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甫过,父辈们就忙乎起来。经过桐油油漆一新的犁耙就陆续下水作业了。
满世界的油菜花,黄橙橙的,象一片黄的海洋,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间或有几块矩形的盛开着的蓝白相间的草籽花和蚕豆花,“嗡嗡”的蜜蜂和众多蝴蝶置身其间,悠闲自在。南宋女词人朱淑贞“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色为谁妍”诗句正是江汉平原的真实写照。
翻耕的稻田平平整整,有一层薄薄的“瓜米水”,远看象一片片明镜。春雷一响,春雨一下,冬眠后的黄鳝已从50厘米左右的地下“鳅”到10厘米深的地表打好洞穴,开始新一轮的生活。
农家的孩子打鱼捉虾都是拿手好戏。春天雷雨过后是寻鳝鱼的最佳时机。
放晚学了,我与童年伙伴一约,打起赤脚,绾着裤管,提着竹鱼篓,下田去抓鳝鱼。
这是农家孩子们的一大乐事。
在平整如镜的水田找寻圆圆的洞穴,用中指沿着光滑洞穴顺藤摸瓜,往往就可以触摸到机灵的黄鳝,可能是技术的原因,较少机率可以从洞穴中直接掐住它,多数还得先用手抠,找不到洞穴了,触摸不到鳝鱼,只好用脚沿着洞穴大致方向捅上好几下,不远处,黄鳝从改道的洞穴中飚出来,飞快地逃逸,眼不尖,行动不快,它就逃走了,旋即钻入软软的泥土中,无影无踪。
在水田里“扑扑”地追赶,溅起串串水花,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快感!如果是晴天或者阴天,任你用手抠用脚捅,它的真面目是难于暴露出来的。有时在一平方米范围内反复踩踏,它很难露脸,多狡猾啊。雷雨过后,鳝鱼才容易出穴。
五月份,早稻秧苗移栽到大田了。秧苗返青分蘖之后,也是最好抓鳝鱼的时候,但远远不如在平整后的空水田,容易发现它的洞穴。沿着窄窄的青草掩映的田塍,在田边秧苗行与株的空隙中仔细搜寻鳝鱼的洞穴。一旦发现洞穴也只能小心翼翼去用手抠,尽量避免用脚捅,以免损坏秧苗。在单位时间内的这种效率远远赶不上在空水田里抓鳝鱼。捉起来的鳝鱼也有讲究,有成人小指粗的鳝鱼才捉进鱼篓,60克以下的鳝鱼苗即便捉住了,也会放生,让它再长大。
鳝鱼是雌雄同体的一种鱼类。八、九月份,黄鳝性已成熟,产下大量的卵,金黄金黄的,像颗颗珍珠。产卵以后的鳝鱼,头大、身细,往往在洞穴的水面上吐出白色的泡沫,形成一个泡沫圈。我的家乡人把这种黄鳝称为“瀑鳝”,这为我们抓鳝鱼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在齐腰深的水稻田,水稻分蘖得已看不出行距株距了。晒田后灌水一般40、50厘米深。如果没有鳝鱼吐出的泡沫,你是无法找到它的洞穴的。在田埂边,一般洞穴蛮多,因为蚯蚓和昆虫就分布在田埂的泥土和草丛中,在低湖田边,黄鳝密度大,五至八米就能找到一个黄鳝洞穴,手一伸进去,变成雄性的鳝鱼口恶,它会咬你的手指,但手指直接伸进去,就可从洞穴中把它掐住,它一般不会逃跑。
有一次抓“瀑鳝”的经历,时隔五十多年仍记忆犹新。十岁左右的我,与年龄相仿的堂兄合伙去抓鳝鱼,我背竹篓,他主抓,因为他的技术好于我。那是离家四里地外低湖田,三伏天,中稻的主干和我们一样高。在田埂上左右搜寻,运气太好,“瀑鳝”的密度很高,也很好找到目标。两个多小时的转悠,几乎抓了近四十条。因天气太热,田埂狭窄难行,我不慎摔了一跤,竹篓也倒头在下,黄鳝逃跑了一半。我很是自责,好在堂兄也并没有特别怪罪我。
最刺激的还是夜晚抓鳝鱼。
大片大片的水田平整后,只等稻秧移栽。吃晚饭后,就把 买来 的索子针(纳鞋底的大号针)绑在1米多长竹杆或木杆的末梢上,一般绑二排针,一排三到四根针。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农家里基本没通电,一般用煤油和柴油照明。剧毒农药瓶如“1059”,包装瓶一般是铝制的,一般农家舍不得丢,大多用它装煤油和柴油。于是我找出用过的农药瓶,装上柴油,用黄草纸作瓶塞子,也当捻子,晚上用它野外照明。
晚上八点钟,天上月明星稀,原野蛙声如鼓,约来的小伙伴们一起聚集在我家的门前。一声令下,齐刷刷地直奔湖垸的农田。
鳝鱼有个习性,晚上8点左右,它们一般跑出洞穴出来觅食,蚯蚓小虫都是它的好食物。
我们“一”字儿排开,逐块空水稻田寻觅,10多盏农药瓶灯灯火闪烁,映照在只有瓜米水的田里,夜间出来觅食的黄鳝、泥鳅暴露无遗,这时自制的排针竹杆、木杆发挥作用了,身子匍匐下来,找准角度,对着它们一“爪”,它们就成囊中之物了。一个小时下来。每人收获多多,每个鱼篓里少说也有近二十条黄鳝了。
蛙声,歌声和嬉闹声响彻夜间的旷野,阑珊而摇曳的灯火向黛色的村庄靠近。
童年的回忆只能永远定格在遥远的童年。少小离家,老大偶回,听着鬓角染霜的儿时伙伴介绍,现在,推行责任制分田到户以后,小型农用机械代替了畜力耕作,加上化肥使用也偏多,江汉平原水稻田里鱼资源大量减少以致日渐枯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