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五日,清明。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陈援朝从成都东站下了高铁,换乘大巴赶到蒲江客运车站,又搭上往成佳茶乡的3路公交。
车窗外的雾气很重,田野和村庄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行李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袋土,用红布包了三层;一张照片,用塑料封皮夹着,边角都磨毛了。
爷爷临终前的嘱咐在他耳边回响:“援朝,你叔公走的那年,我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你要带咱们老家的土,去替我带给他。”
叔公是爷爷的亲弟弟。一九三五年,跟着红军队伍长征的时候,还不满十七岁。
公交车在“大成公路”火烧庙站台停下。陈援朝下了车,站在路边一棵参天黄葛树下,一时不知该往哪走。
树下有个卖茶叶的大娘,问他:“师傅,你去哪儿唵?”
“火烧庙红军墓。”
大娘朝民居背后的山林一指:“顺着那条路往山林走,看见松树林的围墙就到了。那儿有个姓罗的师傅常年守着,你去找他嘛。”
陈援朝谢过大娘,背着行李包往山坡上走去。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山坡上,照在漫山遍野的茶园里。嫩绿的新芽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在上山坡的岔口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他是江西广昌人,从小也在茶山里长大。爷爷种了一辈子茶,八十多岁了还要上山采茶。爷爷常说,你幺叔公要是还在,也该是把种茶的好手。
他继续往上走。松林深处,隐约看见一座围墙。
二
围墙有两扇铁栅门,镂空“烈士陵园”四字。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老人正在门口扫地。
陈援朝走上前去:“请问,是罗师傅吗?”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一下,点点头:“你是——”
“我是从江西来的,叫陈援朝。”他说,“来给幺叔公扫墓。”
罗师傅的扫帚停住了。他上下打量了陈援朝好一会儿,把扫帚靠在墙上,说:“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陵园。
墓园不大,四周种着松柏树。园内正方立着一方墓碑,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红军墓。墓碑后面,一棵参天松树苍劲雄浑。
墓碑前摆着几束野菊花,沾着露水。
“今早上刚放的。”罗师傅说,“每年清明、春节,都有人来。今年是长征胜利八十周年,来得比往年多。”
陈援朝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墓碑前站定,蹲下来,从行李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放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灰布军装,站在一座破庙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往枪管上缠。年轻,体瘦,脸上露着稚气的笑容。
他又从行李包里掏出那袋用红布包着的土,一层一层打开。
“叔公,我替爷爷来看你了。”他说,“这是咱广昌老家的土,爷爷让我带来,祭奠你。”一边说着,一边把土细细地撒在墓碑底座上。
撒完了,他站在照片前鞠了三躬。 罗师傅弯下腰,凑近照片看了看。“哦!真像是他呢。”他说。
陈援朝抬起头:“罗师傅,你见过?” 罗师傅摇摇头:“我没见过。是我外公见过。”
他在墓碑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陈援朝坐下来,听他讲述发生在八十年前的往事:
我外公叫罗老炳,一九三五年那会儿,他就住在这山林外的火烧庙。
三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一天,罗老炳在成佳场上卖柴,看见一支队伍从名山那边开过来。一色的灰布军装,八角帽,帽子上缀着红五星。
他挑着柴担子站在路边,看着队伍静静地走过去。队伍不扰民,不抢东西。有个战士渴了,跟卖茶的大娘讨水喝,大娘说不要钱,那小战士硬是塞了一枚铜板。
不久,红军队伍开进火烧庙,在庙内设立了指挥部。
下午时分,庙子后面的罗老炳家的院子里走进了一位红军战士。人很年轻,稚嫩的瘦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肩上挎着一支“汉阳造”步枪,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 “老乡,俺讨口水喝。”他走近屋檐,说话的外地口音很重。
罗老炳的妻子正在屋檐下切猪草,听小战士要喝水,便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瓢倒进他搪瓷缸。
小战士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抹抹嘴,笑着说:“多谢老乡啦!”说完转身要走。
正巧,这时罗老炳抱着三岁的闺女从堂屋走出来,冲他喊:“慢走啊,军爷。”小战士急忙回过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那天傍晚,罗老炳给红军送柴火,又在灵凤场口遇见了那个小战士。
他蹲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往枪管上缠。一圈,两圈,三圈,缠得很仔细。
罗老炳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军爷,今年多大?”
小战士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俺不是军爷,俺是红军战士。今年十七了。”
“哪里人啊?”
“江西广昌。”
罗老炳点点头:“哦,这么远啊。”
小战士望向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垄一垄的老茶树。
“俺老家也有茶树。俺哥和爹都会炒茶。爹说了,等俺回去,要教俺炒茶呢。” 罗老炳问:“你爹呢?” 小战士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前年,在老家过世了。”
那天深夜,红军向大兴场发起进攻。枪声响了一夜。
罗老炳和妻子、闺女蜷在灶门前,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停了。
罗老炳抓起锄头就往外走,走到石子山的时候,看见了山坡上躺着人,穿的都是灰布军装,有的蜷着,有的仰着,有的趴在松树底下,鲜血染红了一片林地。
罗老炳腿一下就软了,扶着松树才站稳。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九仙山脚下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前面有一棵松树下躺着一个人。 罗老炳走过去一看,是那个讨水喝的小战士。
他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胸口上的军装破了一个洞,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布——白天缠枪管的那块布。
罗老炳蹲下来,想把他眼睛合上,合了好几下,才合拢。
那一天,罗老炳和几个乡亲摸黑上山,把牺牲的红军战士掩埋了。他记不清哪个坟包下面是那个小战士,但他记住了那棵松树。
回到家里,他将这一切悄悄告诉了家人,并把捡到的一顶红军八角帽藏了起来。
四
罗师傅讲完了。他从自己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顶灰布的八角帽,帽上的红五星已经褪了色,布边磨毛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这是我外公那年捡的。”罗师傅说,“就在那棵松树底下。他悄悄带回家,藏起来。解放后,年年想放回去,又舍不得。七六年他生命垂危时,在病床前嘱咐我:外孙,那帽子,你替我保管。陵园,你接着守护。”
陈援朝接过那顶军帽,凑近看。帽檐内侧,用黑线绣着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但他终于认得出来: 是“广昌”二字。
他把帽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墓碑上,照在那顶褪了色的军帽上。
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墓园门口,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列队进入。
孩子们站得整整齐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束白菊花。歌声从他们嘴里飘出来,唱的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罗师傅站起来,朝那边看了一眼。“学校的娃儿们,每年都来。”他说,“今年来得更多。”
陈援朝也站起来,望着那群孩子。队伍里,有一个小男孩格外显眼。他站得最直,唱得最响,眼睛亮亮的,一直往墓碑这边看。
罗师傅笑了,用手指了指:“那是我孙子,叫罗晓山,今年七岁。”
孩子们排成两列,走到墓碑前,一队一队上前,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罗晓山是最后一个,他放完花,没有马上归队,而是抬起头,看着站在墓碑旁边的两个人。他看见了爷爷,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叔叔手中拿着的那顶灰色八角帽。 “爷爷。”他喊了一声。
罗师傅朝他招招手,罗晓山应声跑过来。
“叫陈爷爷。”
“陈爷爷好。”罗晓山叫了一声,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顶帽子上瞄。
陈援朝蹲下来,问他:“晓山,你知道这是什么帽子吗?” 罗晓山点点头:“红军帽。老师讲过。”
“你知道这里埋的是什么人吗?”
“红军烈士。”罗晓山说,“老师说有二十三位,是长征时在成佳牺牲的。” 陈援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里头埋的,有一个是我幺叔公。”他说,“他牺牲的时候,才十七岁。比你现在大十岁。”
罗晓山认真地听着,低下头,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问:“陈爷爷,我能摸一下吗?”
陈援朝把那顶帽子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罗晓山小心翼翼地捧着,用指头轻轻摸了摸那颗褪了色的红五星。他的手很小,帽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大。
“陈爷爷。”他忽然说,“这上面有字。”
陈援朝点点头:“那是老家的地名。广昌。江西广昌。”
“广昌。”罗晓山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罗师傅在旁边看着,眼眶湿润了。
五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整座墓园亮堂堂的。
学生们扫完墓,在老师的指挥下集合,准备离开。罗晓山站在队伍里,还不停回头往这边看。
陈援朝转向罗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罗师傅,谢谢你们一家。守护陵园,守护军帽,几十年如一日。”
罗师傅赶忙扶住他:“兄弟,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他指了指墓碑,“成佳安葬的红军烈士中有些人有名字,有些只写着‘无名烈士’。我外公、母亲那两辈见过他们。我们这一辈没见过,但要守护好他们的陵园。我儿孙辈,也要接着守下去。守护烈士陵园,就是守护好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好日子。”
陈援朝连连点头。他看着这个守了五十多年红军墓的老人,忽然明白了爷爷弥留前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来——不仅是来给幺叔公还土、祭奠,更是为了让子子孙孙永远记住他们,弘扬他们的精神,完成他们未竟的宏伟事业。
小学生队伍开始移动了。孩子们唱着歌,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外走。歌声在山林里回荡。
罗晓山走到墓园门口,忽然站住了。他转过身,朝着陵园的方向,举起手,挥了挥。
陈援朝也举起手,朝那个小小的身影挥了挥。他走到那张照片跟前,再次鞠了三躬。“叔公,我要走了。你在这儿好好安息。我会常来的。”
罗师傅送他到墓园门口,两人紧紧握手告别。
陈援朝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朝站在墓园门口的罗师傅挥了挥手。
远处,成片的茶田一层一层铺开,嫩绿的新芽在风里摇晃。阳光照在茶垄上,照在采茶人的背篓上,照在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村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