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湖岸边的农村妇女是爱美的。
万木葱茏的五月,一眼望不到边的生产队的棉花田里,锄草的妇女“一”字儿排列,上身穿着粉红的绸衫,头戴着桐油油过的光亮光亮的斗笠,她们哼唱着从母亲哪儿传下来的歌谣,锄头不停地律动,构成万绿丛中一束红的奇妙风景。
结过婚的妇女们,一般不会安排打农药的活儿,因为她们有身孕,或正处在哺乳期。在薄田里劳作,比较轻微,可以打扮打扮。不用号召,质地轻柔的粉红绸衫就穿上了,这种绸衫,立领,在腰间开襟,布扣绊子,是当时的流行款式。下身穿着荷叶绿的绸裤,裤管肥大。制衣师在缝制时可能考虑到了通风透气容易散热的功用,但她们的窈窕身材自然就显露不出来了。
进入“双抢”季节,娘子军是主力部队,栽秧割谷挑谷,阵阵不离穆桂英。这时候,她们的穿着就不能讲究了,衣服质地,色彩明暗全都顾及不上。蓝底碎花布杉,细布裤子,膝盖处还有补丁,当然是较为规则的椭圆形。湖田泥脚深,裤管要绾起大腿,半天下来,一身泥水一身臭汗,头发蓬乱,全身酸痛,哪还有心思讲爽呢?
赶时髦是农村妇女的天性。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少数乡村干部发现日本尿素的尼龙包装袋做成衣服很凉爽,有点权利的或门路广的甚至做成被褥套子。如果丈夫在大、小生产队任职的妇女也就有一件二件尼龙裤子,染成天蓝和藏青色,走起来一飘一飘的,煞是潇洒风光。
会收拾打扮是村妇们与生俱来的本事。那时候,商品短缺,布料颜色也单一,化妆品也少得可怜。刚过门的媳妇,一盒胭脂、一盒爽身粉、一盒擦脸防皲裂的润肤油,如此而已。如今的洗面奶、粉底霜、防晒霜、啫喱水,成套成套的化妆系列产品,在那时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月有盈亏圆缺,日有晴雨更替。下雨的日子,只要没有大灾大涝,妇女们照例是要放工休息的。诸如烧火做饭、喂猪养鸡等家务事有公公、婆婆去干,但她们也不能闲着。于是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做针线活,织线衣(指棉纱,当时毛线很贵,一般家庭还买不起毛线),要么就去扯一把脸。
扯脸也叫开脸,这是中国流传数千年的传统美容术,一般结婚前歇嫁时要扯一次,婚后三月二月一次不等。江汉平原农村的习俗,妇女的脸蛋除了丈夫能接触外,一般不允许异性成人男子触摸。因而农村的理发师不能涉足,所以扯脸的事只好由妇女们自己解决。
刘润秀是本家族的一位长嫂,墩台上的人都公推她扯脸,尽管自家事忙,几句夸奖热乎话一说,她也就乐此不疲。
刘嫂从一黹“洋”线中抽出二尺见长的白线,拿出纸包装的“向阳”牌粉,被扯脸的王嫂先用热水清洁皮肤,再用热毛巾敷一敷,坐在堂屋中央亮爽的地方。江汉平原的习俗,一般来讲,女性如要洗脚洗脚都要坐在门弯角落,唯独扯脸是光明正大的事。迎着门外的自然光,高凳短凳对应坐着,刘嫂在王嫂脸上涂摸一层粉,把刘海、耳边头发向上向后拢,左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绷紧线头,让并起的两根线交叉在脸庞上滚动后重合,咬住汗毛,然后轻轻地拔下来。刘嫂细心,熟练,动作张驰有度,粗中有细,一次汗毛不能拔得太多,以免疼痛。从额角到两鬓,从上颚到颈脖,一直扯来,生怕有所遗漏,一丝不苟的态度深得姐妹们赞许。
刘嫂一边扯着脸,一边还家长里短聊着天,一会儿,王嫂脸上显得光鲜多了。自己去用热水敷一敷,涂上胭脂粉,王嫂就变为另外一个人了。
村妇们还有一件爱美的事。
入伏的头几天,太阳火辣,温度上升,气候格外干燥。邻里左右的大嫂们,没人吆喝,都不约而同地翻箱倒柜忙一件事。十年八年前压箱底的嫁妆,不论穿过未穿过的,悉数拿出来曝晒,一是去霉防潮,二是防虫蚀,其实更重要的是显摆展示一下自己的服饰,留住自己的青春岁月。年岁大了,大红大绿,花花稍稍的衣服不能穿了,只能作永久的纪念,把它摆出来晒一晒,也算是对心灵的一次安慰吧。
只见各家各户的门前长篙短绳,挂满了色彩斑斓的衣物,在明丽的阳光下,在满畈满垸的油菜花映衬下,显得格外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