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傍晚,微风中仍带有凉意,快要落下的太阳发出点无精打采的红光。伴随着单调的车轮碾轧声和间或传来的喇叭鸣响,车子从沈海高速向南拐入小莱线,进入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车窗外,景物被晚霞映成暗红色,一片树影闪过,车窗玻璃上现出男孩那张郁郁寡欢的脸。两片薄薄的嘴唇时而抿起,时而张开,似乎在为刚才与父亲的辩驳而感到后悔。
进入乡道,窗外的景色多变起来,不时闪过一小片村落,一个正对道口的方碑,写着什么村,什么疃或是什么夼,还未看清晰,便一闪而过了。车子颠簸一阵儿,终于进入一段漫长平整的下坡。偶尔经过一个少许平缓些的小窝,便能见到零星的灯火,袅袅的炊烟,被平直的深色线划开的块块田地。男孩想到,小时候出城,爷爷总是骑着三八大杠费劲地爬上坡路,如今回家,路也是同样的坎坷不安。他没来由感到悲哀。
车驶进小城,窗外灰沉沉的柏油路,还带有白天无数车轮轧过的余温。十点过后,车流就被夜色截断了,尘埃落定,一只怀崽的猫飞快地穿街而过。柏油路上方,是一大片梧桐的绿叶。街灯藏匿其中,灯光打在梧桐的叶子上,透出一片翠绿。家门前的海棠花尚未谢尽,粉嫩花瓣中吐着长长的蕊。他打起精神看了一阵儿。他没有跟随父母上楼,默默地开了地下室的门,推出了自行车。疲惫的父亲头也不回地往楼上爬,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儿”她有些担心地说。
“去河边转转”男孩答道。
劳动节的前夜,城北的商业街已是一派欣然景象。得到解放的高中生们,校服缠在腰间,扎堆在炸串摊前笑嚷,或是踩着马路牙子散步。三个年轻的女孩,不畏春寒,裸露着大腿,紧紧挤在一辆电动车上,伴随着很响音乐声,闪电一般冲过道口,只在他眼前留下一抹深刻迷人的雪白。他想,人的足迹,只有踩在家乡的土地上才有意义。当初那么多少男少女,正如当下,穿着校服或是裸露大腿,在为数不多的几条繁华街道上不厌其烦地走了又走,足迹叠在一起,在平地上垒起一座架空的城。那便是他们年老时的住所,怯懦时的住所,退无可退时的退路。他的心有些触动,右眼眶跳动了一下,那里有块儿显眼的伤疤。那是读高三那年,为了赶六点钟的早自习,他缩着脑袋,骑着电动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车子失了掌控,直直撞上停在路边的大货车。两天后,他带着一头的纱布参加听力考试。
他笑了一下,沿着发生事故的那条路边慢慢骑着,没看见哪辆大货车的后杠有明显的凹痕,倒是路边新栽的一溜儿洋白蜡已经绿叶葱茏了。他挺自豪,心想多亏了这片肥沃富饶的土地,家乡的土地。他的家乡盛产梨子和苹果,葱蒜和各种作物。是个贫穷又富饶的小城。冬天寒风大雪,雪花落到热腾腾的土地上很快消融了,雪水经人践踏,成了一片漆黑污浊的沼泽,那是他童年的羊水。他的左眼眉弓一抖,那里同样有一道伤疤,比右眼略小,是他五六岁时在家楼前的雪地上玩耍,一脚没踩稳,左眼正磕在一块石头上。他不觉疼,只感到脸上热乎又黏稠,便扯着嗓子大喊妈。母亲从三楼窗口看见他满脸的血,魂飞魄散地就往楼下跑。受了伤,他仍旧不安分,他命中注定不能安分。他常和人打架,和小孩子打,和大孩子打,和高的胖的打,和矮的瘦的打,有赢有输,从不害怕。最后一次打架,他挥起象棋棋盘,把一个高他两年级的大孩子的门牙打了下来。仍旧是母亲,来给他处理事故,道歉,赔钱,完了匆匆赶去上班。就是从那一次起,他忽然觉得,一切无意义了,他该成长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地乱跑,摔破膝盖嚎哭了。他小的时候,膝盖摔破过多少回啊,长了痂,瘙痒难耐地抠着,直到抠出粉色皮肤。膝盖上至今有一块浅色的不长汗毛的皮肤。生长在家乡的年月,他的身上积累的那么多的疮疤。
他似乎久未运动过了,乍骑了会儿车,就觉得有些吃力。他想起十一二岁时候,他能一口气蹬到城外三十里的金岗口,和母亲去捡恐龙蛋。那地方是一片有名的恐龙墓地,有鲜红的丘峦,暗红的被挖掘出的深坑。坑旁,几个建筑工守着铁皮帐篷抽纸烟,帐篷里,一个专家模样的青年正围着一块巨大的恐龙腿骨涂抹着什么油剂。那样大的恐龙,统治了地球亿万年,说灭亡就灭亡了。留下的骨骼,仍带着灵魂与气魄,供后来的智慧生物研究思考。倘若自己死亡,能留下什么呢?他的气性上来了,站起来使劲儿蹬了一会儿车子,轮子嗖嗖地转起来,迎面带来一阵爽风。可他总觉得有力使不出。他想,自己这算是成长了吗?高中毕业,他带着厌弃,马不停蹄离开父母和家乡,去那繁华迷茫之地,燠热潮湿之乡。南京是一个容易迷路的城市。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同学,有的带着明晰的目的,经过一番锻炼,便自足地离开。有的,像他一样,很快走失在车水龙马街头,不解吴语,耳畔只剩江淮汹涌的水响。小时候去本地娘娘庙上香,老道士用干枯的手爪钳住他稚嫩的小手,再三叮嘱母亲,让他远离水。母亲大概不记得这码事儿了,他却没来由地常将自己的不安与水相连。他的家乡虽在烟台,却与烟台是截然不同的地方。北边,从蓬莱到芝罘,有着美丽的海岸和炫目的灯光,走在那里的街头,耳畔也净是水响。海水拍打在卵石滩上,拖拽出动人的响声。然那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南边,是黑色的雪与黄色的土的领地。虾子最大不过食指长短,蛤蜊肚中藏着沙粒。若说有什么代表家乡的声音,他能想到的只有清晨诵读课文声,夏天午间吵得自己难以入睡的蝉鸣,早集上小贩们重重叠叠的喧嚷,再就是老师,家人,好友叫喊他名字的声音。
夜空是那么晴朗,月光亮亮堂堂,星星一颗是一颗。星星是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上面或许也有居民吗?也有不眠的夜,小城和小街,以及那在街道上慢慢驶过的满怀苦恼与困窘的少年吗?
常光顾的那家烧烤店门口,一棵巨大的椿树被拦腰斩断,茬口上另生新芽。对面,是几间垮塌了多年的废屋,乱石中胡乱生长着叶片硕大的泡桐。他爱那椿树,爱那野性十足的泡桐。他常痛恨家乡,现在却又觉得她的一切都如此美好可爱。如果自己哪天失去视力,也一定能够拄着一根拐棍,从家门口步行一公里走到十字路口的那家小商店。只消练习几次,他准能做到这件事儿。这是他过去每天上学时经过的路,是每夜放学后被母亲接回来时走的路,他熟悉它,就像小孙儿熟悉老祖母的皱纹。有段时间,车经十字路口,他总要母亲停下来,看定左右没有车,然后小跑去商店买一瓶一升装的可乐。久而久之,商店老板记住了他,一见他来,便知是要买大瓶可乐的了。几年后,他离了家,又回了家。再次来到小商店,却是为买酒。街边路口,一切和当初没有太大不同,只有商店老板像是被烟熏烤过,变得瘦小且黑。收钱时,忽然说,你是当初那个每晚来买可乐的学生吗。
他喝了一口家乡的酒,那是带着浓烈药味的琥珀色液体。他时不时将车停在路边,捏着鼻子狠劲儿地灌下一口。晕劲儿渐渐上来了,他感到脖子有点发热,幸而路并不难走。渐渐地,四周明亮了,那是太阳从沥青路的缝隙里升起了。阳光热烈地倾洒,温暖着他的脸和臂膊。
在大学那会儿,盛夏的夜里,树木笼成湿润的网,雨水也是温热的。在多雨的季节,他和相识不久的女孩在灯下接吻,在酒醉无人的深夜里,看蛇和猫对峙。他的泥土的根基渐渐被雨水冲动了。他怯弱地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漂浮着吧。可家乡传来的丧讯,像雷一样将他打中,将他从水中惊醒。电话那头,母亲的哀泣像是一声呐喊,这呐喊告诉他,时间不多了,青春的梦该醒了,那些爱你的人是会离去的,那些无论你如何爱的人,也是会别离的,一切都是红楼一梦,通通会在某天走向完结的。
站在病房里,看着爷爷因死亡而变得陌生的尸体,他怀疑地想,曾经眼前活生生的人,竟真的会死亡。那亲情,爱情算什么呢,对利益的追求,对幸福的渴望又算得上是什么呢?难道只是抑制寂寞的毒药,是建筑工人劳碌一天后,饮下的一口冰爽的酒吗。他从小被指导,要往前走,对于这“前”的解释,是小孩子的听话懂事,是青年学生的课业成绩,是工作后的职位薪资。可鲜有人告诉他,无论走到哪里,死亡都如影随形,你无法强抓住那些命中注定的别离。他没有继续升学,为此和父母争吵了很久。他毕了业,到淄博找了份工作。那是个挺好的小城,有着和家乡相似的烟火味儿和人的气息,可他为什么总觉得内心不得安宁,像是昏头昏脑做了冲动的决定。他惧怕死亡,惧怕会引起死亡的变动,于是向命运服从了,于是在破旧的职工宿舍逼仄的小床上夜夜辗转难眠。地板上的污渍他怎么也拖不干净,刚清扫过的阳台,很快又积满了灰尘,就连楼体上都有一条长长的裂痕。在他床铺对面的墙壁上,突兀地贴了一张读书时所喜爱的动漫人物的大画报,经时光暴晒,褪成了白色。同居的工友为倒班所挂在眼下的淤黑的眼圈,每早下工,先回到宿舍不脱衣服大睡一觉,到了正午,吃顿油酱很重的外卖,便裸着身打网游直到傍晚,搓两把脸,便准备好再次去上工。经历一周这样的生活,周末几个人照例去喝顿酒。这是安定吗?这确是安定。这是他所抉择的人生吗?这确是他所抉择的。可为何他的心总被一种薄薄的,淡淡的愤怒所困扰,为何头脑总是不清醒,像是发了烧?烧烤桌上,他总是沉闷的,似在想什么心事。
“你怎么不继续念书了”同伴问出他父亲当初问过的问题,他仍旧不知该怎么回答。
“继续读书,也没有什么大用处吧”
“在学校再玩几年,那也好过早早来这儿打工吧”一位年纪颇大的同事咯咯笑着说,这揣测让男孩有些生气。笑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我总看你好像心里有火儿”
“没有的事儿”
年长的同事递过一次性塑料杯。男孩倒上啤酒,与他碰了个杯,杯口按父亲的叮嘱,压得低低的。
“打工不算什么”他说,“我只是想不明白”
他终究离开了那城市,重又把车停在了童年时和爷爷一同捉鱼的大河边。看着黑乎乎的安静河水,如一片死潭,上游水库不放水便绝不流动。他记得,河水所要去往的地方,东海之下,有片如大地般宽广的巨型黑石,便是沃燋石。石头下开凿出地狱的十殿与阎王小鬼儿的居所,以及死者的审判场。这终年散发着腐草气味和鱼腥味的河流,终要将小城中的每个人带到那地方。无论你逃到南京,上海,伦敦或是华盛顿,凭着你当年在这片土地上摔出的伤痕印迹,无常总能找到你。既这样,那生时的一切,便多具有一种迷惑性的徒劳。他想,必需要找到那真正重要的东西,能让自己在人间和地府两头儿成名。
他拐入一条黑街,两边四五家按摩店亮着紫红的灯。一个胖大的妇女,青春不再,只剩两条还算丰润的胖腿,紧裹黑色渔网袜,懒懒倚在正对着店门的小沙发上。黑街与他的放学路紧挨着,一街之隔,一边是生动靓丽,大腿雪白的年轻女学生,一边是低矮的房群,住满了靠招徕男客为生的按摩女。这之间的差别,若是由时代的参差造就,那便只是单纯的可悲。若是由年纪岁月造就的,若是无忧无虑的青春终将在几十年后陷落泥淖中,那便是一件可怖的事儿了。
他想,自己须得紧紧把握住所剩无多的青春时光了。他向自己许诺。
雨来得急,有些温暖的雨滴,噗噗地打在尘土上,浥湿路面与墙壁。路旁一棵枇杷树,硕大的枝叶下藏着青色的小小果实。男孩离开小街,往家里驶去。他似乎想明白了一点,感到自己又积蓄了力量,生长和走向死亡的力量。他绝不会在悲观中沉沦,像儿时没得到好成绩那样任由自己被幼稚的泪水淹没。他要往前走。人们会说他心比天高,那就由他们说去吧。他要迎着那些不解和批评往自己的前方走,让泥土与流水,让活人与死人皆看看这颗躁狂的心!他愤怒了,心中燃着愤怒的火堆,将一切胡思乱想产生的废料投入其中,愈烧愈旺。
或许被文字记录下来,这悲观的念头和战斗的意志,这平庸的小城,这年年树立路边而无人在意的枇杷,椿树和梧桐,这在人潮中起起伏伏的他,才能获得些许存在的意义。明年的四月,他要将这文字焚毁,连带黄焦焦的纸钱,提前烧往阴间去。
