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碧刚
我从小就爱绘画,平日里,总是喜欢用木杆铅笔、圆珠笔、蘸水笔等书写工具,临摹家里墙壁上贴的年画、课本上的经典插图,还有小人书里的连环画。有时,家里不起眼的床单、被套、衣柜、缝纫机、搪瓷盆碗之类的东西,我也会不分昼夜地对着上面诸如鱼虫花鸟、鸡鸭虎豹等图案描画半天。偶尔也会这样,趁大家玩耍之际,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躬身在地面上、沙堆上、雪地上,把我当时心里想到的,一点一点的,描绘出来。至今我清楚地记得,读初中的时候,由于我在美术课堂上表现比较突出,引起了班主任老师的重视。他时常利用课余时间找我聊天,并让我协助班干部一起画墙报、贴标语等。这在当时,对于我来说,是莫大的鼓舞。和我聊天时,他还告诉我:“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里。
印象至深的是,在没有上西安美术学院之前,我总共参加过三次美术考前训练班。那时候啊,我的目标很明确,为了备考那个年代的中师、中专院校。那时候啊,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美术启蒙教育中,除了正规出版社印刷的专业辅助教程之外,就只有培训班老师课堂内外的言传身教了。这里我说的专业辅助教程其实就是,习画者公认的描摹范本。那时候的我,对“手绘速写”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期待。通常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教科书式摹绘国内外大师的经典之作。要说那个勤奋程度吧,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一直熬到深夜才肯罢休。那时候,只要别人提起关于美术培训班的话题,我每次都会有说不完的心事。
让我记忆犹新的是,第三次参加美术考前辅导班期间,有一位老师说过,初学者画手绘速写,不要想着一步登天,一定要依附具体的东西而绘画。也就是说,手绘速写应当保留写生的直觉,要忠实记录物象的样貌。那位老师还说,习作中,每一笔每一画,都要为特定的形象而服务。那位老师在课堂上,有啥说啥,说得很明白,也很直接。比如,为什么这里要改,不要一上来就画局部,咋回事呀又在抠细节,站七坐五盘三半难道还要我说嘛,等等。那时候的我,眼中只有形体规则,画面缺乏情趣,没有艺术美感。那位老师便提醒我,技能训练至关重要,但是呢,审美认知、审美眼光、审美格局将会直接定格作画者后续的专业学习与艺术创作。那时候的我,单纯得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只要是,外出训练去了,身上总少不了携带一个速写本,或者是,背着画夹去写生。或许吧,自那以后,我便养成了爱画手绘速写的习惯。数十年间,这种习惯就像一位沉默而忠实的挚友,陪伴着我走过青涩岁月,并看着我茁壮成长。
1993年秋天,我成功地考入西安美术学院附中。进入这所学校之后,面对全新的生活环境和艺术环境,包括各种各样的东西方现代艺术,还有丰富多彩的艺术资源,我的视觉和思想受到了很大的触动。是的,我不只是很荣幸地搭乘在“由国家包分配”的末班车上,并成为其中一名受人羡慕的公费生,而且还在这里学到了很多的美术知识,同时也结识了不少良师益友。他们的绘画艺术都曾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使我切身体会到:艺海无涯苦作舟;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四年的求学历程,我的心境和艺术气象已经和培训班时大不一样了。这期间,我与其他同学一样,接受了完整而严格的学院派美术专业技术训练,得到了诸位名师的指导和熏陶。顺理成章地,我的早期写生特别注重比例协调、透视合理、结构准确和客观再现。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陆续创作了《中年男子头像》《赫拉克力石膏头像》《石膏头像》等系列作品。
上大学的时候,我逐渐意识到,手绘速写若继续按照学院派写生那样“三跪五叩”地进行,一味地执迷于苏式素描体系的严谨思路,那就好比是,一株植物失去了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于是我决定,在潜心研究中国绘画艺术领域里,做出相应的调整。即大胆跳出学院派绘画训练方法,充分吸收现代艺术理念。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我的手绘速写不再追求形态逼真,不再着力刻画表面细节,开始转向主动取舍、主观表达,以及深耕物象的内在精神、中西艺术交汇点的探索。比如,起初用铅笔、炭笔画的《沉思》《搬运工》《崽崽》《女人体》《家鸡》《碳工》《电视速写-戏曲人物》《头像速写》等作品,都是这一阶段中的“快速”描绘。不难看出,图面构建明确,落笔果敢迅疾,线条硬朗干脆,$率性洒脱$,且富有弹性;有的画面,舍弃繁冗细节!有的画面,兼具力量感与节奏感。那时候的我,并没有追求完美的外表刻画,而是着重捕捉物象独有的形体特征和精神状态。伴随着我认知水平的提升,觉得这些形态各异的感人画面,不只是辅助性的创作草稿,其本身就是完整的艺术作品,因为它们有独立的绘画形式,而且还保留着即兴发挥和鲜活感受。
再后来,我又给自己提出新的命题,即手绘速写采用什么工具更好呢?历经筛选,最后,我决定用钢笔墨水进行创作。之所以选择这种工具,主要是因为我携带起来极为方便,仅此而已。于是,我一鼓作气,先后创作了《时尚女郎》《果子熟了》《舞者》《健身女》《伏在桌边的女子》《持杯侧身坐姿女》等系列作品。画面中的人物形象,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坐姿,有站姿,有睡姿,等等。在线条处理上,有松有紧,有虚有实,灵动多变,质朴流畅。那时候的我,在坚持“以线塑形、以线传神”过程中,也会适度夸张,甚至变形,以强化艺术感。那时候的我,慢慢明白,用钢笔墨水把控物象的情感、捕捉物象的形态,是极考验作画者的观察、理解以及写生功夫的。更明白,艺术之道,并非是,人云亦云、千篇一律,而是,贵在守正创新。就这样,在认知与发现、师承与创新之间,我一步一个脚印,向“主题性速写”大胆地迈进。
大学毕业后,我的手绘速写欲息不能,空前繁荣。比如,《金刚·罗汉像》《说书俑》《菩萨石雕头像》《宋塑彩像》等系列作品,注重形式,注重观念,以及捕捉物象的精神气质与内在温度。紧随其后,诸如《红烛》《饮水汉》《躺在梨子旁边的女子》《家犬》《湘女》等系列作品,都是那个时期的印记。从创作层面分析,这些手绘速写粗犷豪放、拙中见秀,有些地方,辅以墨块概括形体;注重抓取物象的动态、神态等形体特征,以及形式美感、深层情感的表达。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又开始尝试运用不同的绘画工具和新型材料来传递内心感受,丰富创作主题。这个时期的手绘速写,既有对传统水墨画技法的传承,也有对现代艺术的探索;不仅摆脱了程式化、模板化的造型套路,而且还拓宽了手绘速写的表现维度。比如,《叉臂女青年》《吉他男子》《竞》《恋》《舞》《思》《行》等系列作品。暂时没有合适的说词,姑且把它定性为意象速写。对我而言,这不只是简单的绘画工具更换,更是我对当代绘画艺术的重新思考。
想当年,与艺友们交流互动中,我经常这样说,画家之所以为画家,不在于他的相貌、年龄、身份、地位,而在于他的内心深处,是否有美好的追求!行动上,他能否做到,用绘画的语言去表达。也会这样说,佳作之所以难度很大,贵在技法的掌握、视野的拓宽和情感的投入。因为我知道,当画家将真诚的情感、深刻的思考灌注于画面之上时,观众是能够感受到的。故而,于笔“情”墨“趣”上,我追求的是,情由心出,物我两忘,自然天成,和而不同,因为我觉得啊,艺术的真谛不在于形制完美,而在于心神表达与情感真诚。另外还有,我崇尚“写意”精神的当代化,更崇尚以“手绘速写”为载体,造我境、写我情,反复性实验、不断地创新。在实践和探索中,我主张“中西结合”与“融汇古今”,更主张落笔生成之际应随机而变,这样作品更具生机和天韵。
手绘速写这些年,我始终相信,最动人的笔墨从来都不是刻意雕琢的细腻精致,而是源自于生活的质朴与对艺术本心的坚守。是啊,唯有走近生活、体验生活、感悟生活,秉持“热爱生活、扎根生活、挖掘生活”的创作理念,才能让笔墨突破技法局限,形成独特的视觉语言表达。为此我特别喜欢到偏远的乡村进行写生,也时常行走于校园内外、都市角落、山川湖畔等。回想起来,每一次实地采风,几乎都是,与生活对话、与艺术共生的过程。每到一处,都有着不同的状态和感觉、侧重点和审美判断,而且会用心观察和感受那个五彩斑斓、奇妙无穷、变化万千的大千世界,从中学到很多东西,寻找到不平凡的风景,当然也包括普通人的生活状态、精神风貌与情感底色。总体来说,这些所见、所闻、所感,于我而言,不仅打破了我对现实生活的理解,也成为我艺术创作当中最珍贵、最温柔、最主要的养分。
(写于2026年10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