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办教师,已经是一个历史的称谓了。准确地说,或者用官方语言来表述,2000年底,全国范围内基本解决了民师问题,结束了公办教师和民办教师并存的历史。
我和妻子都有过四年民师生涯的经历,我们为曾经当过民师而骄傲和自豪。我是回乡知青,她是下乡知青。时隔近50年,尽管我们都早已不干教师这个行当,但我回到家乡,她回到知青插队的村子,老师的称谓还不绝于耳。听到这种久违的称谓,我们倍感亲切,恍惚又回到了那艰苦而又快乐的民办村小学的教学生活。
有人说民办教师,是教书的农民,种田的教师。按我们的经历,这种说法是欠妥当的。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当民办教师,基本是脱产的,除了每年五月份一个周的农忙假、寒暑假部分时间从事农业生产劳动外,平常教学时间,没有一个民办教师是卷着裤腿,打着赤脚从田里慌忙赶到课堂上课的。
那个时候,一所民办村小,最多有一名公办教师,离集市近的可能多一些,一般村小从校长到老师青一色民办教师,领一样的补助,争同等的工分,过着军事共产主义生活。
我国自古就有“隆师亲友”、“尊师重教”的传统。
民办教师在当时村民眼中还是一个香饽饽。没有初中高中毕业文凭一般是不能当民师的,并且一个生产队只有一个名额,我1974年高中毕业,在农村属稀缺资源,因此,我们生产大队破例从我所在的生产队遴选上了我,并通过了上级教育部门的考核和批准。“数九”,农民们脚踩冰雪挖渠筑堤,“三伏”,他们头顶烈日割稻插秧。当老师,肩不挑,背不驮,风不吹,雨不淋,你该知足了吧?你能不对他们的子女负责吗?你能不珍惜老师这个职业吗?
“三集中”是上级教育主管部门对我们民师的基本要求,我们除了星期六晚上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周日休息以外,其他时间都要求老师日常食宿在校,白天教学,晚间集中在学校集中备课、政治学习、或集体家访。
学校烧火做饭的柴草是从各生产队轮流用肩担去的,食用油也由各生产队轮流供给,一学期一个教师大概四、五斤棉籽油和菜籽油吧,米由民师家里负担。我所在的村小有一块菜地,炊工也是由生产大队负担的,他除了做饭以外,还负责种一点蔬菜。
到了冬季,除了一碗萝卜,还是一碗萝卜,萝卜吃光了,只有酢米粉糊一碗菜,里面放点味精,好像有点鱼腥味,上十个成年人吃二个月的酢米粉糊,还算是我们经受得起考验的。
原来,村小抽来三位武汉下放女知青当老师,两年后,一名推荐上华中师范学院学习,一名招工到“330”工程,即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最后只剩下一位女知青当老师。她就住在厨房里隔断的不足八平方米的房间。
这样的清苦生活一直挨到三年后招工回武汉。
厨房的一面墙上年复一年地贴着一张帐单,一月一换,每个教师吃一次饭,填上一笔,只记餐次的数量,一餐计0.6斤米,凭餐数累计一月吃了多少斤米。
公社教办(教育办公室)的领导来检查教育教学,是我们打牙祭改善生活的好日子,校长例外地赶一次集,买点肉、豆芽、豆腐、鱼之类,中午和领导共享一次美味,生活费由我们均摊。那时正式民师每月有7元钱补贴,半年领一次,这是民师区别于生产队体力劳动者不同的地方,后来听说一个民师应是12块钱,不知是谁给扣了,还是民师职数限制,把另外的5块匀给其他的民师了。
7元钱除了摊点生活费外,年轻老师可以购买或者缝制一点衣服,除此之外,订一份期刊,或买一些教学用的资料,那时,农民的孩子都穷,在孩子身上我们从来没打过主意,什么补课费、班费、茶水费的,压根儿就没想过,更没收过。
每学期,学校都订了很多报纸、杂志为我们提供了必要的精神食粮,《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解放军报》、《湖北日报》、《红旗》杂志是必订的,不像现在的村小基本上没有报纸,或很少订报刊,业余生活可以打篮球、乒乓球、羽毛球,可以吹笛子、拉二胡,赌博抹牌基本与我们无缘。
我的学生中,大都是本村的,有的学生碰巧还是邻居家的孩子。我教过俩兄弟的,两姊妹的,年龄和我相近相仿的,因为家庭原因曾辍学或中断过学业的。
我被录取做民师之前,先是经过生产大队研究同意后,再报请公社分管教育的业务部门负责人考核通过。那场考核虽无今日之繁复,却透着股严谨劲儿。
起先,我在两个生产小队的教学点教课,一个教学点十五、六个学生,复式班,教语文和算数。两个月后,才调到大队中心学校去任教。这大概叫试教或实习吧。
每学期中期,公社教办负责人来学校进行一次教学检查,随堂听课,查看备教辅改相关业务,还抽查老师的自学笔记等。我当时,正在读鲁迅的《且介亭杂文集》,写了几十篇读书札记,教办负责人看了后大为高兴,特别让我在公社民办教师集训会上,作典型发言。后来,一个城里女知青被推荐上大学,还特意抽调我和另一个村小校长,代表公社教办(知青办)一起去做政审外调。
那时没有教师节,也没有鲜花掌声,有的只是父老乡亲信任的目光。我深知这身份来之不易,既是荣誉更是责任。从此,三尺讲台成了我的天地,粉笔灰染白了鬓角,也见证了无数孩子走出平原湖区的足迹,那份纯粹的教育初心,至今未曾改变。
民师中,有下乡知青,有回乡知青,有贫协代表,有校长、教导主任,平常管理较为严格。每年区里组织一次集训,为期一周,一般安排在暑假的八月份。内容是总结一学年的教育教学工作,查找问题,表彰先进,人人要交一份思想汇报,一般开二次大会,开头的动员会,结束的总结会,其余是以各学校为单位开小会。
集训班的民师分散住在区政府附近的村民家里。大热天,用门板搁在条凳上,安上蚊帐,就是我们的床了。
集训班的思想交锋很是激烈,“文革”遗风在教师当中还相当有市场。
周总理逝世后的天安门“四五”运动,有大量的诗作流传社会。一个武汉知青教师从武汉探亲带来了“扬眉剑出鞘”等几首诗,我觉得好,也抄了几首,集训会上个别老师检举我、批判我,弄得我很紧张,不得不做出深刻检查。后来“四人帮”倒台了,心里紧张情绪才慢慢松弛下来。
在短短的四年民师生涯中,经历了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的逝世,经历了唐山大地震,经历了反击右倾翻案风,“批林批孔,”经历了粉碎“四人帮”的伟大斗争,经历了高考制度的恢复,经历了知青大返城等等,但处在社会底层的上百万民师,不为政治斗争所左右,不为名利所诱惑,不为艰辛和困难所吓倒。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站在六尺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立德、立言、立身,为农民的子女获取更多的知识,明白更多的做人的道理,忠于职守、默默奉献,为我国农村教育和农村社会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妻子回城后近20年,还经常叨念着那时的同事。恢复高考制度后,我有幸被录取到师范院校读书,毕业后教书。
我从一所高中调到县教育局工作后,同事们也经常有事无事往这儿跑,有的为打听民转公的信息,有的为子女求学转学,后来通信工具发达了,上门少了,可电话多了。这段生活经历,我们十分珍视,这段同事的友情,亦弥足珍贵。
民师,他们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智者,他们从事的职业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
我们为拥有民师这段人生经历而自豪和骄傲,至今,我的工资卡上还有四年民师的工龄津贴呢!因为,有政策规定,服兵役、当民师、知青下放是可连续计算工龄的。
现在,民办教师这个称谓没有了,但还有少量的代课教师,他们依然站在农村的讲台上,为留守儿童进入知识的殿堂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光和热,挥洒着青春和汗水。他们理应受到全社会的尊重和爱戴,他们的劳动成果理应得到回报和彰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