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末的晚风总还是凉的,可21日那天晚上,回家仅需几分钟的路程,爸爸却一直牵着我的手从未放开。风卷着路边的梧桐絮,轻飘飘地打在脸上,像极了爸爸掌心落在我后背的触感,温柔里裹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而那股温热,竟穿过了数月的时光,直到现在还烙在我的掌心里。
思绪回到2024年的4月21日,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天,春寒还没完全褪去,教室里的暖气片早就停了,指尖触到试卷时还带着一点冰凉。晚自习最后一节,班主任抱着一沓厚厚的纸走进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是二模成绩单。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声响,我的心跳也跟着那声音一下下加速。
“按学号发,拿到的同学自己看看,重点线我标在最上面了。”班主任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瞬间静得只剩纸张传递的摩擦声。我坐在第三排,学号靠后,看着前面的同学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垂头丧气,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终于,成绩单递到我手里,我甚至不敢立刻去看,先把纸捏在手里,感受着那薄薄的纸页竟重得像块铅。
深吸一口气,目光先扫到左上角的名字,是我的,没错。然后视线缓缓下移,扫过语文、数学、英语,分数都还算平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当落到历史那一栏时,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58分,赋分之后的58分。后面跟着的班级排名,用红笔写着:43。我们班一共45个同学。
我的心如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咚地一声砸在胸口,堵得我无法呼吸。“又没过线吗?”我在心里质问自己,视线飘到成绩单顶端那道红色的重点线,523分,而我的总分是520,差了3分。这已经是第三次模考,我第三次离重点线一步之遥。这个无形的重点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一次又一次将我重重绊倒,摔在地上时,连带着那些熬夜背的知识点、写满批注的历史课本、磨破了边的错题本,都成了笑话。我满身是伤,好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盯着成绩单,视线渐渐模糊,眼眶热得发烫。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小声讨论分数,有的在翻找错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我听来却格外刺耳。是理智先打破了沉寂,我抬手抹了把眼睛,逼着自己把情绪压下去,开始认真分析各科成绩及排名。语文的阅读扣了太多分,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步,英语的完形填空错了五个……我拿着红笔在纸上圈画,试图找出弱项逐一击破,可目光每次扫到历史的58分,笔尖就会顿一下,红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像一滴眼泪。
我实在想不通,为了历史这门课,我到底付出了多少。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站在教室背近代史的时间线,冷风灌进领口也浑然不觉;晚自习把一半的时间都留给历史,做专题卷、整理思维导图,就连吃饭时,脑子里回想着的也是历史老师的讲题思路。前一个月,我甚至把床头的课外书都换成了历史通史,满心以为付出总会有回报,可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成绩。
我忍不住把成绩单翻过来,看全班的历史成绩,一个个名字扫过去,同桌的历史是82分,历史课代表是90分,就连平时总说讨厌历史的后桌,都考了65分。而我的58分,孤零零地挂在最后面,像被遗弃的符号。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成绩单上,晕开了油墨,不知道打湿了谁的名字,只知道那片湿痕里,映着我狼狈的模样。
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尖锐的铃声像催命符,我再也忍不住了,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甚至没顾上和同桌说一声再见。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亮了又灭,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跑到校门口,冷风灌进喉咙里,带着铁锈味的疼。
哭着跑出校门,暮色已经像墨汁一样晕染了整片天空,校门口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要把人扯进无尽的黑暗里。我一眼就看到了爸爸的身影,他靠在那辆老旧的电动车旁,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爱吃的草莓,颗颗饱满通红。他指尖夹着的烟还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指腹在烟盒的塑料膜上蹭出沙沙的声响,眼神却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带着几分焦灼。
那辆电动车跟了他五年,车座的皮面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车把上缠着的胶布也掉了一半,可他总说“还能骑,凑活凑活”,不肯换新车,说要把钱省下来给我买复习资料。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哭声瞬间冲破了喉咙。起初还是压抑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委屈、焦虑、不甘都哭出来。
爸爸的胳膊被我攥得发紧,他先是愣了愣,手里的烟盒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只手忙脚乱地把我往怀里揽了揽。他的怀抱不算宽厚,却很结实,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哭鼻子时,他哄我的样子。
“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凑在我耳边低声问,气息拂过我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怕烟味呛到我,早就把烟换成了薄荷糖。我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清香,那是家里老肥皂的味道,熟悉又安心,哭得反而更凶了,断断续续地喊:“历史……我学了一个月,还是倒数第二……重点线又没过……我是不是很没用?”
话刚说完,我就感觉爸爸的手顿了顿,然后他没打断我的哭诉,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丝毫责备。直到我哭得嗓子发哑,抽噎着说不出话,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他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塞回口袋里,又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掌有很多茧,划过头皮时有点刺痒,却让我莫名地安定了一点。
我抬头时,看见他眼里满是心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却硬是挤出一点笑意,用拇指擦去我脸上的眼泪:“一次考试算什么?我闺女每天学到半夜,灯亮到几点我就醒到几点,努力了,爸都看在眼里。倒数第二又怎样,下次咱们把它翻过来,变成正数第二。”
他的话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我心上,可我根本听不进去。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马路中央,那些飞驰的车辆带着刺眼的灯光掠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尖锐又刺耳。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就这样冲过去,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些挫败了?不用再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感到愧疚,不用再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挣扎,不用再被那道无形的重点线困住。
爸爸的视线跟着我的目光移过去,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收紧,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我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拉着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稳,甚至忘了推那辆电动车,只是死死地攥着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下次咱们再拼回来。”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声音有点发颤,“你妈炖了排骨汤,还在锅里温着呢,就等你回去喝。”“要不要先去买根你爱吃的烤肠?街口那家的烤肠,加辣的,你最爱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小事把我从那个可怕的念头里拉回来。
我却像被抽走了魂魄,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是被他牵着,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在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晚风卷着寒意往衣领里钻,我打了个寒颤,可他的手心却烫得惊人,汗湿的掌心紧紧裹着我的手,半点也不肯松开。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指腹按着我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都传递给我。
回家的路只有几百米,平时几步就走到了,那天却走了很久。路过街口的便利店时,他停下来,拉着我往里面走:“进去买瓶热牛奶,暖暖身子。”我站在原地不动,他也不催,只是牵着我的手,耐心地等着。直到我慢吞吞地跟着他进去,他拿了一瓶热好的纯牛奶,又抓了一把奶糖放在收银台,都是我爱吃的草莓味。收银员笑着说:“姑娘这么大了,叔叔还这么疼你。”爸爸只是笑了笑,付了钱,把牛奶塞到我手里,瓶身的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却暖不透我冰凉的心底。
走到家门口的楼道口,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却没立刻开门,而是蹲下来,和我平视。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安静又灭了,黑暗里,我能看到他的眼睛,像两颗星星,亮得惊人。“哎,”他开口,声音很沉,“爸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爸知道,人这一辈子,不会一直顺顺利利的。你现在觉得这道坎跨不过去,可等你以后回头看,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个小土坡。”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我脸上残留的泪痕:“重点线不是人生的终点,就算这次没考上,爸也不会怪你。你努力了,就够了。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心疼和爱。那一刻,我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崩了,却不是哭,而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为了一次考试,竟然想放弃自己,想让最爱我的人难过。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爸,我错了。”
他拍着我的背,笑了:“知道错就好,走,回家喝排骨汤。”
那天晚上,妈妈果然把排骨汤温在砂锅里,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着翠绿的葱花。爸爸坐在旁边,给我夹排骨,把肉多的部分都剔下来放在我碗里,自己啃着骨头。我喝着热汤,胃里暖了,心里的寒意也一点点散去。饭后,爸爸坐在书桌前,拿着我的历史成绩单,戴上老花镜,一点点看。他看不懂那些历史知识点,却认真地问我:“哪部分学不好?爸帮你找老师问问,或者咱们报个补习班?”
我摇摇头,把历史课本拿过来,指着近代史的部分:“这里的时间线总是记混,还有材料分析题,总是答不到点上。”他点点头,把课本推到我面前:“那咱们就从时间线开始,每天背一点,爸陪你背。”
从那天起,爸爸真的每天陪我背历史。他不会背那些复杂的知识点,却会拿着我的时间轴,在旁边念:“1840年鸦片战争,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有时候他念错了年份,我就笑着纠正他,他也不恼,挠挠头重新念。晚上我学到几点,他就坐在客厅里陪我到几点,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或者一盘洗干净的水果。
五月的模考,我的历史考了72分,总分也过了重点线。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了爸爸。他正在阳台浇花,听到消息后,手里的水壶都差点掉在地上,愣了半天,才笑着说:“我就知道,我闺女肯定行。”
回头想,也只不过是一次考试而已,什么也无法说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而当时被困在山中的我却没有能力挣脱这一切。留在我记忆里的,除了对成绩无尽的心痛,也只有那晚凉得透心的晚风和爸爸温暖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爸爸在校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他本来五点就到了,怕我提前出来,连车都没敢停远,就靠在电动车旁等着。烟盒里的烟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却一根也没抽,因为他记得我不喜欢烟味。他只是怕我出来时看不到他会慌,只是想在我难过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让我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那只牵着我的手,不仅在那个夜晚拉住了差点跌入深渊的我,更在往后无数个迷茫的日子里,给了我往前走的勇气。高考那天,爸爸妈妈送我去考场,还是牵着我的手,从家门口走到考场门口,他说:“别紧张,我们在外面等你。”我走进考场时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朝我挥了挥手,手心还是那样温暖。
如今高考已经结束,我如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再想起四月的晚风,不再只有刺骨的凉,更多的是爸爸手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备考路上所有的黑暗,让我知道,人生从来不是一场单靠分数定输赢的考试,哪怕跌倒一百次,也总会有人站在身后,等我回头,牵起我的手,告诉我:“没关系,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