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江汉平原的农村开始有点儿年味了。
“炒米熬糖”是每个农家阴历年前的必修课。
早在三千多年前,诗经《大雅.绵》就提到麦芽糖:“周原既既,堇荼如饴”。这里的饴,即指麦芽糖。尚书、楚辞也不乏对饴糖的描写和记载。
立冬时节,农妇们把家里储藏的大麦称出十七、八斤,洗干淘净,浸泡一天后,装在筲 箕里,放置在厨房间大铁锅中,盖上稻草或罩上旧棉袄,施以适当的温度和湿度,半月后,大麦就长出了二至三毫米的嫩芽来,然后放在门前禾场的上竹簾子上晾晒,三到五个太阳,淡黄的麦芽儿便干枯了,用土布包袱包起来,放在石磨上,等到家里的男人回家。
大寒以后,冬季水利工程陆续结束,各家各户的男人们扛着铁锹、箢箕疲惫地回到了家。
在家的娘儿的早就把快生锈的大铁锅刷洗干净了,把劈好的木柴晒干了,搁置在房梁上的糖桡子取下来了,盛在橱柜里的细米也一升一升地舀出来了。有能耐的媳妇早把结炒米、泡炒米炒好了,筛得砂粒一颗不剩,把它们捂在墰子里,生怕透风走气不焦不爽口了。
熬糖的细米、麦芽要经过石磨分开碾碎、颗粒大小介于细米和米粉之间。祖祖辈辈摸索出来的经验,麦芽和米粉的配比是1:10。
上午8时左右,把磨好的细米和一半的麦芽粉拌匀放在大铁锅里,加上足够的水,烧开煮熟。
麦芽糖的化学成分是碳水化合物,糖类一般可以分为单糖、低聚糖和多糖三种,麦芽糖属于低聚糖。稻米含淀粉较多,给予一定温度,在麦芽酶的作用下,就是成了麦芽糖。
五六十年代,对农村的孩子来说吃水果糖、蔗糖是一种奢侈。因此炒米糖既是待客的食品,也是孩们充饥的零食。
大半时辰,快煮熟的细米麦芽糊中再加上另一半麦芽,用锅铲搅拌,用细火煮熟。然后用葫芦瓢舀出来,冷却以后,用洗净的粗土布或纱布过滤。过滤的糖渣是上好的养猪饲料,一般用来催肥,为杀年猪做准备。
过滤后的水再放进大锅煮,大块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燃烧,铁锅的糖水沸腾着、翻滚着,一股股白雾在厨房间弥漫,散发着淡淡的香甜。
家里的男人不时观察铁锅里的动向,用木桡子试探着糖浆的粘稠度。两个时辰后,大火改成文火,文火烧煮的过程,农村的土话叫“熬”,
细心的儿媳妇从灶膛着起身,从锅里舀出两碗糖水,双手递给年迈的公婆,让他们品尝丰收的喜悦,家庭的和睦,生活的甘甜。
临近黄昏,糖水经过蒸煮后越熬越稠,男人脱掉棉衣,卷起袖管,双手握着桡子,在铁锅里操搅腾挪,糖浆冒着气泡,卷起波浪,金黄的糖水逐渐变成黄褐色糖浆,进而变成糖稀,用木桡子挑起来,水份蒸发后糖稀就成为膏状的东西了。
“扯糖”是力气活,膏状的麦芽糖从锅里铲出来后,稍事冷却,扯糖便开始了。扯糖一般二个男人,双手沾点水后便开始你拉我扯,麦芽糖在二个男人之间时而拉成长条状,时而拧成麻花状,时粗时细,时长时短,经过百十来回,黄褐色的麦芽糖饴逐渐变成了乳黄色,凝固冷却后的麦芽糖被做成了一个圆形或方形的大饼子,平时去吃,用竹块去敲,一片糖饴就敲下来了,放在嘴里,脆而香,韧而甜。
铁锅里剩下的糖饴是用来做炒米糖的,锅里放上两三斗泡炒米,与糖饴一混合,揉匀拌均,抱成一个椭圆形团团,放在干净的门板上,门板上事先敷上一了一层薄薄的熟米粉或炒米,然后二人各站一边用竹扁担把糖团轧紧、夯实。这时婆婆、媳妇、姑娘们从邻居家里借来的菜刀,已磨得锋利无比,男人先把扁平的炒米糖切成半拃宽一尺余长的矩形糖块,然后再由女人们切成三至五毫米厚炒米糖块。
丰收之年,有的农户还用半斤糖饴把熟花生仁、熟芝麻和拌成芝麻糖,切成扑克牌的一半大小,捂在一个装有结炒米的小罐内,被大人收藏起来,以防馋嘴的儿女几天之内偷吃净光,过年时没有拿来待客的上好熟食品了。
黄昏以后,掌灯时分,灶膛的火灭了,门板上的糖块装坛了,一天的忙碌消停了,男人们抽一支烟,吐出悠悠的烟雾,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和自豪感。
熬炒米糖的农家有先有后,因此,切好的炒米糖是要送到左邻右舍尝鲜的。有时女人们顺便借还刀时带上半衣兜炒米糖去谢人家,讨回几句夸赞的话语来满足慰藉一天辛劳而带来困乏的身心 。
进入冬季,农家一天只吃二顿饭,放寒假回到家里的男伢女伢们每天除了作业外,另外还要去田野里剜猪菜,或拾粪集肥,中午回家,没有饭吃,从盖得严密的坛子里拿出几块炒米糖,用开水一泡,格外香甜可口,既充肌又解渴,农家孩子们就是这样在半饥饿状态中度过了五六十年代的难忘岁月,他们的童年少年生活苦中有甜,艰辛中有快乐。
他们永远忘不了伴随着他们成长的麦芽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