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小时候,雨过后真的会有彩虹,日落西山真的会有燕归来,星夜真的会有蛙鸣虫鸣,田埂边的草丛,有时候还飘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今年是一整个阴蒙的春季,今天放晴了,偶然想起很久没看到过蟾蜍了,还有那种土色的小蛙,会喵喵叫的青色蛙。小时候这些都是去农田里,耕地里最有趣的事物。趁它不注意用手盖住,轻轻一握,它就安静的在手心趴着,湿湿的,滑滑的。雨天的时候还能看到一只又一只跳上田埂,躲进路边的草丛里,石缝下,很是有趣。小时候奶奶总说,田埂上的癞疙宝,是庄稼的守护神,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抓青蛙是好玩,直到现在才明白,奶奶说的不是守护神,是这片土地的规矩,是人与自然共生的平衡。可现在,青杠树被砍了种花椒,癞疙宝不见了踪影,奶奶说的那些规矩,也没人记得了。
太阳落下山,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大雨的时候,更是好玩。因为那样会有数不清的蜻蜓低飞,比平常好抓许多。当它们飞累了,停在某处歇脚时我本以为,米收成时干净饱满,盛米的袋子结实干净,阳光是通透的,风是能吹进来的,安置于粮仓也该始终饱满清洁。后来打开仓门我才知道,粮仓里的米,也是会坏的。有的一分为二,有的碎成粉末,而有的则发黄结团,不像好米也不像坏米,想必是里头生了虫。
路过的老农说,这米看着倒是干净,袋子瞧着周正,但只看到了表面是不行的,虫下卵早藏在袋缝里,平日里看不出好坏,但等米入了仓,风透不进窗,阳光晒不到米,就会悄声孵化,在米袋子里安了家——管你再好的米,也是要坏的。
我指着旁边的稻种,妄图找到一点希望:这是来年的种子吧?米都坏了,总觉得这稻种带着坚硬的壳,是不会坏的,蛀虫哪里咬的穿稻种!
那人摆摆手笑言,米生米虫,稻生稻虫,各有各的门道。米虫无利齿,自然咬不穿稻壳,稻虫却有口器,能顺着谷壳缝隙钻进去啃食,本就不看不上那点陈米,唯有带壳的稻种才是最有营养的去处。更不提米是陈米,稻种用着和米一样的袋子,与米共放一处,那米里的虫,又怎不会爬到稻种上。
我不甘心,又跑到仓外田埂边,看着用这批稻种育下的秧苗。那这发芽的稻种总该是好的吧?毕竟在土里扎了根,接触到了阳光,想来会茁壮成长的。可当我拿起一株苗,才发现根是烂的,叶是败的。原以为只有极少是坏的,不曾想一堆稻苗,多半都坏了。我无奈仰头伤心,却未看到刺眼的阳光,原来是阳光被挡住了,根本照不到这小小的苗。伸手扒开土,只觉一股恶臭,原来竟没有一处适宜稻苗发芽生长的条件。只得叹息,不禁未来年的收成忧心。
原只以为是米不好,是陈年旧米,所以长了虫,但米收获时我也曾亲眼看见,颗颗饱满粒粒洁净。米没坏,袋子也没坏,是袋缝里藏的害虫,损了袋,毁了米,连稻种都不曾放过。稻种本该置于阳光下沃土中,奈何一时疏忽,竟让它在这糟糕的环境里生根发芽。
我只是个路人,远远见这粮仓高大结实,原以为里头存放大米,定是极好的。奈何粮仓主人平日里疏于防范,让这么好的米,这么优的种,都被害虫啃食殆尽。
坏了的便坏了吧,只是来年的粮仓,又能装下什么呢?我们便蹑手蹑脚的绕到它背后,轻轻伸手捏住翅膀,这样就抓住了它。抓住又放飞,然后继续抓。那时喜欢的不是抓住的结果,而是轻手轻脚靠近时的特别体验。
那时,夜晚的萤火虫也是极多的,最喜欢用矿泉水瓶装五六只在里面,充当小灯,举着它在漆黑的屋子里玩探险。那会总免不了一顿责骂,家长们担心太黑了磕着碰着,心疼,但我们也只是笑着,转头又去玩别的照明游戏。
夜晚总会抬个小板凳,举着手电对着天上晃,照着那些忙碌的蝙蝠,假装自己是电视里的防空火箭,蝙蝠是敌机,很是好玩。虽然每次都会被敲脑门说浪费电,但仍是乐此不疲。
玩累了就拿着手电,去到房子周围的果树下,一般都是去柚子树下,用手电搜索,能看到土里钻出来的知了猴。这时候就会去帮它一把,将它捉到树上高高的位置放着,让它省些力气。有时会悄悄捉一只放在蚊帐上挂着,想着这样第二天就会有一只知了了,但总是弄的蚊帐黑黑一大块,然后又被说一顿。
直到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依然鲜活有趣,依然是我心里最亮的夏天,只是那样的时光,仅仅停留在小时候而已。只是我后来才慢慢懂,那些夏夜的热闹,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蟾蜍守在田埂边吃虫,是蝙蝠掠过屋檐捕蚊,是蜻蜓低飞时把蚊子拦在半空,是青蛙在夜里把幼虫吞进肚里——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的「天然防疫员」,把蚊子的数量死死压在我们能忍受的范围里。可现在,这些「防疫员」一个个不见了,这片土地的平衡,也就彻底碎了。
只是不知道以后我的孩子还能否看到,雨后的彩虹,晚霞下的燕子,忽高忽低的蜻蜓,不知道忙什么的蝙蝠,星夜星光的萤火虫;能否听到睡梦中朦胧的蛙鸣,蟋蟀蛐蛐的交响乐,清晨知了的长鸣。
今年的蚊子,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凶的。不是以前那种黑花大伊蚊,一巴掌下去能拍死,而是些个头极小、青黄色的库蚊,悄无声息就围上来,一咬就是四五个包,红肿发痒好几天都消不下去。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是本地原生的蚊子,可我记得小时候,它们从来没这么嚣张过。
那时候,田埂上有蟾蜍蹦跳,屋檐下有蝙蝠掠夜,雨前有蜻蜓低飞,夜里有蛙鸣阵阵——这些吃蚊子的益虫,把库蚊的幼虫、成虫吃了一代又一代,根本轮不到它们来咬我们。可现在呢?开山种花椒把水塘填平了,蟾蜍没了家;农药把水里的幼虫和天敌一起毒死了,青蛙没了影;老房子拆了,蝙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燕子也不来了,连空中的蚊子都没人管了。
天敌没了,药杀不死耐药的库蚊,它们就成了这片土地的「胜利者」,肆无忌惮地泛滥。我小时候拍死一只伊蚊的功夫,现在能被四五只库蚊咬得满腿包。这哪里是蚊子变凶了,分明是这片土地的生态,已经烂到根里了。上个月回乡下,我特意去了小时候抓青蛙的田埂。曾经的水田变成了干硬的花椒地,水沟被填平,连一点湿气都没有。我蹲在那里,再也听不到蛙鸣,再也看不到蜻蜓,只有几只毒蚊子在耳边嗡嗡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失去的不只是童年,是一整个曾经鲜活的、完整的生态系统,是这片土地,再也回不去了。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怀念一个回不去的童年,而是想给未来留一份证据:金沙江畔的这片土地,曾经有过完整的夏夜,有过蛙鸣、萤火、燕子和蝙蝠,有过不被毒蚊子侵扰的、干净的童年。
不论如何,这一方曾给过我一整个完整夏天的天地,总要守住些什么才好。守住一口水塘,给蟾蜍留个家;守住一片杂木林,给蝙蝠留个窝;少用一点农药,给青蛙留条活路。只有这样,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才有可能再见到,我小时候见过的,那片有彩虹、有蛙鸣、有萤火的,真正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