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收割了,棉花梗儿拔了,高粱穗儿搴了,江汉平原的庄户人家进入了猫冬的日子。
原野上,麦苗青,蚕豆绿,河水静,乌桕红。放晚学了,三五个男孩赶着几头牛,或骑上牛背,让牛在田埂上吃草,这是他们每天例行的功课。
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向南迁徙的雁阵,“噢,噢……”的叫声由远及近。不知谁发起,大家一齐唱起了童谣:“雁儿雁,扯长线,排成‘一’字不断縴。雁儿雁,扯长线,排成‘人’字飞天边。”一人引,众人和,雁叫声,牛哞声,响成一片。成年后,才会吟诵起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孤雁几时回,汀洲路迢迢”的诗句。
这是我童年记忆中最难忘的一幕。
时隔60余载,那脍炙人口的童谣,少许还存储在我记忆的硬盘上,它是甘甜的乳汁,它是童年的梦幻,它是开启智慧的钥匙,它是天山上溶化的第一抔雪水、它是小草啜饮的第一滴晨露。我把童谣粗略作了个分类,按内容归纳为四种。
亲情童谣
“背背驮,换酒喝,酒冷了,我不喝,还是背我的背背驮。”这则童谣唱出了父母对儿女的百般怜爱,百般呵护。父母背上背着幼儿,一边摇晃,一边走动,黄口小儿在童谣声中,在父母宽厚的背膀上酣然入睡。这也是另一版本的摇篮曲。
“三岁的伢,穿红鞋,摇摇摆摆上学来,先生先生不打我,等我吃了妈(乳)了来。”不停地走,不停地摔,在坚实的泥土地里,蹒跚着,趔趄着,在父母的鼓励声中,你终于学会了走路,并引领你走入知识的殿堂。
如《摇摆手》《拉大锯》《虫虫飞》等童谣,带着浓厚江汉平原地理特色和生活气息,表达祖孙亲情关系:
“摇摆手,家家屋(方言gaga,“家家”指外婆)里走。搭轮船,下汉口,买个粑粑接朋友。”
“扯大锯,拉大锯,家家门前戏大戏 。接姑娘,请女婿,小外孙,你也去。”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互相拉着对方的双手,双脚顶在一起,像拉锯一样前仰后卧。
“虫虫飞,虫虫走,虫虫咬了伢的手,伢儿躲到灶门口。”
在暖融融的土灶门前,祖母捉着孙子(女)的两个小指头,一边吟唱着,一边给灶堂喂着草靶子,安慰着,逗乐着。终于使饥饿的孙子(女)破啼为笑,暂时忘掉了空荡荡肠胃的叫唤。
这些关于亲情和孩童成长的童谣,一个童谣包蕴着一个天真的故事。它们顺口,押韵,通俗易懂,便于与儿童互动,童谣可以促进早期语言发展,童谣可以增强孩子训练语音的能力。童谣的一大特点是押韵,而押韵这一点对孩子语言能力的发展非常重要。在浓浓的亲情陪伴下,寓教于乐,有助于培养孩子早期的表达、观察和思考能力。
游戏童谣
上世纪中叶,农村无电,农家到了晚上,一家也只能点燃一盏豆油灯或煤油灯。在很长一个时间段,商品紧缺,买煤油还凭计划,儿童们只得选择在户外玩耍。
每当一个月的阴历中旬,皓月当空,一个墩台的伢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月光下,做起捉迷藏、踢毽子、跳绳等游戏。
惯常做的一种游戏叫“跑麻城”。游戏规则是把参与的伢儿分成两列,相向站立,距离八至十米,每列伢儿手挽着手,防止对面的伢儿冲过来,把队列冲垮。如冲垮后要俘获一个“战利品”到对方去,如若冲不垮,就将闯过来的伢儿就地俘虏。每当某某伢儿冲向敌阵时,就要齐声喝道:“天上雾雾沉,地上跑麻城,要得麻城开,就把某某调过来!”
还有一种游戏叫“穿梭啰”。男伢女伢手牵手拱起来,让一个伢依次穿过每一个拱门。伢们嘴里念念有词:“穿梭啰,穿梭啰,伢儿大小一窝坨。脚也大,手也大,爹爹看了笑哈哈,老妈看了一嘴巴。”裹小脚的祖母思想封建,不允许男女伢一起玩耍,因而阻止男女孩在一起玩游戏。当然,这是一种夸张和戏谑的说法,不是真去打孙女的嘴巴。
“三娘娘,管金叉,金叉头上开白花。你一锤,我一锤,杵得你(某人)没得归。”
这则童谣就是“石头剪刀布”的另一版本。两个孩子猜拳行令,赌胜负,边唱边玩。
江汉平原水网密布,夏天夜间萤火虫(方言称“亮火虫”)极多,孩子们常一边扑捉流萤一边唱:
亮火虫,打灯笼,
夜夜来,搭高台。
照着姆妈纳鞋底,
照着伯伯好耕地。
《落雨了,打伞了》演绎的是,下雨时,孩子们喜欢顶着荷叶或撑着雨伞在雨里跑,一边跑一边拍手哄闹:
落雨了,打伞了,
乌龟壳,进板了。
《月亮走,我也走》,这是水乡孩子夏夜乘凉时最爱唱的童谣,带有极强的数字游戏和顶真续麻的特点。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巴篓;
巴篓破,摘菱角;菱角尖,冲上天;
天又高,打把刀;刀又快,切青菜;
菜又青,换口针;针又秃,割块肉;
肉又薄,打面锣;锣又响,想爹娘……
这些关于游戏的童谣,一个游戏演绎一段童年的往事,多个游戏伴着一群儿童在快乐中成长。
还有诸如“丢手绢”、“天牌地牌”等游戏,都是我们小时候玩得腻而又腻而又不得不保留的项目。
这类游戏童谣,增强儿童的群体意识,可以提高儿童精细运动技能和协调能力,同时可以锻炼肌肉力量!
劳动童谣
“三岁的伢,会栽葱,一栽栽到路当中,过路的呃,莫撑手,让它开花结石榴。”
好动,喜欢土坷垃,是农家孩童的看家本事,模仿成人劳动,栽禾植苗,也是农家孩子的天性。宋代诗人范成大曾写过这样的诗句:“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大概描写的就是这种情景吧?
“推磨担,扯磨担,捏粑粑,做早饭,婆婆吃,爹爹看,心里老大不喜欢。”
“十岁的伢,会推磨,推的粉子白不过,做的粑粑甜不过,爹爹吃了十三个,留了二个给婆婆,婆婆吃了呃不过,半夜起来摸茶喝,门闩撞了后脑壳。”
这两首推磨歌,戏谑加调侃,形象生动地表现了农家儿童热爱劳动、善于劳动情形,同时逼真传神地描绘了农家底层生活的画面。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半个月,我要回去学打铁,打到张家门口卖茶叶。茶也香,酒也香,十个鸡蛋摆过江。”
江汉平原的风俗一直传承至今:一般姐妹出嫁的第二天,要派兄弟送给姐妹剪刀一把,善于女红的姐妹得到剪刀,会在劳作之余,承担起婆家的缝缝补补等家务。
《火烧粑》是江汉平原(如洪湖、天门、潜江)的传统特色面食,这首童谣用极具动感的词汇还原了它的制作全过程。
磨子推,箩筛摇。冷水调,猪油包。
锅里烙,灶里烧。长棍打,短棍捞。
再如“锅铲炒,瓢子捞,粑粑熟了不要烧。”
上述关于劳动的童谣,在儿童幼小的心灵里,注入了不劳者不得食的基因,这类童谣哺育了一批又一批热爱生活、热爱劳动的公民。
趣味童谣
还有一些幽默风趣的童谣,令人捧腹。
如“顺唱歌,倒唱歌,河里的石头滚上坡,先生的我,后生我的哥,再生我的爹,姆妈结婚我打锣。……”
又如《说白话》:“说白话,讲白话,三十的晚上月亮大。小和尚起来偷西瓜,瞎子看到哒,聋子听到哒,跛子追到哒,哑巴告密哒,被聋子听到哒。哑巴一声喊,掰子(瘸子)就开赶,一赶赶到淤泥湖,一摔摔得灰直扑。”真是机趣横生,妙不可言!又如:
长子长,长上天,
变个麻雀吃青莲。
矮子矮,一肚子坏,
变个螃蟹夹脑盖。
又或是:
牛娃子,打响鞭,
赶着水牛犁水田。
犁了水田种稻子,
到了秋天吃白米。
《喜鹊叫,两声高》,表现了江汉平原人非常看重人情往来,这首童谣用喜鹊报喜来表达家里来客的热情喜乐场景。
喜鹊叫,两声高,
莫非家家要来到?
搬把椅子请家家坐,
煨个鸡蛋把家家喝。
家家嫌不好,
抓个小鸡子炒。
这类机趣诙谐的童谣作者,一定是农民群众中充满智慧、乐观向上的那些人。尽管他们没有受过教育,没有文化,但是,他们饱含对子女的爱,就能创作出脍炙人口、易于传播的童谣作品。
童谣的流变
童谣最早可能只是一两句话编就的、带有韵律的歌调,又或者只是一段带有感情的哼唱。童谣最初的起源于何时何地,我们无从知晓,它或许出现在部落节日的盛典之上,何许出现在一家一室的摇篮边,出现在儿童游戏的场景中,又可能会回荡在背井离乡的路途之中。
关于童谣的最早书面记载出现在《诗经·国风》之中,《魏风》的“园有桃”中的这样一句:“心之忧矣,我歌且谣”就具体记载了当时的确有歌谣的存在,并成为人们抒发感情的重要方式。但由于不清楚唱歌者究竟年方几何,所以对此处记载的到底是不是童谣便存在疑问。
封建社会孩童的受教育率较低,而那些能够接受教育的孩子又不屑或者不能参与到童谣的传唱之中,一般采取的口口相授的形式,由此造成了“会唱的不能写,能写的不会唱、也不愿写”的尴尬局面。故此,像这种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歌谣,它的传承一般是靠奶奶唱给姑姑和叔叔听,姑姑叔叔接着唱给下一辈听,下一辈再去教给领居家的小妹妹,这样一代一代的保留下来。童谣就这样流传和扎根在乡野和市井之中,从社会底层的百姓身上汲取到旺盛的生命力。
江汉平原的童谣是荆楚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明珠,承载着汉江与长江交汇流域千百年的“湖乡乡愁”。这些童谣多以江汉平原方言传唱,具有鲜明的水乡印记,诙谐的民俗教化,音调平缓、节奏明快,字里行间充满了水乡的灵动与农耕生活的烟火气。
今天,重温这些童谣,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故乡,回到了60多年前的昨天。那稚嫩的童声,那和谐的音符,那熟悉的曲调,那琅琅上口的韵律,形成的一种口口相传的非物质文化,但至今很少见诸文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我们这一代农民出身的文化人应该抢救整理,记录下来,传承下去,留给我们的子孙,这难道不是一种历史的责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