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日,晨雾初散,早餐的温热还萦绕在舌尖,便生出了回狮子口镇探望母亲的念头。无需繁琐筹备,揣着一份朴素的牵挂,我骑车直奔通运车站。许是心意被时光眷顾,刚到站台不过两分钟,前往申津渡的客车便缓缓驶来。起初选了后排座位,转念想到假日客流量或会增多,便移步副驾。
与司机闲谈间,得知跑这条线的班车已从二十四辆缩减至十九辆。他摩挲着方向盘,语气平和地说,若减至十六辆,大抵便能契合市场需求。如今一辆客车造价二十万,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购置线路,他既是股东亦是司机,月入四千五百元,扣除油费、维修费等开支后还有分红。这般联营机制,远比昔日各自为政更贴合车主与司机的利益,让人不由得感叹,市场这只无形之手,有时竟比行政调控更懂供需的平衡。
售票员是位六十七岁的老者,在这车上已坚守十余年。他说自己每月有一千多元退休工资,勉强够维持基本开销,这份售票的差事,恰好能让老两口的日子宽裕些。我随口宽慰,如今寻常人家的日常用度,一千五百元足矣,加上这份收入,定然安稳不少。他闻言露出释然的笑容,转而问我是否也快退休了。这话如同一记轻叩,让我猛然惊觉,时光转瞬即逝,离退休竟已不远。半生奔波,事业未能有成,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怅惘,却也明白,岁月流转本是自然规律,不必太过执着。
客车行至汪家汊,我下意识地寻觅先前见过的收购招牌,车子却已如风般掠过,那熟悉的标识终究没映入眼帘。驶上危水大桥时,过去两岸蒹葭苍苍,白霜凝缀,几枝寒梅在料峭风中悄然绽放,暗香浮动。望着桥边现在茂密的白杨林,记忆忽然翻涌。初一那年,我曾跟着外婆钻进这片幽深的芦苇丛,采摘芦叶准备包粽子。外婆的身影在芦苇荡中若隐若现,指尖灵巧地折取叶片,那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外婆92岁时离世,如今已有十四载。风过树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心底满是怅然若失。
远远望见谷升寺时,那所曾经喧闹的小学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气,只剩下空荡荡的校舍在风中静默,想来已没有学生在此读书。不远处的粮站,勾起了我儿时卖粮的记忆:推着装满谷物的独轮车,满心忐忑地盯着质检员手中的戳杆,看着它刺入麻袋,取出谷粒检验。一句“湿气重”,便意味着要重新找地方摊晒,直到谷物合格才能过秤。稼穑的艰辛,便藏在这卖粮的细节里,成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路边的堰塘呈长方形,水面平静无波,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从宜岳高速下穿而过,脚下的机沟梗子道路已铺上水泥,平坦整洁,可路边那户人家的主人,我却早已想不起姓名。
客车继续在汪纸公路上前行,沿途的几户人家渐渐变得模糊。想起在金狮中学教书时,有时回老宅偶尔会去丁儿的理发店理发,店主丁儿是我儿时的棋友,我们曾在棋盘上博弈输赢,畅谈梦想,可他却在去年因病离世,徒留一声叹息。下坡处那片长方形的田地,是我小学时的耕作场。记得那时,我常被安排躺在犁耙上,看大人们扬鞭催牛,老牛在前面吃力地拉着犁铧,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彼时并未觉得这般时光有多珍贵,只单纯享受着与土地的亲近,如今再看,这片田的归属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那份质朴的记忆依旧清晰。
很快,金狮中学出现在眼前。出发前已与母亲联系,她说正陪着几位老友一起交流学习,让我到了之后再给她打电话。抵达校园,拨通电话不久,便看见母亲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前几日给她买的药看来药效不错,她的精神状态很好,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母亲告诉我,她和老友们正在忙活学习交流,让我在校园里随意转转,待她们把活计做完,下午便回家给我做一顿“早晚餐”。乡村的晚餐向来提早,便有了这般亲切的称呼。
看着母亲安然的模样,我想,此次归来的初衷本就是探望她是否安好。如今心愿已然达成,又何必打乱她的日常节奏?先前与哥哥联系,他今日恰巧有事去了县城,这般情形,倒有几分《寻隐者不遇》的意境。可细想来,探望的意义不在于团聚的形式,而在于确认亲人安好。哥哥若在,大抵也会说,许多事终究要自己做主,他的感受未必真切。这般一想,便觉一切刚刚好。
独自在金狮中学校园里漫步,办公楼一楼的办公室大多门窗紧闭,尤其是那间文印室,我曾在此负责了六七年的工作,许多文章便是在这方寸之地酝酿、成文。如今重门深锁,透过玻璃望去,屋内陈设依稀可见,满是岁月的沧桑。走出办公楼,一幅1999年制的中国地图挂在墙上,篇幅巨大,详尽标注着各省的地级市。凝视着地图上纵横的疆域,忽然生出几分感慨:向来胸怀祖国,可足迹却如此贫乏,大半辈子都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辗转。
转过拐角,一面墙上还贴着当年文化三县创建时的作品,其中便有我2018年修改过的《金中赋》。如今校长已换了三任,再读这篇文章,只觉文笔稚嫩,少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旁边的书法作品中,朱德勋老师的笔墨格外醒目,笔力老辣流畅,线条遒劲有力。从前身在其中,未能察觉这般差异,如今跳出过往的视角,才猛然读懂笔力与线条中蕴含的功力与心境,想来人生亦是如此,唯有适时抽离,方能看清真相。
校园里的时光安静而缓慢,独自一人行走,难免生出几分孤独与清冷。可我清楚,这是自己的选择。有时虽向往热闹,却畏惧热闹背后的时间虚耗,故而更偏爱独来独往的自在,简单、随意,无需迎合他人。只是习惯了独处的简素,偶尔也会生出些许不适,却也明白,所谓的前呼后拥并非自己所求,即便拥有,怕是也因德不配位而难以承受。
既然母亲安好,心愿已了,便决定悄然离去。与母亲打了声招呼,她叮嘱我路上小心,依旧转身投入与老友们的忙活中,那份专注与安然,正是岁月最好的馈赠。走出校门,恰好有一辆客车驶来,仿佛是特意等候。上车时,遇见同学的妻子,她正提着一个保暖宠物笼,要把儿子养的猫送到县城的宠物医院打防疫针。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宛如照料老人或是哺育孩童,让人真切感受到时代的变迁。如今的人们,对生命的珍视已延伸到每一个陪伴的生灵。
车上的乘客来来往往,许多人手中都提着鱼糕、香肠、豆皮子之类的腊货,浓郁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年味便这般扑面而来。看着这些熟悉的食物,忽然想起那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或许,最好的探望便是如此:得闲勤往返,来去两不惊,不打扰亲人的日常,不打破岁月的安宁。
我本是世间碌碌凡人,没有什么说得上来的成就,唯有一份朴素的牵挂。这般简行的探望,无需繁文缛节,不必刻意周全,却恰恰契合了亲情最本真的模样。正如古人所言,“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对母亲的孝敬,不是轰轰烈烈的举动,只需尊重她的生活节奏,守护她的安然心境。
客车缓缓驶离,母亲的笑容却始终萦绕在心头。家乡的路,载着回忆与牵挂,延伸向岁月深处。那些逝去的亲人、变迁的景物、流逝的时光,都已沉淀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而不惊尘俗的探望,便是对母亲最深的惦念,对岁月最好的温柔。惟愿往后余生,母亲安康顺遂,岁月静好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