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如流,岁月不居。今年6月,祖母去世已经第四十二个年头了。
每逢旧历年春节,远离城区的爆竹连绵不断地炸响之时,在全家人团圆之际,我的思绪飞到了遥远的故乡,祖母那张皱纹和老年斑杂揉的面容总是浮现在眼前,这正好验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那句古诗。
每年的“中元”节,照例我都是要为逝去的亲人烧点纸钱祭奠他们的。可是我在国外旅居,诸多不便,只好作罢,就写点文字吧。
我的祖母是1984年6月病逝的,享年84岁。她是在她对远离故土的孙子绵绵的挂念之中悄然逝去的。噩耗传来,辗转回家,竟没赶上她那简朴的葬礼,捧着她的骨灰,端详她的遗容,审视她的灵位,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生命中的最后6年,我在外地读书,毕业后分配在外地教书,寒暑假才能和她老人家团聚,平素很少写信,八十年初初,普通农家里也无电话,在她漫长的惦念中和等待中,才获得我的一丝半点信息。
幼小的时候,我是在祖母的床上给她偎脚的,抵足而眠的时间大概有三四年吧。
和旧中国绝大多数妇女一样,她的那双脚也是“三寸金莲”,脚的大拇指和小指被严重扭曲,且秘不示人,长期裹着长长的白色的裹脚布,洗一次脚要把近两米长的裹脚布解下来,洗完脚后又用干净的裹脚布一丝不苟地裹上。
大热天,裹上厚厚的裹脚布想必是十分难受的。
冬天,用过多年的裹脚布也不保暖,因此她经常要用棉纱袜子套上去,这样她那双小脚就不会被冻伤。
随着她的年龄越来越大,体态越来越老迈,冬天也越来越冷,到了三九天,那用土烧制的火钵是不离左右的。一次我放寒假回家,她小心地叮嘱我能否买一双长筒棉袜给她。
这是她哺育我成人后第一次给我提出的要求。
我出生于50年代末期,经历了狂热的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大办食堂、三年自然灾害等特殊年代,母亲在生我的前面因疾病和饥饿已经夭折了2个孩子。所以祖母特别关照我,呵护我,溺爱我。在我哭闹着厌倦长时间吃胡萝卜粥时,是她向邻居借一点大米,在灶膛里用土瓦罐煨一点米饭,避着哥姐,偷偷地喂给我吃。
从我记事起,父母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家里的家务活动都是她操持。
我的祖父是独子,无姐妹,与我祖母结婚不久,患病去逝,父亲是遗腹子。受封建礼教的影响,坚守“贞操”,我的祖母一直没有改嫁,把我的父亲从小抚养长大,成年后并帮助他组成家庭。可见,祖母一个弱女子,在偏僻落后的湖区,大事小情也无人帮衬,毅然撑起一个家,是多么不容易。后来听本家族的长辈回忆,祖母耕地耙田,插秧割谷,样样精通。和男性劳动力相比,毫不逊色。
铭心刻骨的一个冬天,5岁的我在河边一座简易木桥上玩耍,一不小心掉到河里,棉衣棉裤被冰凉的水浸透,眼看就要沉入河底,我的祖母迈开那双小脚,飞快地跑到河边冲进河里,游到河中央把我救了起来。后来,我知道她也不会水,天助我们祖孙躲过一劫!祖母于我有养育之恩,也有救命之恩,我有什么理由不回馈于万一呢?
我留心在集市上的供销社分店的门市部去询问求购,结果是这种长筒袜已不生产了,只有短袜,袜头仅仅长过踝关节。
我的祖母二十多岁丧夫,托孤守寡几近六十年,在沙湖沔阳洲,十年九不收的洪湖水窝子里,生产条件极其低下,仅凭着她一双柔弱的肩膀,两只不盈三寸的小脚,春耕夏锄秋收冬藏,经过二十余年的打拼,勤扒苦做,省吃俭用,竟然还挣得了一份不薄的家产:三间平房,五大农具,二十亩耕地,家里吃穿不愁。方圆数十里,也算是较殷实的人家,解放初期,我家因此被划定为上中农成分。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用这句话来评价我的祖母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她 抚养我的父亲,并辅佐他成家立业,又把我们五个孙儿孙女一一拉扯成人,她付出的心血和辛劳是一般的人能够比拟的了的吗?她吃过的苦头克服的困难是一般的人能够承受得了的吗?耳顺之年后,她应该说颐养天年,平平静静地度过。但命运对她不公,我的父亲因罹病,先她而去,时年只有59岁。她经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哀痛!两个孙子因为工作的缘故,长期在外地,她也默默地承受着分离和孤独之苦。
特别是她那想要的那双长筒袜,在她走向天国之时也没得到,做孙子的我怎一个“愧”字了得?这无边之“憾”,无涯之“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的良心!傍洪湖而眼泪滂沱,临长江而怅恨绵绵,空悲切。
祖母死后,骨灰葬于洪湖谢仁祖师庙冒垴之高丘,与我父母同穴,南望洪湖,北眺汉水,风雨晨昏,寒来暑往,有儿媳为伴,当不孤寂。
白居易《寒食野望吟》有云:“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生死别离处。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每年清明,我必去扫墓,一为祭祀,一为忏悔。冬去春来,油菜花盛开,麦苗儿拔节,观墓地两棵翠柏郁郁葱葱,日渐长高,心甚慰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