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涛是在递交结婚申请报告的第三天被叫进万海书记办公室的。
万书记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亲切地询问他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老丈人和老丈母又是做什么的。
宋涛一一作了如实回答:父亲是村小民办教师,母亲也在村小代课;老丈人是建设兵团职工,老丈母是家庭妇女,都是本分人。
“老实本分好。”万书记微笑点头,“组织上就喜欢本分又求上进的年轻人。”
万书记语重心长地说:“小宋呀,你提交的结婚申请,组织上是重视的。经联社党委研究,决定出面把你的爱人夏丽从外省国营服装企业商调回来,安排在基层供销社工作。同时,考虑到你是新婚,又是财会科班出身,刚走上机关工作岗位,组织上考虑派你到基层社锻炼锻炼,也正好照顾你们小两口夫妻生活嘛。你有什么想法?”
“啊!谢谢万书记关怀,我一定服从组织安排,下去好好锻炼!”宋涛赶紧回应。
“好,客套话不多说了。”万书记拍拍他的肩膀,“小宋,下去锻炼两年,毕竟你还年轻,组织上对年轻人是寄予厚望的。”
宋涛是带着极度兴奋心情走出书记办公室的。他顿感走廊里充满了阳光。听了万书记这一番话,豁然觉得自己就是组织上格外关怀和培养的人了。
二
新婚第三天一大早,宋涛和夏丽就收拾好所有行李,租了辆手扶式拖拉机,塞满一车,急匆匆朝四十公里外的山区红星供销社赶去。
这是全县最偏远的基层社,地处丘陵腹地,坐班车要一个多小时。那时通往山区的全是土路,手扶式拖拉机走得慢,颠得人骨头都要像散架。在狭窄的车厢里,夏丽靠在丈夫肩上,一路无语。一到点下车,她就蹲在路边吐了。宋涛赶紧给她拍背,问她要不要喝水。
“没事。”她站起来,擦了擦嘴,“走吧。”
红星供销社给他们小两口腾了一间十八平米的住房,窗户正对着后山坟地。夏丽看了一眼窗外,闷声布置起新房间。
正式上班那天,联社杨副主任专程赶来出席欢迎会。会上他宣读了联社党委的文件,勉励小两口把机关和国企的好作风带到基层社,用踏实工作的业绩来报答组织关怀。
宋涛被安排在财会室做主办会计。他为人正直,工作上特讲原则,严格按照财经制度办事。刚上岗不到半月,就因一笔经费报销问题与红星社一把手发生了尖锐冲突。
其实,原委很简单:食品采购员余杰拿着一张经主任张敏签字同意报销的单据来报账,宋涛审核后认为单据不合规。他竟然不顾主任签没签字,就坚决拒报,甚至还和社领导拍了桌子争对错。张主任得知后气得给联社万书记打电话要求退人。后在联社杨副主任的劝说下,事情才勉强解决。
但事后第三天,红星供销社的支部书记找他谈话,说经报联社党委同意,为使他尽快熟悉供销社全套业务流程,决定调他去干从未接触过的业务领域,这样更有利于他全面成长进步。
无奈,他只得听从安排,交出了财务手续,干起了骑自行车走乡串镇推销商品的活儿。
妻子夏丽原本安排销售化肥,后因不久有了妊娠反应,经领导研究,将其调整到职工食堂做后勤工作。这岗位相比之下还比较清闲,夏丽便把更多精力放在操持小两口的生活上。
一天夜里,宋涛搂着已有身孕的妻子,关切地问:“丽丽,食堂后勤活累不?看你都瘦了一圈,一定要多注意休息。”
“知道。虽然后勤累点苦点,但总比两地分居强啊。”
他想了想:“哎,也是。人家万书记说了,只要在基层锻炼两年,我就能回机关,那时候我们就好过了。”
夏丽没说话,把头埋进丈夫怀里。
三
转眼三个月过去。
一天,宋涛跟采购员进县城办事,顺便到联社看望一下财务科老同事。
一阵寒暄后,一位年长的同事压低声音告诉他:“小宋,我听说……”
“听说什么哪?”
“听说你的工资关系转到红星社了,以后按企业职工标准发工资。”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使宋涛愣住了。
“不会吧?领导说的是下基层去锻炼两年啊。”
同事摇摇头,没再开腔。
走出办公室时已到下班时间。走在机关走廊里,宋涛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万书记拍他肩膀的情景。此时他才感觉,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夕阳余晖还是那样美,只是他可能不会再在这里办公了。
那晚他一夜没睡好。
他想去找万书记问个明白:不是说好锻炼两年就回机关吗?怎么连工资关系都转了?他翻来覆去,又想起了去联社上班前那晚,一家人围坐饭桌吃晚饭的场景。
年过五十的父亲双鬓花白,放下碗筷,凝视着他:“涛儿呀,你们三姊妹就算你有出息。两次考试两次都中榜。全县供销社系统招工你考第一,解决了饭碗问题;全地区供销社系统财务人员考试,你又拿了第一,不仅从基层调进机关,还转正成为了国家行政干部。现在组织又下派你去基层锻炼,你一定要好好听领导的话。领导叫你干什么,就干好什么。爹妈都是村小教师,没本事给你撑腰,以后的路就全靠你自己闯了。涛儿,你千万要珍惜哦。”
“爸啊,我,晓得了。”
母亲在一旁望着他,眼眶湿润。哥哥和妹妹低着头扒饭,却不敢看他。
宋涛是家里第一个通过考试端上公家铁饭碗的人,也是第一个让父母能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杆的人。
那一夜,他暗暗发誓:决不能给家里丢脸,更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的“幺儿”在单位上遇到了麻烦。
第二天天刚亮,他没敢去找万书记,而是悄悄坐上了回红星社的班车。
四
两年,七百三十天,宋涛曾多次在心里细细盘算过。
做货郎的日子比当会计苦得多。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把日用杂货、布匹袜子等货物收拾好,绑上自行车,骑十几里山路去附近的乡镇赶场。夏天,太阳晒脱皮,冬天,寒风像刀子,下雨天就更惨——泥路打滑,连人带车摔进沟里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
同事的话还真是应验了。第二个月初,红星社张主任就通知他到财务室领工资——是按企业标准发放的。但他仍认为这只是暂时调动,他坚信组织上不会失言,相信只要两年一到,连人带关系都会转回联社机关。因为他确信,全县基层社的财会指导和财经监管工作需要他。
然而残酷的现实像泼了他一瓢冷水。
两年期满,没有接到调回机关的通知;他又苦盼了几个月,仍无半点要调回机关的音信。
终于,他忍不住了。于是,他通宵达旦,伏案起草了一封三千字的信件,这是写给县委书记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把在机关工作的岗位,人事局下发的相关行政级别的文件、以及下派基层社的经过、和掌握的工资关系变动情况,还有两年多来基层社锻炼的体会和收获,一五一十写了进去。
最后说道:我作为财会专业的班科生,服从组织安排到基层锻炼是必要的。如今锻炼期满,恳请组织按当初的约定,调我回机关恢复原工作岗位,我会尽力在供销社系统财会领域贡献聪明才智,发挥应有作用的。
他把信封投进邮筒,站在那儿看了许久。他是多么期望这封信能给他带来如愿的结果啊。
五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接到县联社办公室主任电话,通知他速回联社,万书记找他。
他不知怎么地兴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下有希望了。
然而,当他匆匆赶回县城,迈进万书记办公室那一刻,周遭的氛围却让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只见万书记稳坐办公桌前,神情严肃。那封他非常熟悉的信就摆在桌上——是县纪委转来的,上面还有批注:请转联社党委万书记阅处。他规矩地站在书记对面,既没人给他端茶倒水,又没人呼唤他坐,他站在那里只感觉手脚都无处放。
万书记黑着脸,用手指着那封信:“宋涛,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顿时,他额头、手心都出汗了,语无伦次地说:“万、万书记,我下去锻炼已、已经两年了,我、没别、别的意思……”
“派你下基层锻炼,是组织对你的培养。将你爱人从外省商调回蒲,安排在同一个基层社工作,是组织对你们的关照,而你倒好,非但不记组织情,反而下去后不安心工作,不服从领导,耍小聪明,还到处写信告恶状!”书记的火气越来越大,嗓门越来越高,“你好大的胆子,到底想干什么?!”
万书记一阵急促的训斥,吓得宋涛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吭声了。
“哼!你这才下去两年,就耐不住性子了?就觉得自己受委屈了?就觉得自己锻炼合格了?”
他张了张嘴,抬起头想申辩,却始终没说出来。
“你回去给我好好想想!”书记打断他,“想明白了,安心工作。想不明白,以后的路还长!”
他记不起是时候走出万书记办公室的了,他只感觉出来时,头脑昏沉,双腿发软,连路都走不稳当。
六
当天,他就赶末班车回到红星社。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骑车赶集卖货去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与生俱来书生气较重的人,总希望用踏实干活的行动来感动领导、赢得领导认可,以此改变自己的困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在一点点磨灭。
他照旧起早贪黑奔命于乡镇公路上,驮着布匹、日用品,风里来雨里去,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手上的茧子结了一疤又一疤。
有一天,很晚才收工回来,他坐在那间十八平米的小屋里,望着窗外后山的坟地发呆。夏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夏丽知道,他有事。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卖完货回来,浑身汗透,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渗着血。夏丽端水给他洗脸,他看着盆里的水,忽然说:“丽丽,我对不起你。”
夏丽一愣:“说什么呢?”
“当初组织上说调你回来,是为了照顾我们夫妻生活。现在倒好,把你从大城市国营服装企业调到这山沟里,天天在食堂打饭、跑后勤。是我连累了你哦。”
夏丽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递给他:“老公,话不是那么说的哈,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说了,这儿虽然偏僻,可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呀,这比什么都强!”
他抬头望着妻子,眼眶湿润。
一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县联社财务科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账本上,照在他手上。他抬头看窗外,阳光很刺眼。
醒来时,天还没亮。夏丽睡在身边,呼吸均匀。他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人正在为他的事拍桌子。
七
此人叫老周,是区供销社的主任。
老周原先也是县联社安全保卫股长,转业军人出身,生性耿直,因替同事打抱不平而得罪了上级领导,被以“加强基层社领导力量”为由,抽派到区供销社担任主任,这一干就是十六年。现在年逾五十,快退休了,脾气却一点没变。
遇巧那年底,县供销联社组织全系统安全生产大检查。在片区汇报会上,老周汇报完工作,当着检查组几个部门负责同志的面发言:“我借此机会,反映个情况。红星社宋涛那个财会科班毕业生,原是机关行政干部,说是下派基层锻炼。你们怎么把人家的行政工资关系也转了,身份也改了?现在此人常年骑车赶场卖布匹百货,一干就是七八年,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还是得罪了哪个?总得给个说法噻?”
检查组几位领导面面相觑,场面陷入异常尴尬。还是参会的联社党委副书记站起来,解释半天,最后用一句“干部能上能下政策”圆了场。
这件事虽小,却在县里政府部门传开引发不小轰动。
不久,宋涛和妻子被联社行文调到离县城仅有几里路远的基层供销社上班——宋涛恢复了主办会计岗位,妻子则继续在单位伙食团搞后勤。
小两口履新那天,老周等人前来送行。在红星供销社大门口,他握着宋涛的手说:“小宋,祝贺你又干上老本行了。只是身份问题没解决,但我就只能帮到这个份上了。不过,要相信慢慢会好起来的。”
宋涛连连点头:“谢谢周主任,就这样子。我都非常感谢你,非常知足了。”
他和夏丽上了班车。他从车窗探出头,看见老周一行人还站在门口久久没离去。他不禁想起了居住近十年的小屋,想起每天来回骑车行走的那条颠簸不平的山路,想起那些起早贪黑摆摊的日日夜夜。
车子开动了,他在心里说:都过去了。
八
九十年代初期,经济体制改革如火如荼。基层供销社受市场经济冲击,逐步解体,职工们纷纷下岗。
宋涛夫妇所在的供销社也关了门。关门那天,他和妻子一人拿了一万八千块钱安置费,双双成了下岗工人。
那年他刚过四十五岁。
夏丽在家门口支了台缝纫机,替人洗衣缝补;宋涛则依旧骑着那辆自行车,跑遍乡镇企业,四处揽财务咨询、会计做账的活儿。
起初没有什么生意,因他没名气。后来有家供销社改制兴办的企业老板认识他,试着让他代做每月会计账。结果,一个月下来,老板发现他业务精通,会计账务做得清清楚楚,而且还经常帮老板在财经管理上出谋划策,收到很好的开源节流的功效。最为关键的是,凡经他手做的账目,县税务、工商部门的工作人员都挑不出毛病。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找他做账的企业老板就越来越多。他开始在县城租了间铺面,挂起牌子,常常一个人做账繁忙,算盘打到半夜。夏丽则守在旁边缝制衣服。夜深时分,人们会常常听到缝纫机哒哒哒响声,和拨打算盘声混在一起。
那时,读初中的儿子放学回家,关在屋里写作业。写完了,就帮父亲算账。
“爸,你这个合计不对,少加了一笔。”
他接过来看,确实错了。儿子那年十四岁,但数学和眼睛都比他好。
后来儿子考上了县高中,进而又考上了清华。去北京那天,宋涛送儿子到汽车站。儿子上了车,从窗户探出头来:
“爸,你别太累了,注意保重身体。”
宋涛点点头。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那里。
夏丽赶过来,站在他旁边,向远去的儿子挥手。
过了很久,夏丽才说:“老宋,我们回吧。”他们转身,一起往回走。
九
五十岁那年,宋涛考上了注册会计师。
消息传开,找他做账的企业应接不暇。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就在县城黄金地段租了三间房,正式挂起牌子:宋涛会计事务所。
夏丽已不再做缝纫业务,每天都来事务所帮忙。她管管后勤,做一些具体的杂活,比如扫地、烧水、接电话;年头岁尾还帮着装订凭证。事务所虽小,但两人都忙忙碌碌,从早做到晚,年底一算账,竟挣了纯利润五万多元。
除夕晚上,夏丽加炒了两个菜,开了瓶剑南春。宋涛喝了半杯,忽然说:“老伴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夏丽微微一笑:“老头子,你不也是很操心嘛。”
他看着她。她头已经发白了,手也变粗了,指甲缝里还有白天装订凭证时粘的浆糊。他想:光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去二十多年。
他仰头把酒喝完,没再说话。
十
六十岁那年,宋涛办了退休。
县社保局工作人员告诉他:“宋大爷,您是个体户缴费,工龄按实际缴费年限算,退休金四千多。”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一次老同事聚会,当年联社财务科的人凑了一桌。大家喝酒聊天,有人说起退休生活。坐他旁边的老李,是当年和宋涛一起进联社的,工龄一样。老李说:“我虽是“中人”,但退休时间早,现在退休金才八千块,老宋,你呢?”
宋涛愣了一下:“我呀,差的远哦,才四千多。”
老李也愣了:“不会吧?同样的工龄,相差三千多呀?”
桌上安静了几秒。有人岔开话题,说别的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涛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半天没动一下。夏丽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想什么呢?”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因体制问题造成的退休金太低,想找信访局反映反映。”
夏丽看他一眼:“老宋呀,人都退休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有啥用哦?”
第二天,儿子从美国打来电话——不知夏丽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爸,您这一辈子,不容易。但是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吧。”儿子说,“您看,您现在身体好好的,妈身体也好。我这边工作稳定,咱家现在,不比谁差。”
宋涛握着电话,眼眶湿润了。
“爸,咱们要往前看。不纠结那些过去的事了。”
电话挂了。他坐在那儿,静静看着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和四十年前那个走廊里的阳光一样好。
两个孙子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争着喊爷爷抱。
他低下头,看着小脸。两个孙子眉眼很像儿子。
“爷爷,”孙子说,“你怎么哭了?”
十一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使他耿耿于怀。
县领导接待日那天,他去了信访局。
他坐在县领导对面,从四十三年前说起。县领导听完,责成信访局刘局长牵头调查,调查后提出处理建议意见,提交相关县领导审定,尽快给老宋一个合理答复。
刘局长带人查阅了大量相关历史档案,走访相关人员,又多次召开部门信访联席会议,最终形成了调查处理建议意见,报经领导审定,形成答复结论。县上要求相关职能部门务必做好宋涛的政策解释和思想安抚工作,动员他向前看,努力化解一切不稳定因素。
刘局长亲自打电话把宋涛请到信访局,与他面对面进行了交流。
“宋大爷,经过近两个月的集中调查走访,召开部门专题联席会议,你反映的问题基本查实了。根据事发当时的历史背景,你虽经地区供销社系统举办的财会岗位专业培训班考试合格,调进入县联社机关财会股工作,并定级为行政25级干部,但按照当时的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政策,你仍属于“以工代干”身份,局级机关是有权限根据本人实际表现,调整“工代干”人员的工作去向的,而在后来国家出台确认干部身份相关政策时,你也没有具办确认手续。因此,不存在你上访反映的行政编制指标和干部身份退休金诉求问题。”
对于刘局长的答复意见,宋涛当场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与不服,并对刘局长递给的信访件处理满意签字表,直接写上“不满意不公道”六个字。
“当年人事局出台的行政25级的文件是假的吗?下基层锻炼,连同工资关系一并转下去是正常的吗?请问领导,我的行政编制指标哪里去?”他严厉质问道。
对宋涛的质问,刘局长微笑着,作了详细解答,并安慰他,“宋大爷,这政策界限和历史事实都清楚了,要向前看。再说,你老现在凭本事考取了注册会计师,办起了咨询事务所,儿子出国成为科技领域优秀专家,你总的经济状况比那些当年回机关的同事都不差。何苦为这点事折腾自己呢?保重好自己身体,比什么都强!”
刘局长这一番话,气得宋涛坐在那儿,脸色变红,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回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都没有睡着。
十二
第二天,儿子又从美国硅谷打来电话。
“爸,妈都跟我说了。”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有些远,“爸,您参加工作考第一名的时候,靠的是行政编制吗?您考取注册会计师的时候,靠的是行政编制吗?您供我上清华,靠的是行政编制吗?不是,全都不是。您后来所取得的一切,是靠您自己挣出来的。”
他听着,握着话筒,说不出话,眼眶发热。
“爸,您要觉得争这个理能让您好受,您就争。但要是为了那几点钱,为了出一口气,把自己晚年的好日子都搭进去——爸,不值得。”
电话挂了很久,他还坐在那儿。夏丽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
“儿子说得对。老头子,咱们不去争了,行吗?”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和四十三年前那个走廊里的阳光一样好。
他忽然笑了,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唉,想通了,都过去啦,不争啦。”
孙子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爷爷,你怎么哭了?”
他摸摸脸,是湿的。
“没事,”他说,“爷爷高兴。”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晚霞正烧着,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最后一点红,渐渐褪成灰蓝。
夏丽出来喊他吃饭,看他坐着不动,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天彻底暗了。远处有盏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在绕着圈。
他站起来,拉了拉夏丽的手。
“走吧,吃饭。”
饭桌上是两碗面,热气袅袅地升着。
他坐下来,挑了一箸面,忽然停住。
“老伴哎,你说人这一辈子,像不像过山岗?”
夏丽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像。高低起伏,翻过去了,回头看,也就那样。”
他会意地笑了:“我看,人生就是过山岗啊!”
窗外,树梢上挂着一弯淡淡的月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