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和树热(暑热),不管黑天白日,可劲地吼叫;家家户户的空调也日夜不停地飞转。这么热的天,谁敢出屋啊。大孙子溪溪又跟着邻居三奶奶的二孙女二美姐藏哪去啦。他奶奶急得跑回家来找我,她喊叫着:溪溪又找不着了,你快去找找吧!
气死人了,急死人了。哪回都是一放假,溪溪就被送回老家来,交给我们看着。县城里太乱,这孩子又特别不好看,他爸爸妈妈要上班的。
刚上小班那会儿老师就管不了他。他个子高,被安排到后排。在后排,他不注意听讲,还时常趁老师不注意,猫腰拉开后门撒腿就蹽,老师越追他越快跑。老师急忙喊大班的同学来帮忙,大班的男生们像一窝蜂似的飞出教室,两三分钟就把他围住了。急得满头大汗的老师大声喊着:给你家长打电话。溪溪说,别给我爸我妈打电话啊,给我老家的爷爷奶奶打。为嘛?“给我爸爸妈妈打,我会挨打的……”
老师气笑了,那就罚站!
溪溪知道他咋样淘气,我们也舍不得打他。所以他一到老家来就充分发挥了他的特长:手脚不闲着,嘴也不闲着:上桌子、跳窗户;写作业东张西望,还老是找人说话。
又熬着放假了,溪溪的爸爸妈妈还是赶紧把他送回老家。溪溪来老家二十天那会儿,让我们给他妈妈发视频。他说:妈妈,我想家了。他妈妈说:你快安定地在老家待着吧!好不容易放假了,可把你崴出去啦……我逗溪溪玩说,臭狗屎才叫崴出去了呢!他小脸一红,张开小手就朝我身上抓,还气哭了呢!三奶奶说,这孩子知道好赖话啦!
到了上中班那会儿,二美姐就开始经常来找溪溪玩啦。
总是这样的:二美姐在外敲门,溪溪玩呀!溪溪在里面砸门,大喊,让我出去,我要跟二美姐玩去!就是怕溪溪出去玩,我们追不上他,找不到他,院门才总是叉着。
八岁的二美姐,可比六岁的溪溪有心眼儿多了。溪溪有好吃的总是主动给二美姐吃,他说老师说的,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就要和小朋友们分享,就是要分享的。二美姐有好吃的可就不来了,总是在家吃完才来敲门。有一回,溪溪在院里吃西瓜,西瓜已切成了瓣瓣,二美姐不等人让,就抱起一个没切开的大西瓜往家跑。溪溪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二美姐的背影,直到她回到家门口,溪溪才想起喊来:二美姐别走,回来玩儿啊!二美姐听见了,也不回答。溪溪却听见三奶奶在墙那边大笑着说呢:是溪溪他奶奶给的吧,奶奶给你切开吧!
溪溪的手枪,二美姐不爱玩;二美姐喜欢溪溪的大皮球。溪溪也喜欢大皮球,两人抢起大皮球来,溪溪把大皮球紧紧地抱在怀,舍不得松开。二美姐硬夺,溪溪夺不过她;二美姐夺过大皮球,抱着就往家跑。溪溪听见墙头那面的三奶奶大声地说:溪溪的大皮球吧,没事,小弟弟的东西随便玩,没关系的。溪溪听得真真切切,他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愣着,也不喊二美姐来玩了。
二美姐玩够了大皮球,三奶奶隔着墙头喊着:溪溪,给你大皮球。我们二美姐玩够了,还给你了啊,你自个弄丢了可别再要了啊!接着大皮球就从墙那边飞过来,溪溪捡起大皮球紧紧抱在怀里,飞快地跑到屋里,把它藏在被垛底下了。
过了一会儿,二美姐又来了,她又想玩大皮球。溪溪偷偷地瞄着被垛不说话。二美姐问大皮球呢?溪溪不说话,两眼却还总是瞄着被垛;二美姐心眼多,她顺着溪溪的目光扑到被垛上,一下子把大皮球翻了出来。溪溪的动作比二美姐灵便,他迅速把大皮球扑在身子下,搂住它不撒手。二美姐还是硬夺,溪溪还是夺不过二美姐,他一松手,二美姐连人带球一起跌到床下去,二美姐跌疼了,坐在地上大哭大叫,溪溪扶起二美姐,还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满脸的对不起。二美姐不依不饶,大骂溪溪。溪溪没办法,只好把大皮球递给她。二美姐一手抱球,还一手抓破了溪溪的脸。溪溪没伸手,他低头往后退了两步,像一只发怒的公羊,一头将二美姐撞倒在地上,尽管二美姐大哭大叫,溪溪也不理她了,他抱紧大皮球,翻开被垛,猫藏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出啊。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第二天二美姐又和溪溪来玩了。溪溪还是愿意和二美姐玩,他每天总是天一亮就招呼她过来玩。二美姐还是总好把溪溪领到街上去玩。领走了,她还不把溪溪领回家来;二美姐自己可以回来,溪溪自己却回不来。
这会儿不知道二美姐又把溪溪领到哪去了,藏哪旮旯了呢?
溪溪他奶奶在二美姐家院子里和屋里找了个遍,才回家来找我的。我只好到她家房子四周和街上找。我在房后喊,没人答应;溪溪他奶奶在房前喊,还是没人答应。多急人呢,天忒热呀,要把孩子热坏了可咋办呢?
我忽然想起我们对门子大奶奶的房边,有一辆废弃的旧柴油三马子。听溪溪说过,那三马子的车斗上面和下面,是他和二美姐的基地,就是他俩经常偷偷藏着玩的好地方。
我到三马子那一看,二美姐正在车斗子底下呢。只见她左手举着一根大火炬冰棍,咬了一口又一口;右手攥着一根老冰棍,唆了一口又一口。她背靠车轱辘,双腿伸直,两条大腿间紧紧夹着一瓶打开盖的可口可乐,还不时地低下头,嘴唇紧嘬瓶口正在美餐美饮呢。
“哎哎,你看见溪溪了吗?”我急忙大声问二美姐。她一愣,小手麻利地用小褂子把可乐瓶子盖上,赶紧把左手的火炬塞进嘴,拿着老冰棍的右手背到身后去。
“溪溪不是跟你走了吗?他在哪呢?”
“他家去了!”
“那他是从哪儿回家去的,又是小卖铺吧?”
正在我急得浑身冒冷汗的时候,对门子大奶奶领着溪溪来了。大奶奶说,二美姐把溪溪领到小卖铺,买了可乐和冰棍,她拿着东西先跑了,一拐弯就不见人影了。溪溪追不上她,也不知道往哪面走,就在小铺门外哭。小铺掌柜的知道溪溪还是自己找不回家来,就托路过的她把溪溪带回来了。
这个二美姐可太气人了。溪溪见到了我,双眼怒视着她说:“我要吃大火炬,喝可乐,还想吃老冰棍。”
我说那是人家二美姐买的,你想吃咱拿自个儿家的钱买去。
溪溪马上说,那大火炬、老冰棍和可乐,都是我的钱买的。
“你是哪来的钱?”
溪溪说二美姐问我的,咱家哪里有钱。我告诉她立柜上小盒里有。她帮我拿的,她说买完了一人一根冰棍儿,可乐儿一人一口,合伙喝。
这个二美姐太可恨了。只见她猫在三马子的底下低着头,不出来也不说话。
溪溪大声喊着:“二美姐,我吃大火炬,我喝可乐!”
狡猾的二美姐不慌不忙地说:“火炬我吃没了,老冰棍化了;可乐里,我吐唾沫了。”
溪溪差点被气哭了,他红着小脸,一头扎到我怀里。
第二天,二美姐又找溪溪来玩了。溪溪的奶奶不乐意他跟二美姐玩,就糊弄说:闺女和小子不能在一起玩。还照着她自己小时候她奶奶教育她的老话说:闺女和小子一块玩烂手丫子。
“男孩和女孩可以在一起玩。”溪溪理直气壮地反驳着,“那为啥男的女的还可以结婚呢?”
溪溪的奶奶气笑了,她还自豪地跟别人学说,“你们听听,这是一个中班的孩子说的话吗?”奶奶把孙子的话告诉了孙子的妈妈。孙子的妈妈说,现在孩子们啥不懂啊,您以为还像你小时候那样呢!
溪溪的奶奶说,他都懂啥呀,如今都快大班了,他吃零食还得大人逼着洗手呢。
不过溪溪自打上大班以来,明显地比以前懂事了。二美姐哪回来玩,还是不是夺他的玩具,就是让他拿钱由她领着到小卖铺去买好吃的。我们劝二美姐不要再拿钱领溪溪去小卖铺了,二美姐还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的钱也是我帮她买的,他自己会去小卖铺吗?”
溪溪被二美姐的话伤了自尊心,他大声吼着:“我咋不会上小卖铺?那是我爷爷奶奶不让我自个去!”
“你就是不会去,你没有我就是不会自个去。”二美姐一副拿把屁的样子。
溪溪双眼怒视着她,“你小看人,明天不跟你一块玩了,没有你我啥都会干。你出去吧!”从那开始溪溪就真的不跟二美姐玩了,二美姐一来就被他赶出去。
一个周日,溪溪又跟他妈妈回老家来了。她说,溪溪快上一年级了,这回也长心眼儿了,也知道钱是好的了,过年那会儿给他的压岁钱,他舍不得花,放在自个的小铁盒子里,说等着攒到一万块,买个苹果手机。
三奶奶也闻风到我家来串门子。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在院子里大声喊着说:哎呀,你们溪溪捡到我的钱了,那是我丢的。
正是,只见溪溪举着两张五十元的绿票子,在院子里正乐得来回跑;他还不时地跳着脚一蹦多老高,乐得嗷嗷地叫呢。我马上说,快把钱还给三奶奶。溪溪马上小脸阴沉,把那两张绿票子紧紧攥在手里。他妈妈也说,快给三奶奶,快点着!
溪溪撒手了,钱掉在地上。眼见着妈妈把钱还给了三奶奶,他就一头扎进他妈妈的怀里,那两条小胳膊紧紧搂住她妈妈的腰,十只小手丫抓紧妈妈腰两边的花衣裳,使劲往里抠。他妈妈擎起他的小脑袋,只见他两眼潮湿,就要哭出声了。
我赶紧打圆场:我们溪溪不哭,爷爷给你个大红票。我拿来一张大红票,㩙给他,故意大声问:“溪溪知道这钱是多少吗?”溪溪大声回答:“跟那两个五十块的一般多。”他的小手攥紧那张百元大红票,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三奶奶却笑着说,这孩子也不傻啊!二美姐她老姑五岁那年,在街上捡到十块钱,跟前有人她就先踩在脚底下,等人们走了,她才捡起装进兜。她自个儿放着,连家大人她都没说,自个儿还会到小铺买吃的。大人问他哪来的钱,她说是自个捡的。
三奶奶又继续评论着:这孩子也不傻呀!他捡了钱还手举着可院跑,就不知道自己攥在手心藏到屋里去。就这个,还有几天就上一年级了呢?就这点心眼啊!准是学校老师教育的:拾金不昧啊!
溪溪瞪着一双小眼珠子,攥紧小拳头,分辩着:“那我也喜欢钱,我还想攒一万块钱买个苹果手机呢。那别人的钱我也不能要。”
三奶奶举起一张五十元的票子,说:“这张给你,要不要?”
溪溪看了一下三奶奶手上的钱,连连摇头。
三奶奶又举起另一张五十元的票子,用戏耍的口气说:“这两张都给你吧。”
溪溪一撇嘴,不看三奶奶,更不看她手里的钱,大吼一声:“你混蛋!”
三奶奶一咧嘴,嘿嘿嘿地笑了。
在场的大人们却都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
2026年4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