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60年代。江汉平原,受长江和汉水襟带和包蕴,土地肥沃富饶,素有“鱼米之乡”之美誉,因河湖港汊纵横,陆路交通差,显得落后而闭塞。
薄暮时分,灰白的炊烟袅娜升腾,好似谁家石磨吟唱的低沉而辽远的旋律。
碾糯米粉,捏汤圆;磨黄豆,打豆腐;碎籼米,熬炒米糖;破蚕豆壳,沤蚕豆酱,……。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与石磨相联系。因此,无论是盖瓦房的富裕户,还是住茅草棚的贫困户,几乎家家都有一副石磨。
宋代诗人刘子翬对石磨有过这样的一番感叹:“盘石轮囷隐涧幽,烟笼月照几经秋,可怜琢成团团磨,终日随人转不休。”与其说诗人表达了对石磨际遇的同情,不如说是对其主人的辛劳给予更多的体察和怜惜。
磨,起初称硙,汉代才叫作磨。究竟它诞生于什么时代,目前很少有人能回答清这个问题。据《世本》等文献所记的“公输般作硙”推断,圆形石磨在我国的使用,战国早期即已开始。因为公输般即指鲁班,鲁班与墨子为同时代人(公元前475~376年)。但是《世本》的记载是否正确,人们长期持怀疑态度。我国著名工程机械史专家刘仙洲教授引证这一资料时,只是谨慎地推断道:石磨的使用至少应在二千年以前。
在未经论证以前,我们首先应该弄清圆形石磨在诞生之前所需的生产技术条件,这就是说,圆形石磨在当时的生产技术达到什么样的水平才能诞生,促使它诞生的社会因素是什么?大家知道,所谓圆形石磨,皆分上下两扇,两扇都是具有一定厚度的大石块所雕凿成扁圆柱形,且下扇中间有一短的立轴,用铁制成,上扇中间有一个相应的空套,两扇相合,下扇固定,上扇才能绕轴转动。同时,两扇的接触面有一个空膛,叫作“磨膛”。膛的外周还有此起彼伏的磨齿,上磨还留有磨眼。可见,制造一台石磨工序之多,雕凿之难,在铁器尚未出现的时代是不可能有石磨出现的。
石磨是先辈们传承下来的智慧结晶,它经历了千锤百炼,钎削斧凿,它见证了社会的沧桑变迁,时代更替,它体验了乡野草民的辛酸往事,苦乐年华。石磨的声音尽管单调,浑厚,低沉,但它是我童年的摇篮曲,是一首古老的田园牧歌,也是一部丰厚的农耕历史画卷。飘逸着泥土和稻禾的芬芳,是定格在故乡记忆中苦涩而甜蜜的印记。
最难忘怀的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农家的石磨不知拯救了多少个垂危的生命。身处这个鱼米之乡的黎民百姓,脸上无一不是菜青色。年仅五岁的我也要为生计发愁,不得不迈着蹒跚的脚步和小伙伴去生产队的麦地里捡拾麦穗。
麦地收割后,还残存着少量断梗或发育不良的麦穗,把一根一根的穗头拾起来,然后一把一把地扎起来,或者放进腰间的布兜带回家,先用连枷脱粒,再晒干扬净,然后用石磨碾成粉末。
至今我都没弄清,为什么生产队年复一年种植的都是大麦,而不种小麦?在当时不知磨粉机为何物的农民,对付收获的谷物,只有靠石碾和石磨来加工。生产队里除留够大麦种子以外,脱粒后的大麦全部进入统购统销,一斤也不留,也不分给农户。大麦芒长皮厚,壳皮和淀粉不易分离,石磨碾过后,留下的麦麸多,麦粉杂质也多。而小麦用石磨加工相对来说,出粉率高,麸皮和杂质要少许多。
把磨过的麦粉放在铁锅里翻来覆去地炒,直至麦粉微黄而熟,散发好闻的香气。母亲小心翼翼地把麦粉装进兄弟姐妹的荷包,饥饿难耐时,吃上两口,偶尔不小心会呛得涕泗横流。但它既解馋,又止饿。后来才知道,含壳皮的粉末吞进胃里是不太容易消化的,经常会引起腹胀,因此总有饱食的感觉。
邻居家的气味相投的伙伴,自然也会分享这美味的食物。上小学的时候,农家一天只吃二顿,家里不会有零食,有半荷包大麦粉带到学校去也是难逢难遇的。课间活动时,在无人处,偷偷地吃上一口大麦粉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一年到头,年根将近,年味更浓,平素清闲的石磨到农历的腊月才称得上是真正忙碌。
据我臆测,“忙碌”的“碌”与“碌碡”有关,碌碡不停地连轴转、碾压,蕴含忙碌之义。而“碌碡”与“石磨”相近,大都是石头琢成的,并且都具备旋转碾轧的功能。
年根岁末石磨的活儿重点是两件:
一件是磨黄豆,打豆腐,家里活泛宽绰一点的农户,要打二斗黄豆的豆腐,一般农户八升至一斗,黄豆先浸泡两天,然后再磨。
磨黄豆比较轻松,浸泡后的黄豆膨胀发软,在推石磨的过程中阻力较小,因此,用的力气较小。推磨是力气活,我是男子汉,理应挑重担。喂磨料的是我妹妹,歌声伴着磨担子的吱哑声,石磨的浑圆的潮湿的咕呱声,二个时辰数千转,大功告成。
豆腐除了做麻婆豆腐、卤菜,还可以制作香干和千张,腌制腐豆腐,也有地方称为“臭豆腐”。
豆腐的副产品是豆渣,豆渣放在铁锅里,用点猪油和盐,在锅里稍微炒一下,加点蒜苗叶和小葱,盛起来,装在瓷碗里,是佐餐的好菜。农家的豆腐系列菜,从冬月开始,一般持续三月或更长。他们一般上街赶集是不会买豆腐回家做菜的。自家的豆腐原料好,制作得得心应手,吃起来放心舒心。
另一件是赶在“腊八”前磨碎米和麦芽,农家过年家家都要爆炒米,熬麦芽糖,这种风俗沿袭了多少年,多少代,我无从考证。熬糖的确是一件大事,但推石磨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
二斗碎米一般要磨三至四小时,双臂酸痛,下肢无力,尽管是冬天,满头的大汗在流淌,满肚的烦躁在燃烧。
掐指算来,我从十岁开始学着推石磨,到1977年参加高考,我整整有推十年石磨的经历。
麦芽糖一般分为炒米糖和芝麻糖。炒米糖我们方言称“麻饺子”,一般作为年关的招待用品,它与“翻饺子”(近似于麻花)、“苕皮子”、“玉兰片”和“荷叶子”(油炸面食)等共命名为“干茶”,石磨对制作“干茶”的贡献最大。卤豆腐、卤猪头皮、卤猪肉、卤鸡蛋、卤藕等被命名为“湿茶”。无论“干茶”与“湿茶”都是春节和元宵节期间,盛在九宫格里,招待客人的食品。未成年的我,偶尔会避开大人的视线偷吃这些用于招待客人的食品。
时间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随着时代的进步,改革开放的步伐推进,年景也越来越好,如今再也不会为吃穿发愁。
我也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改变了自己的农民身份,从此也抛开了“草鞋”,换上了“皮鞋”。一年只有春节回一次故乡,与家乡与石磨渐行渐远。但与面粉相关的馒头,肉包子,饺子,混沌,面条,越来远近,它们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些食品,商店超市,线上的,线下的,都可以买得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以顿顿吃,天天吃,变着花样吃。
工作后,我因出差和旅行,吃“狗不理”,吃“庆丰”,吃“叉烧”,吃“湾仔码头”,吃“大娘水饺”,吃“思念”,吃“三全”,吃武汉“热干面,吃北京“炸酱面”,吃四川“担担面”,“兰州拉面”,与面食有关的几乎所有品牌我都曾享用过。有的品种甚至隔三差五都要“幸临”。但儿时享用过的大麦粉,母亲在铁锅里用锅铲翻炒的有那么一点糊味的大麦粉,那个香味,那个口感,那份期盼,那份渴望,一直在心田里顽强地滋长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旺盛!
大学毕业后,我在外地工作。后来我们家的老宅子也没有了,我们家的那副熟悉的石磨也不知所终。至今,它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对石磨的感情可以说是刻骨铭心的。经它磨出的食物味道也是独特的。用石磨碾碎食物,可以磨练人的意志,砥砺人的心智。石磨丰富了农家的生活,我们靠吃过石磨磨过的食物长大,我们在石磨吱呀声中学说话,我们在石磨不停的旋转中学会了做一个诚实、稳重、一步一个脚印的人。
如今,石磨随着时代的进步被淘汰,有的被做了墙脚,有的做了房屋的台阶,有的敲碎了做了铺路石,当然,在博物馆和民俗馆也会有它的一席之地。但石磨对人类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乡野草根民众永远怀念那圆圆的、厚厚的石磨,远离农村的农家后代将永远心存一分对石磨的牵挂!它磨出的食物独特的味道永远值得我们去品鉴和追怀!
注:2012年写作,曾与其他二篇散文发表于《武汉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