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楼下的女孩今春仍未去上学,这已成为周边几栋楼的趣谈。周孃孃每早逛完集市,都能看见女孩的母亲在楼前那棵无花果树下忙活。树下的牡丹花开得正盛,花丛中间,有一口颇具年岁的小井,女人和另几个同样无业的妇女合买了台水泵,每天清晨搓洗衣裳床单,中午饭前晾上,到傍晚就干得差不多了。周孃孃看着,觉得女人越发憔悴了,她的力气似乎是从骨头里使出的,每搓洗一下衣服,都要把整个上身的重量压在手上。她像一台生涩笨拙的机器。她印象里,女人还有一份贩菜的活计,她的男人在济广高速上开大车,她便在这家乡的小县城里开电动小三轮车,载着葱蒜萝卜,从周边村镇运到县城贩卖。
小县城的街道交错,如蛛网一般,男人们大多外出觅食了,留下的妇女们,便如捆绑在网上的小虫,稍微动下腿儿,丝连线牵,别人家就会知晓,因此是没有什么秘密可隐瞒的。女人们也乐于展示自己生活中的琐碎,谁家的男人给媳妇买了条金链子,谁家男人被从大东边调到了大西边,谁的肚子里长了良性肿瘤,幸亏发现及时,谁家小孩考了高分,谁家给小孩报了昂贵的补习班。周孃孃走到门口时,便听见洗衣的女人在跟四楼的疯婆子念叨她的女儿。那个得了忧郁症退学的小孩子,最近在网上认识了个男朋友。
“我联系上了那个小伙儿,跟他打了几通电话,让他多劝劝二嫚,好歹回去读完高中”
“管用吗”
“管用,我说话二嫚不听,他说话二嫚倒是真能听得进去”
“妈妈的,现在的小孩子”疯婆子说。
于是,几人便都唉声叹气一阵,叹出的气伴着马路边飞扬的尘埃,形成了一片灰云。女人家门的不幸似乎在这灰云中被稀释了。
二
周孃孃在部队的小儿子回来了,为此,周孃孃早上新买了茄子,现割了肉,包了一箅子小儿子爱吃的茄子肉丁馅儿水饺,只等小儿子一进门就下锅。等待的空当儿,她倚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盘算起远亲近邻的境况。毫无疑问,小儿子是侄儿外甥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小时候在同辈中成绩不算好,高中都没得上,只能去当兵,那时候她可没少受气。可如今呢,儿子留在了部队里,当时那些唧唧呱呱的小叔大伯,清一色都哑了声。哼,当时他们是怎么唧唧呱呱的,周孃孃当时有多恨,现在想起来就有多痛快。儿子初到部队时,怎么吃苦受罪掉眼泪,这样的故事她向亲戚们讲诉,向街坊邻里们讲诉,每讲一次都不免动情落泪,而每次讲诉又都会以同样一个苦尽甘来的圆满句号作结。
小儿子是她的护身符,只一想到他,便比戴什么玉坠金链都要安稳舒心。要说还要什么不称心的地方,便是一年到头见不了小儿子几面了。门咚咚得响了,周孃孃噗啦一声把饺子倾进了锅。
三
“哪有什么忧郁症,我小时候可没听说有人得忧郁症”
男人一边吃着团圆饺子,一边说。周孃孃在隔着一道玻璃门的厨房中忙碌不停,客厅里,孙儿吵闹着要打开电视,儿媳便带着一小碗饺子,在电视前的小凳子旁坐定,吹凉,一点点喂着他吃。电视顶上,挂着孙儿爷爷灰白色的相片。
“妈,还记不记得当初我爹是怎么揍我的,我哥领着我逃课去捉知了,被我爹知道了,拿着碗口粗的擀面杖照着腿抡”男人停止了咀嚼,笑着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相片。“这样都没得忧郁症呢,真得了,一棍子下去也好了一半”
“你小时候挨揍是最多的”周孃孃擦净了手,笑着坐下。过往的某段回忆在她眼前生动了起来,儿子儿媳不在家的时候,她总是这样,靠着一小段一小段零散的回忆消磨时间,像是从一个古老笨重的大书架上抽出一本本书。尽管她没读过书。她不识字,这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恨。
“所以,哪有什么忧郁症呢,净是惯出来的毛病”
“啊呀,啊呀,怎么能没有呢”周孃孃仿佛突然被针扎了手,惊醒了过来,声音尖利地叫道。“你二舅母,当初就是忧郁症死掉的呀”
“哪个二舅母?”
“你花花姐和兰兰妹妹的亲娘呀”
“啊”小儿子恍然一惊。“我一直以为二舅母是干活儿累死的呢”
“你姥爷对外都说是受不了累,寻了短见”周孃孃枯树般的双眼湿润了,声音滞涩起来。“我知道她一定是得忧郁症死的呀。她生了你花花姐之后,又生了一个闺女,你舅和你姥爷一商量,送了人,然后过了两年才生了你兰兰妹妹”
“她生第二个闺女后,没半个月,我就生了你。你二舅到医院一看,我又给你爹生了个胖儿子,当下脸色就不好了。你的几个舅舅姨父里,就他没儿子。你二舅母那时候还下不了地,你舅和你姥爷一合计,说,把老二送人吧。”
“那时候重男轻女呀”儿媳来到饭厅,放下空碗。
“可不怎得”周孃孃的泪收敛了,说话仍旧瓮声瓮气,或是因为愤慨,脸色红润了起来。
“你二舅天天在你二舅母面前念叨我,问她,都是女人,你怎么就跟三妹不一样呢,问她,那么多花生栗子是白吃了吗,怎么吃了也不见管用呢,从早到黑地问,跟在你二舅母腚后问,问得鸡犬不宁。弄到最后,村里其他人一见你二舅母便也跟着问,花生栗子吃了不管用么,急着回去和老二同房么,不先去三妹家取取经么?”说到此,周孃孃哧地笑了一声,随后又重重叹了口气。
“那阵儿,你二舅母看我的眼神,怨魂儿似的,像是我把她肚里的小子偷来了。我先前还借了她一套针线,便也不敢去找她要了”
电视里,动画片结束了,小孙儿吃饱了饭,无事可干,满家里咚咚咚跑来跑去。在厨房里,他发现了周孃孃剁饺子馅剩下的两根紫茄子。他把小手伸进塑料袋里,掏出了一朵毛茸茸的干瘪的花。
“再后来,仍是吃花生栗子讨吉利,你二舅母没多久就怀第三胎了。那时候允许去县里卖菜了,你二舅母会骑三轮车,还得大着肚子往县里跑”
“那时候人是铁打的”小儿子一把揽住了孙儿,拧着他的脸,道:“刚吃完饭别疯跑了,来听你奶奶说古”
“就是铁打的人,心也是肉做的呀。”周孃孃悲哀地说。“等第三胎,也就是你兰兰妹妹生出来后,你二舅家就一下塌了天了。你二舅这下啥也不问了,从医院出来,啥话也不跟你二舅母讲了,笃定她肚里有毛病,只撂下句话,要她趁早去做检查,便一个人跑去省城打工了。后来有天,我在老房子院门口坐着,给你哥纳鞋底,你花花姐跑来,跟我说,‘三姑,我娘叫你家去一趟’,我以为有啥事儿,便跟着小花花往她家走,等一推开南屋门,就看见你二舅母在门梁上荡着,吓得我哇地一声叫,你兰兰妹那时候正在里间床上哇哇哭”
饭厅里的气氛冷寂了,周孃孃打了个寒战,小儿子干咳了一声。
“你姥爷对外,要么说儿媳妇是受不了经痛吊死的,要么,就说是干活累死的,我知道,她是得忧郁症死的。她心理不好,此前去过一次村诊所,可那时候哪有忧郁症的说法呢,赤脚医生开了包药,弄不好是糖豆,回去吃了也不见好。她是得忧郁症死的,生不出小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死的。”
小小的饭厅静默了,粗哑零落的呜咽,伴随着周孃孃的叹息,从腑脏深处,断断续续地呼了出来,像是在吹奏一柄上世纪的破旧口琴。
“人各有命”儿媳妇叹了口气说。“咱活好咱的就行了,我大娘活到了九十岁,妈也挣取争取,再活个二十年,缺啥就跟我和你儿说”
“比起人家来,我算很好了”周孃孃说,抹干了眼泪。“我也知足了”
“这是什么花”静默中,小孙儿冷不丁开腔,声音脆生生。他的小手攥着一团紫色,伸到母亲眼前。只见紫色的纸样的花瓣,粗粗笨笨地绽开,黑色花萼似一只纤细有力,吃尽了苦的手爪。
“这是茄子花”母亲贴近他的耳边,眼波温柔。“你晚上吃的饺子是什么馅儿?”
“茄子和肉”小孙儿嘟着嘴说。“茄子也有花吗?”
四
周孃孃将小儿子一家送出门时,一声尖利的叫喊,吓得小孙儿哆嗦了一下,手中的一袋饺子掉到了地上。随后,连绵不绝,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从楼上传来。是四楼东户的疯婆子。每天晚饭后的这段时间,她的疯病总会发作,满口污言秽语,漫无边际地辱骂一长串模糊难辨的姓名。
“她还没好?”儿媳指着楼上,小声地问。小儿子已经拉着小孙儿,远远地走开了。
“老疯婆子,早不治了,指不定那天就死”周孃孃厌恶地说。“一天到晚招人厌”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手在身子上下摸了一遍,从夹袄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鼓囊囊的红包。她每月的退休金有四千零二百,她慢慢攒下,逢年过节给两个儿子,一对儿媳补贴点,算是尽到了职责。比起楼上的疯婆子,比起死去的二嫂,她为家人做的不算少。她生下了两个儿子,又替儿媳妇带大了孙子孙女。她的身体从小经农活儿打磨,硬硬梆梆,因而也不消子女过多费心。她问心无愧,对啥都问心无愧,挂在墙上的老伴看了,也不会对她有片语指摘。
她自觉,自己身为女人的一生是胜利光荣的,像不远处无花果树下洋洋洒洒盛开着的牡丹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