长都不换!”这话可不是吹牛,那时候,谁家要杀年猪,都得恭恭敬敬地请刀儿匠上门,好酒好肉招待着,生怕有半点怠慢。

七八十年代杀过年猪,可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在杀猪之前,主人家得先去公社的经营站扯毛猪票。那毛猪票是薄薄的一张纸片,印着暗红的字迹,边缘粗糙得很,却攥着一家人过年的念想。有时候,为了扯这张票,主人家得走十几里的山路,天不亮就出门,排队排到晌午才能拿到手。毛猪票扯好了以后,才能托人捎话,喊刀儿匠到家来杀猪。

我还记得,每次接到邀约,我都会提前把家伙事收拾妥当:杀猪刀磨得寒光闪闪,刀柄用布条缠得厚实,握起来又稳又顺手;挺杆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刮毛刀也得检查一遍,确保刃口锋利。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工具箱,踏着晨霜上路。那时候的路,大多是泥泞的田埂,霜花落在鞋上,冻得脚趾发麻,可一想到主人家期待的眼神,想到那口热气腾腾的旺子汤,浑身就有了力气。

刀儿匠到家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歇脚,而是朝圈头跑去看猪。那时候,家家户户喂的都是本地黑猪,不像现在,都是些速生的白猪。本地黑猪皮厚毛粗,体型健壮,脊梁骨高高隆起,跑起来蹄子踏得地面咚咚响。刀儿匠看猪,不是去看猪肥还是瘦,主要是看猪背上的鬃毛。“哦呦,这个黑猪背高头那钻毛又长又深,刀儿匠欢喜昏啦!”我比划着,给孙子形容当年看到好鬃毛时的心情。这猪鬃毛是专门拿给刀儿匠的,是我们的“手艺钱”之一。那些又长又密的猪鬃,能卖个好价钱,有时候攒得多了,还能给家里添件新衣裳,给娃买些笔墨纸砚。

看完猪,我就会到主人家的厂坝头忙活起来。先找两块结实的木板,搭成一张临时的杀猪凳,凳面要放平,四角用石头垫稳,免得杀猪的时候晃动。然后在凳子旁边放上一个大木盆,也就是血盆,盆沿要擦干净,不能有半点水渍油污——这可是有讲究的,血盆干净,接出来的猪血才细腻,做出来的旺子汤才好吃。一切准备就绪,主人家就会最后倒一桶猪食子给猪儿吃,多半是糠麸混合着野菜、红薯,香气扑鼻。“让它最后再吃点儿好的,来世投个好胎。”主人家一边倒猪食,一边念叨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在开圈门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主人家会走到圈门口,点燃三炷香、一对烛,再烧上一些纸钱。火光袅袅,烟雾缭绕,映着主人家虔诚的脸庞。那时候的人,都带着几分敬畏之心,觉得万物有灵,杀猪是大事,得先祭拜一下,求个平安顺遂,来年庄稼丰收、六畜兴旺。香烛纸钱烧归一以后,才把猪圈门慢慢打开。主人家手里拿一瓢猪食子,嘴里念叨着“哝....哝....哝....”,一点点把猪从圈里引出来。

猪大概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步子迈得慢吞吞的,时不时停下来,朝猪圈里望一眼,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可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一步步被逗到了厂坝头。这时候,七八个帮忙的大毛汉早就候在旁边了。他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挽着袖子,搓着冻红的手,眼神专注。不等猪反应过来,几个人一拥而上,有的拽耳朵,有的抱腰,有的扯后腿,“嘿呀”一声发力,就把几百斤重的黑猪按在了杀猪凳上。

本地黑猪力气大得很,板得凶,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那时候的猪,不是喂三五个月就出栏,而是要喂“对二年”——也就是整整两年。每天吃的是纯天然的草料粮食,运动量也足,力气自然比现在的猪大得多。没得力气的小伙子,根本按不住,有时候还会被猪挣脱,在厂坝里乱冲乱撞,得好几个人合力才能再次按住。

趁着众人按住猪的空档,我握紧杀猪刀,凝神屏气。这杀猪可是个技术活儿,大有讲究,最关键的就是“快、准、狠”。我左手按住猪的脖颈,右手持刀,对准猪的喉咙下方,猛地一刀刺进去,刀刃顺着喉咙直接捅到心脏,割断大动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一瞬间,猪血“唰”地一下就飙了出来,直直地溅进旁边的血盆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们刀儿匠有个规矩,必须一刀毙命,坚决不允许复二伙。一来是为了减少猪的痛苦,二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声誉。如果一刀杀不死,猪要多受折磨,主人家也会不高兴,觉得你手艺不行。而且,杀出来的血旺不能有太多泡沫,要是泡沫多了,说明放血不干净,做出来的旺子汤口感就差了,主人家脸上也无光,对刀儿匠的口碑影响很大。所以,每次杀猪,我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马虎,这不仅是手艺,更是饭碗。

杀完猪,接下来就是褪毛。收拾年猪不能在家里,得在厂坝边上。主人家早就用锄头挖好了一个土灶头,架上一口大铁锅,也就是我们说的“二水锅”。柴火早就准备好了,都是干透的硬木,烧起来火势旺,很快就能把锅里的水烧开。水烧开后,要晾到不烫手的温度,大概七八十度左右,这样褪毛才干净,还不会烫坏猪皮。

我们把猪抬到一块长胶纸上,在猪的后脚那里用刀戳两个洞,然后把一根挺杆从洞里戳进去,在猪的皮下到处捅,把猪皮和猪肉分离开来。捅完以后,再用木棒在猪身上一顿猛敲,让猪皮进一步松动。这一步做完,就轮到刀儿匠大显身手了——用嘴巴朝猪脚上的洞里吹气。那个年代的刀儿匠,中气不足、肺活量不行,还真当不了。我深吸一口气,嘴巴对着洞口紧紧抿住,使劲往里吹气,脸颊鼓得像个气球,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吹一会儿,就得歇口气,换口气再吹。有时候,主人家也会过来帮忙,两个人轮流吹,直到把猪吹得圆滚滚的,像个膨胀的大皮球。

猪被吹涨以后,用一根绳子把洞口拴紧,防止漏气。这时候,就把锅里的热水一勺一勺舀起来,均匀地浇在猪身上,边浇边用手揉搓。等猪毛被烫得发软了,就用刮毛刀顺着猪毛的方向刮,很快,黑乎乎的猪毛就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白净净的猪皮。刮毛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能用太大力气,不然容易刮破猪皮。

把猪收拾干净以后,用一个铁环勾住猪的后腿,把它挂到走廊的房梁上,就开始开边口了。开边口的时候,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早早地,一群娃娃就守在旁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刀,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着“猪脑花”“猪骚筋”。

猪脑花和猪骚筋(也就是猪的生殖器),是专门留给孩子们的零食。我把这两样东西取下来,孩子们就会一拥而上,抢着去掏桑叶。他们跑到院子里的桑树上,摘几片新鲜的桑叶,把猪脑花和猪骚筋包起来,撒上一点盐巴,然后找个避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搭个小灶,把桑叶包放在柴火上烤。柴火噼啪作响,桑叶的清香和肉香慢慢飘出来,引得孩子们直咽口水。烤到桑叶焦黑的时候,就可以吃了。小心翼翼地剥开桑叶,里面的猪脑花软嫩多汁,猪骚筋香酥可口,“哎呦....那味道,简直不摆了!”我咂了咂嘴,仿佛又尝到了当年的香味。

孩子们的快乐可不止这些。我把猪尿包取下来,先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再对着阳光挤掉里面的残留,然后用绳子紧紧扎住口子,一个天然的“皮球”就做好了。孩子们见了,立马丢下手里的桑叶包,欢呼着围过来抢。“我先踢!我先踢!”一个个踮着脚尖,伸着小手,脸上满是急切。抢到猪尿包的孩子,抱着就往院坝中间跑,一脚踢出去,尿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噗”地一声,又弹了起来。其他孩子赶紧追上去,你争我抢,笑声、喊声此起彼伏,震得院坝边的竹林都沙沙作响。

有的孩子跑得太急,摔在地上,裤子上沾了泥土,也不哭闹,爬起来拍了拍就继续追;有的孩子为了抢尿包,抱在一起滚成一团,脸上沾着灰,却笑得露出了豁牙;还有的孩子嫌不过瘾,把猪尿包往天上一抛,等着它落下来再一脚踢飞,玩得不亦乐乎。那猪尿包弹性极好,踢起来软乎乎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孩子们能这样疯玩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肯恋恋不舍地停下来。

杀年猪,最热闹的还要数吃旺子汤。旺子汤就是刨猪汤和杀猪饭,“旺子”取谐音“旺子”,寓意着来年旺财、旺家。主人家会把刚接的猪血搅拌均匀,去掉浮沫,倒进烧开的肉汤里,煮成鲜嫩的血旺,也就是旺子。然后再炒上几大盘回锅肉,用的是刚杀的猪身上最肥的五花肉,切成厚厚的片,配上蒜苗、青椒,在大铁锅里翻炒,油脂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出去,大半个生产队都能闻得到。

除了回锅肉和旺子汤,还有炒猪肝、炒猪肚、炖排骨,都是刚杀的猪肉做的,新鲜得很。主人家会把村里的人都请来,不管是邻里乡亲,还是远房亲戚,只要有空,都可以来凑个热闹。厂坝里摆上好几张八仙桌,桌子上摆满了菜肴,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端着酒碗,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今年的收成,聊明年的打算,聊村里的新鲜事。喝到高兴处,还会划拳行令,声音洪亮,热闹非凡。有的喝多了,东倒西歪地躺在院坝里,有的甚至连路都走不了,得用箩篼抬着回去,主人家也不恼,还笑着说“喝好就行”。

孩子们则满院子疯跑,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烤猪脑花,有的抱着猪尿包继续踢,有的凑在大人旁边,偷偷抿一口米酒,辣得直吐舌头,引得大人们哈哈大笑。那时候的快乐,就是那么简单纯粹,不需要昂贵的玩具,不需要精致的零食,一碗旺子汤,一块回锅肉,一个猪尿包,就能让孩子们满足一整天,让大人们忘却一年的辛劳。

我这辈子,杀了一辈子猪,当了一辈子刀儿匠,走了无数个村子,吃了无数旺子汤。我记得哪家的黑猪特别壮,哪家的酒特别香,哪家的娃娃特别馋,还记得哪家的娃娃抢不到猪尿包,急得直哭。我看着村里的孩子长大成人,看着年轻人结婚生子,看着老人们慢慢老去。那些年,我凭着一把杀猪刀,养活了一家人,供孩子们读书识字,让他们走出了大山。我手里的刀,磨了一次又一次,换了一把又一把,而我,也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后来,时代变了。毛猪票取消了,杀年猪再也不用走那么多程序了。速生猪越来越多,本地黑猪越来越少,喂猪的时间也从两年变成了三五个月。人们杀年猪,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隆重,有时候甚至直接拉到屠宰场,几分钟就搞定了,没有了香烛纸钱的祭拜,没有了邻里乡亲的帮忙,没有了孩子们围着等猪脑花、抢猪尿包的期待,也没有了当年的那种热闹和仪式感。

再后来,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再也握不住那把陪伴了我一辈子的杀猪刀。我的刀生锈入鞘了,所有的杀猪工具都蒙尘了,就像那些渐渐远去的日子。我不再出门杀猪,每天只是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老鹰茶,回忆回忆当年的时光。

孙子听完我的讲述,眼睛里满是向往:“爷爷,那猪尿包真的能当皮球踢吗?那时候的旺子汤,真的有那么香吗?”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阵酸涩。“香,怎么不香呢?”那香味里,有猪肉的鲜香,有酒的醇香,有桑叶的清香,更有邻里之间的人情味,有岁月的厚重感,有简单纯粹的快乐。那猪尿包踢起来的弹性,孩子们奔跑的笑声,更是刻在记忆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现在的猪肉,早就没有以前那个味道了。速生猪长得快,饲料催出来的,肉里没有那种自然的香味,吃起来柴柴的,寡淡无味。现在的孩子,有各种各样的玩具,电动的、遥控的,精致得很,可他们再也不会知道,一个用猪尿包做的“皮球”,能带来怎样纯粹的快乐。现在的旺子汤,也再也吃不出当年的感觉了。没有了土灶的柴火,没有了新鲜的猪血,没有了邻里乡亲的热热闹闹,剩下的只是形式上的聚餐,少了那份最珍贵的烟火气。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阳光依旧温暖,却再也照不回那些逝去的岁月。院坝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仿佛还留着当年孩子们追逐踢猪尿包的脚印,留着杀年猪时的血迹和水渍;墙角的木架上,那些蒙尘的工具,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辉煌。我忽然想起,当年和我一起当刀儿匠的老伙计,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也和我一样,老得走不动路了。我们这一代刀儿匠,连同那些杀年猪的习俗,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都成了历史,成了记忆。

孙子拿着手机,又去刷那些网红的视频了。屏幕里的喧闹,与院子里的宁静格格不入。我喝了一口老鹰茶,茶汤依旧苦涩,却带着一丝回甘。我知道,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很多旧的东西都会被新的东西取代。可我还是忍不住怀念,怀念那些扯毛猪票的日子,怀念那些热气腾腾的土灶,怀念那些邻里乡亲的笑脸,怀念那碗香得让人难忘的旺子汤,更怀念那些孩子们围着猪尿包奔跑打闹的时光。

那不仅仅是一碗汤,一头猪,一个猪尿包,更是一段岁月,一种情怀,一份乡愁。它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每当想起,心里就会暖暖的,带着一丝苦涩,一丝眷恋。我老了,走不动了,可那些日子,那些味道,那些人情,那些童趣,会一直陪着我,直到生命的尽头。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故事讲给孙子听,讲给下一代听,让他们知道,曾经有那样一群“刀儿匠”,有那样一种杀年猪的习俗,有那样一段简单而温暖的旧时光,有那样一种用猪尿包就能撑起的、纯粹到极致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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